【王效良】朱熹《大学章句》中的责任伦理

阅读数:1238发表时间:2017-05-03

朱熹《大学章句》中的责任伦理

作者:王效良(哲学博士,山东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讲师)

来源:《原道》第25辑,陈明朱汉民主编,东方出版社2015年出版

时间:孔子二五六八年岁次丁酉四月初八日庚寅

          耶稣2017年5月3日

 

 

 

内容提要:朱熹《大学章句》的核心是至善问题,即人在生存中对至善的把握和实现。作为《大学章句》所阐释的一种责任伦理,这涉及人的生存和真理之间的一种张力关系。从逻辑上可以从三个方面进行分析。首先,从君子和小人的区分阐释《大学章句》中的至善人性观;其次,从自由意志和责任伦理相统一的角度阐释至善的现实化问题;最后,阐释《大学章句》所陷入的真理困境,这是宋明理学受到批评的原因所在。

 

关键词:至善 自由意志责任伦理 真理困境

 

儒家思想在中国思想史上占据极为重要的地位。在一定意义上,儒家思想对中国人的精神塑造发挥了根本性的作用。儒家思想最基本的教化方法是学习和阐释传统典籍。进入宋明时期后,儒家思想迎来了一个发展的高峰,出现了儒学发展史上有重要影响的宋明理学。宋明理学最具代表性的思想家首推朱熹,其代表作是《四书章句集注》,此书第一篇是《大学章句》。《大学章句》自问世以来,一直为历代思想家持久关注和讨论。与朱熹的理学针锋相对,王阳明提出了心学。[i]对于《大学》阐释上的理学和心学之争,徐复观认为二者都有所偏,颇没有把握住《大学》的本义;[ii]冯友兰认为两人的思想结合起来,才能阐发《大学》的主旨意义。[iii]《大学》的核心概念是“至善”。这个概念引起的是一个真理标准问题。[iv]本文准备借助生存分析的方法,分析《大学章句》中的真理情结问题,从而力图展示《大学章句》对真理情结问题的探讨路径及其困境。[v]

 

一、《大学章句》中的人性观

 

为阐释《大学章句》中的责任论理,我们首先要阐释其中的人性论。[vi]因为我们的分析是一种普遍性的分析,也即是分析的对象是所有人,而不是某一部分人。既然人的全体是分析对象,我们就设定了人的全体中的所有人作为生存中的人来说都是平等的。这样我们阐释《大学章句》中的责任伦理,就是对所有人都有效的。但是我们的这个设定与《大学章句》中的相关表述并不完全一致。最明显的表述就是《大学章句》中对“君子”与“小人”的区分。我们引用文中提到“君子”和“小人”的几句话,加以分析。

 

1.“使其君子不幸而不得闻大道之要,其小人不幸而不得蒙至治之泽,晦盲否塞,反覆沉痼,以及五季之衰,而坏乱极矣!”[vii]

 

2.“诗云:‘于戏前王不忘!’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此以没世不忘也。”朱子注:“君子,谓其后贤后王。小人,谓后民也。”(P6-7)

 

3.“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掩其不善,而著其善。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则何益矣。此谓诚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P7)

 

4.“长国家而务财用者,必自小人矣。彼为善之,小人之使为国家,灾害并至。虽有善者,亦无如之何矣!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P13)

 

这四句话是《大学章句》中对“君子”和“小人”作对比的地方。其中,第一句引自朱熹《大学章句序》。第四句中虽然没有出现君子,但承接上文,上文所谈的内容就是“君子”的作为。因此,也表明了“君子”和“小人”进行对比的意思。上面四句话中“君子”和“小人”的对比是非常明显的。问题的关键是,如何理解二者的这种区分。我们先来看一下这四句话是在谈什么样的问题。

 

第一句话出现在《大学章句序》的最后,朱熹哀叹自孟子以来,先贤的思想学说没有得到很好的传承,很多杂乱的思想却乘虚而入,混乱了人们的思想,以致产生了很不好的后果。不良后果的表现有两个方面,“君子”“不得闻大道之要”,而“小人”“不得蒙至治之泽”。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即“君子”是要“闻大道”的,而“小人”是要“蒙至治之泽”的。

 

第二句话是“右传之三章,释止于至善”最后的结语。这一部分谈到了“君子”做事要有“君子”的标准。“君子”的标准是在与“小人”做事标准的对比中给出的。“君子”是“贤其贤”,而“小人”是“利其利”。朱熹认为“君子”和“小人”的这种对比是各得其所的。(P6)

 

第三句话是“右传之六章,释诚意”的主要内容。所谓“诚意”,“诚,实也。意者,心之所发也。实其心之所发,欲其一于善而毋自欺也。”(P3-4)为什么“君子”一定要“慎其独”呢?“然其实与不实,盖有他人所不及知而己独知之者,故必谨之于此以审其几焉。”(P7)“君子”在自己对善恶的把握和践行上一定要真诚而警醒,不可存在侥幸的心理。而“小人”的作为则是这种严肃态度的反面,他们会“掩其不善”。“小人阴为不善,而阳欲掩之,则是非不知善之当为与恶之当去也,但不能实用其力以至此耳。”(P7)但是为什么“君子”和“小人”在“诚意”这个问题上有如此的不同呢?《大学章句》中并没有直接相关的解释。

 

第四句话出现在“右传之十章,释治国平天下”的最后部分,可算是对这部分内容的总结。这部分的内容主要是作一个对比,即“治国平天下”的两种原则。一是“以义为利”,一是“以利为利”。“君子”的原则是“以义为利”,而“小人”的原则是“以利为利”。二者为什么有这样的对立,也需要我们进一步解释。

 

这四句话分别谈到了“君子”和“小人”四个方面的不同。即学习的途径、生活的境界、诚意的态度和平天下的原则。《大学章句》既然涉及“君子”和“小人”的区分,从其思想内在的逻辑义理上必然会给出一个解释。否则的话,它就不会明确提出这样的问题。

 

对这一问题的解释,我们需要回到《大学》思想的起始之处。“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P3)开篇的这句话指出了《大学》所要讨论的问题所在。这里最核心的概念是“至善”。“至善”可以作名词讲,也可以作形容词讲。当“至善”作名词讲的时候是指“至善的存在”,而当“至善”作形容词讲的时候是作为一个界定词出现的,可以用来界定不同的宾词。“至善”界定的宾词都是“至善的存在”的不同表现形式。如果我们接受朱熹的解释,“至善”作为名词,指的是一种存在,“至善,则事理当然之极也。”(P3)“至善”作为形容词,又有两个层次的划分,即“至善”之天和“至善”之人。而“至善”之人中的至善又有两种表现形式,即人通过学习所显明的自身至善和帮助他人所显明的他人身上的至善。关于“至善”的这种理解是在朱熹对这句话的阐释中显明的:“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虚灵不昧,以具众理而应万事者也。但为气禀所拘,人欲所蔽,则有时而昏,然其本体之明,则有未尝息者。故学者因其所发而遂明之,以复其初也。新者,革其旧之谓也,言既自明其明德,又当推以及人,使之亦有以去其旧染之污也。”(P3)

 

“明德”的最根本的来源是“天”,这是“至善的存在”的第一种表现形式。从逻辑上讲,“天”有“至善”是第一步,第二步,人从“天”得到了这种“至善的存在”,称之为“明德”。所以“明德”是“至善的存在”的第二种表现形式。这第二种的表现形式又有了两种的区分,即“学者”通过努力而显明的自身的“明德”,和“学者”“推以及人”,帮助他人所显明的自身的“明德”。这两种“明德”都是来自“天”的“至善的存在”在人身上的表现形式。这两种表现形式在本质上都是一样的,它们的不同只是“明德”显明的顺序有先后。


天之“至善”和人之“至善”从本质上来说是相同的。“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其中的“得”字就能够非常恰切的表达出天之“至善”和人之“至善”的关系,也表达出了二者本质上的相同性。但是“至善”在天和在人还是有区别的。天之“至善”的特点是“虚灵不昧,以具众理而应万事者也”。这句话虽然是讲“明德”的,“至善”在人为“明德”,但这是讲的“明德”的本然状态,这种本然状态与天之“至善”应是一样的,最关键的特征都是“虚灵不昧”。

 

人之“至善”的特点有二,一是其本质是“明德”,二是人自身具有天然的局限,把握和践行“明德”的时候会出现偏差,“为气禀所拘,人欲所蔽,则有时而昏”。这两个特点也是《大学章句》的人性论。由此出发,人做的工作就是“明明德”,努力消除人自身的有限性所造成的在把握和践行“明德”时所造成的困境。这样在“明明德”的过程中就有了两类人的区分,这两类人就是“学者”和“推以及人”的“人”。

 

“学者”先“明明德”,“故学者当因其所发而遂明之,以复其初也。”然后才是其他的人“明明德”,这些人接受了“学者”的帮助。“言既自明其明德,又当推以及人,使之亦有以去其旧染之污也。”如此则表明,“学者”和“推以及人”的“人”的区分在于他们“明明德”的先后次序不同。但是,他们的最终指向都是“明明德”,“盖必其有以尽夫天理之极,而无一毫人欲之私也。”当达到这一点的时候,人欲之私都消除了,从而统一于“至善”,这样人就都平等了,没有了差别。所以人与人的差别是在“明明德”过程中的差别,这种差别并不造成人和人之间根本性的不同。所以,《大学章句》表明了一种统一的人性论,人性之中既有人欲的消极一面,也有“明德”的积极一面。[viii]人的生存就是克服人欲的消极一面,同时彰显“明德”的积极一面。

 

由此,前文所引四句话中关于“君子”和“小人”的区分也就清楚了:“君子”即是“学者”,“小人”即是“推以及人”的“人”。但这一区分只是“明明德”过程中的先后之分,最终他们都是要恢复“明德”这种人所共同的本性。

 

二、《大学章句》中的自由意志和责任伦理

 

《大学章句》所发挥出来的“明德”之人性是在人的生存中彰显的。人的生存活动是一种向善的活动,也就是说生存即善。[ix]人的生存是由一系列的活动构成的,每一个活动都涉及一个选择的问题。而选择是按照一定的标准进行的,这个标准就是真理。真理都是善的。这样的话,人的生存就是不断地按照善的真理标准进行选择的活动。所以在人的生存活动中对真理标准的把握是基础性的。人对真理标准的把握会涉及人的自由和责任的关系问题。

 

《大学章句》整篇内容都是在处理这个问题。其处理这个问题的语境是人的生存。[x]《大学章句》是从自由与责任相统一的角度阐释人的自由意志和责任伦理问题的。人的自由意志与责任伦理是同一问题的两个方面,这个问题就是“至善”及其现实化的问题。

 

一般讲来,《大学章句》的主要内容是“三纲领、八条目”。“三纲领”即“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八条目”即“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和平天下”。“三纲领”和“八条目”的内容是一致的,目的都是至善的实现。只是“三纲领”是原则性的说明,而“八条目”则是具体实践步骤的展开。

 

如果从逻辑层次上来讲,“至善”是属天的,“至善”是出发点。然后“天降生民”,人也从天接受了“至善”,于是“至善”就成为了人的本性。人的生存是一种选择性的活动,选择就意味着自由,所以人的生存活动是一种自由活动。但是人的选择是有标准的,这个标准就是真理。在《大学章句》中,这个选择的标准就是人接受于天的“至善”(明德)。如果人的选择不是按照“至善”(明德)来作出的话,那么这就不是真正的自由。因为这是“以恶为善”,将人的生存引向恶之中,是有害于人性,有害于人的生存的。

 

从《大学章句》所展示的人的生存活动,我们可以看出有一种张力存在,这就是人的选择的自由性和选择标准的“至善性”二者之间的冲突和契合。选择标准的“至善性”从根本意义上对人构成了一种强制性。这种强制性就是一种责任伦理。人既然接受了天之“明德”,就有责任将此“明德”彻底把握并在现实中实现出来。人认识到这种责任并付诸行动,也就是人的真正的自由。

 

《大学章句》中对这种张力关系的处理是从人性着手的。《大学章句》中人性论主要的内容就是人自身有着两个方面,一个是“明德”,这是人之本性,同时人自身还有“人欲之私”的一面。这两个方面既存在于同一人身上,同时又会通过“君子”和“小人”的对比展现人性中这两方面的对立。

 

对人性的这种阐释在《大学章句》右经一章就非常清楚。下面的右传十章,从文本中我们可以非常清楚的体会到人在面对“至善”时其自由和责任所具有的张力关系。在右传十章的文本中我们看到一系列的主动性的语词。这些语词表现了人的一种主动性的生存倾向,这种生存倾向无一例外都是人的自由意志的体现。但是同时,从文本中我们又感受到了对人的自由意志的深刻怀疑和警醒。这是防止人的自由意志滑向随心所欲的方向,从而使人的生存走到恶的道路上去。因为《大学》的核心内容就落实在“明德、亲民、止于至善”三纲领上,所以我们就通过《大学章句》右传前三章的内容来分析一下《大学章句》中所展示的人的自由和责任的张力。

 

右传之首章,释明明德。“康诰曰:‘克明德’。大甲曰:‘顾諟天之明命。’帝典曰:‘克明峻德。’皆自明也。”(P4)

 

这部分共有四句话。每句话都有一个核心字。第一句话的核心字是“克”,“克,能也。”(P4)第二句话的核心字是“顾”,“顾,谓常目在之也。”(P4)第三句话的核心字仍然是“克”。第四句话的核心字是“自”,“结所引书,皆言自明己德之意。”(P4)“克”“顾”和“自”都体现了一种主动的行为的意义。这即是人的自由意志的体现。但是人的自由又是有指向的,这指向即是“德”。这即是“自明己德”含义,人有自由,这自由是对人自身明德的认识和践行。

 

右传之二章,释新民。“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康诰曰:‘作新民。’诗曰:‘周虽旧邦,其命惟新。’是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P5)

 

这部分既然是解释“新民”的,其核心的字自然也就是“新”字。“新”有两个方面的含义,一个是内向的,一个外向的。内向的是“自新”,外向的是“新民”。这两个方面都是人的自由活动,是人的自由意志的体现。但是这两个方面的活动也是有方向的,或者说,这两个方面的活动也是有标准的,这个方向和标准就是“至善”。朱熹总结这部分的时候就作了如下的阐释,“自新新民,皆欲止于至善也。”(P5)右传之三章,释止于至善。这部分的核心思想可以通过孔子的一句话来表达,“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P5)这句话的关键是“知其所止”,“言人当知所当止之处也。”(P5)在朱熹解释的这句话中,有两个“当”字,这里面有一种人的自由意志的含义。但是与之相关联的是“止”,这里的“止”即是“至善”。也就是说人的自由意志的指向还是“至善”。

 

《大学章句》右传前三章谈的是《大学》的基本内容,是一个完整的逻辑体系。“明明德”是前提,“亲民”是推论,“止于至善”是对二者程度的一种界定,同时也是对二者活动本质的一种阐释。“明明德”和“亲民”的活动都是在人的自由意志之中的,但同时又在“至善”的制约之下,作为“君子”就要处理好这二者之间的张力关系。而与“君子”相对的“小人”也要处理好自由意志和“至善”之间的张力关系。只不过“小人”在这个过程中要接受“君子”的帮助。

 

三、《大学章句》中的“至善”理解困境

 

“至善”作为生存中必须把握和践行的真理标准,对于《大学章句》的整个论证来说具有根本的重要性。当这个问题已经被充分的论证清楚了之后,从逻辑上来看,接下来更为重要的一个环节就是如何把握和践行作为真理标准的“至善”了。《大学章句》无疑对这个问题有很深的体会。但是,如何才能确定把握到的就是真理呢?在这个问题上《大学章句》采取了回避的态度,这就是《大学章句》中的“至善”理解困境,我们试行分析一下。

 

《大学》开篇,“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已经明确了“至善”作为出发点,而朱熹接下来给出了更明确的解释。朱熹认为人都有自天而来的“明德”,这明德是“虚灵不昧”、透察世间一切的,能够“以具众理而应万事”。但是,因为人自身的一些局限,人所本具的“明德”便不再被人真正把握,更不能去践行。那么,人应该怎么做呢?应该去学习,尤其是“聪明睿智”的“君子”更应该努力去认识自身的明德,然后帮助其他人。

 

这种解释是可以说的通的。但是既然人因为自身的局限,已经和“明德”有了一种疏离了。那么人再通过自身的学习去把握“明德”,如何判定所把握到的“明德”就是天所赋予人的“明德”呢?如果这个问题不解决,那么人的努力岂不会陷入一种无根基的状态之中。也就是说,人的努力可能是无意义的,或者更严重一些,人可能会认为自己在向“至善”的方向努力,但是实际上却恰恰走向了“至善”的反方向。本来是求善的,现在却走向了恶。

 

朱熹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但是他最终还是回避了这个问题。《大学章句》的八条目是解决人如何把握和践行“至善”问题的。八条目的入手处即是“格物、致知”。但是《大学》的原本并没有这部分的内容,朱熹为了《大学》义理的完整,特意又补充了这一部分内容。之所以补充,是因为朱熹认为缺了这部分内容,《大学章句》义理阐释就不透彻。“格物、致知”这部分恰恰是论述人如何把握“明德”的。这可以看做是朱熹对《大学》中真理困境问题的解决努力:“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盖人心之灵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于理有未穷,故其知有不尽也。是以大学始教,必使学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以求至乎其极。至于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贯通焉,则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此谓物格,此谓知之至也。”(P6-7)

 

朱熹加入的这段话如果说是在解决真理标准问题,是在他所意指的终极目的上涉及真理问题。这段话是说我们如何才能到达真理,也就是“即物穷理”,到了一定程度,自然就会把握至善了,也就可以“明明德”。但是这个过程中的每一步都有真理标准问题存在。“即物穷理”,我们如何判断在一物上把握到的理就是真正的理呢?我们如何保证自己没有犯错呢?这些问题都没有涉及和解决。朱熹在这里是用追求“至善”的过程代替了对真理标准的探讨。

 

虽然,《大学章句》中没有解决关于“至善”的真理标准问题,似乎由此走下去,人的生存就会有可能走向“以恶为善”的危险之地。但是,在这里我们仍然感受到了一种生存的内在的动力。这种动力的来源就是《大学章句》所着力探求的“至善”,这“至善”并不是一种纯粹认识的对象,而是人的一种情感的指向。《大学章句》中的“至善”并不仅仅作为认识的对象存在,更重要的是作为一种尊敬情感中的存在。所以,虽然《大学章句》中有真理标准问题存在,但仍然对人的生存产生影响。

 

四、结语

 

朱熹《大学章句》中体现出了明确的责任伦理倾向,即人对天之至善的认知和践行。因为自身禀赋的不同,君子可以通过自身的学习认知天所赋予自身的至善本性,而小人则需要君子的教化帮助来认知至善。君子和小人都拥有天所赋予的至善本性,通过努力都能够对至善有明确的认知。这是朱熹阐发《大学》义理的逻辑出发点。接下来,至善需要在人的践行中体现出来。这一过程中存在意志和责任伦理的关系,人只有在责任伦理规范下的生存活动才能达到真正的自由。最后,朱熹在对《大学》义理的阐发中让人感受到了一种情感力量,但是其思想中的真理困境仍然存在,这也是引起思想家之间思想纷争的原因所在。



注释:

 

[i] 见《王阳明全集》上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第2页。

[ii] 见徐复观:《中国人性论史——先秦篇》,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273页。

[iii] 见冯友兰:《中国哲学史新编》中卷,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147-148页。

[iv] 见谢文郁:《真理情结:从柏拉图到基督教》,《中国社会科学报》2010年5月4日。

[v] 谢文郁认为,“所谓的生存分析方法,即“所有的思想家在他们的思想活动中都感受到了他们自己的生存张力,并希望提供一套概念体系来解释他们所感受到的张力,指明出路。”见谢文郁:《自由与生存——西方思想史上的自由观追踪》,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第1-2页。

[vi] 之所以首先要分析《大学章句》中的人性论,是因为首先人性是至善的,但是至善的人性是在生存中展现出来的,这就构成了人性的至善和人的生存之间的一种张力关系,这种张力关系就是真理情节问题。

[vii] (宋)朱熹:《四书章句集注》,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2页。下引仅在正文适当位置标明页码。

[viii] 朱熹在《大学章句序》一开始就已经谈到了他所理解的人性论。参见“大学之书,古之大学所以教人之法也。盖自天降生民,则既莫不与之以仁义理智之性矣。然其气质之禀或不能齐,是以不能皆有以知其性之所有而全之也。一有聪明睿智能尽其性者出于其间,则天必命之以为亿兆之君师,使之治而教之,以复其性。”见《四书章句集注》,第1页。人都有“仁义理智之性”,这是人的本性,来自于天。但是由于自身资质不同,有的人并不能把握和践行这种本性。于是就有“聪明睿智”的人出现,他们对人的本性把握完全,并能够教育其他人。但是最后的结果是所有人都能够把握和践行天之所与的本性。

[ix] 参见谢文郁:《善的问题:柏拉图和孟子》,《哲学研究》2012年第11期。

[x] 《大学章句序》谈到了人学习修养的理想状态。即“三代之隆,其法浸备,然后王宫、国都以及闾巷,莫不有学。人生八岁,则自王公以下,至于庶人之子弟,皆入小学,而教之以洒扫、应对、进退之节,礼乐、射御、书数之文;及其十有五年,则自天子之元子、众子,以至公、卿、大夫、元士之适子,与凡民之俊秀,皆入大学,而教之以穷理、正心、修己、治人之道。此又学校之教、大小之节所以分也。”见《四书章句集注》,第1页。另即“夫以学校之设,其广如此,教之之术,其次第节目之详又如此,而其所以为教,则又皆本之人君躬行心得之余,不待求之民生日用彝伦之外,是以当世之人无不学。其学焉者,无不有以知其性分之所固有,职分之所当为,而各俯焉以尽其力。此古昔盛时所以治隆于上,俗美于下,而非后世之所能及也!”见朱熹:《四书章句集注》,第1页。这两段话虽然谈的是人的学习活动,但其实是在强调人的生存活动。人的生存活动和人的学习活动,这二者是一致的。学习是对天赋于人之本性的澄明,而生存活动也是在人的至善本性的基础上展开的。

 

责任编辑: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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