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记少儿读经之终极论辩

作者:姚中秋阅读数:912发表时间:2017-09-29
姚中秋

作者简介:姚中秋,笔名秋风,男,西历1966年生,陕西人士。现任山东大学儒学高等研究院教授,弘道书院山长。著有《华夏治理秩序史》卷一、卷二(海南出版社2012年)《重新发现儒家》(湖南人民出版社2012年)《国史纲目》(海南出版社2013年)《儒家宪政主义传统》(“儒生文丛”第二辑之一,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13年)《嵌入文明:中国自由主义之省思》(江苏文艺出版社2014年)《为儒家鼓与呼》(福建教育出版社2014年)《论语大义浅说》(中国友谊出版社2016年)《尧舜之道:中国文明的诞生》(中国文联出版社2016年)《孝经大义》(中国文联出版社2017年)等,译有《哈耶克传》等,主持编译《奥地利学派译丛》等。


记少儿读经之终极论辩

作者;秋风(山东大学儒学高等研究院)

来源:作者授权 儒家网 发布

时间:孔子二五六八年岁次丁酉八十日己未

           耶稣2017年9月29日

 

夏天已决定加入山东大学儒学高等研究院,执行院长王学典教授为此而奔走,顺便说到,往年,世界儒学大会都在曲阜召开,由孔子研究院主承办。山东省政府决定,今年改由山东大学主承办,任务主要落在儒学高等研究院头上。他经过考虑,决定设立一个分论坛,专门讨论少儿读经问题,另有乡村儒学分论坛。

 

  

 

我喝彩一声,好主意。一般儒学会议讨论的议题都是大家讨论了几年、几十年的,相对静态,甚至失之于沉闷,而少儿读经、乡村儒学等议题,则是鲜活的、跳动的,而且在里,儒家义理与社会生活发生直接联系,而这,正是今日儒者所应思考之大问题:问题已经不是儒家好或者不好,甚至也不是儒家式怎么想的,而是儒家义理究竟如何成为制度,以塑造更好的生活秩序。

 

  

 

择取少儿读经问题专门讨论,也极有必要,因为一场激烈论辩的硝烟尚未消散:前两年,同济大学柯小刚教授猛烈抨击读经界影响最大的王财贵先生倡导的“老实大量读经”方法,媒体借势暗访一些私塾,揭露出一些令人不安、甚至令人发指的做法,像我这样不在少儿读经圈内的儒学者,也难免为读经事业之展开有所担心。召开论坛,邀集争论各方面对面地交流,或许有助于化解心结,甚至形成共识,推动读经事业更上一层楼。当然,站在会议组织者的角度,也总希望会议热闹一点,以引起更多人关注。

 

  

 

王学典教授吩咐我邀请嘉宾,对此,我责无旁贷,毕竟半个身子已是儒学院人,在其位自当谋其政。这些年跟少儿读经界也有一些交往,认识其中相关人士。

 

想来,自己以儒者身份示人,其实就在关于少儿读经的两场辩论中。大约是2004年夏天,蒋庆先生编辑的一套儒家经典阅读教材引发媒体关注,进而生出争论,我卷入其中,坚定支持少儿读经,来来回回写过几篇文章,让某些朋友颇为吃惊,因为在这之前,我是大体被当作某派公知的。过了两年,上海少儿读经私塾——孟母堂遭到教育部门压力,我又写过两三篇文章,为其自主办学辩护。

 

从上面两场争论可见,十几年来,少儿读经事业始终面临两方面压力:一方面是观念上的、价值上的,有相当多知识分子明确而坚决地反对读经。最有意思的是,在这群人中,明显可分辨出两种完全相反的政治立场,但面对少儿读经,他们眼里共同的“洪水猛兽”,却坚定在站在同一战壕作战,分别用不同的武器:一拨人说,读经不利于孩子的自由、独立;另一拨人说,读经不利于孩子成长为螺丝钉。这局面类似于新文化运动中,陈独秀与胡适二氏之政治走向虽然相反,但在反中国文化的事业中则配合默契。一百多年来,围绕着中国文化的立场分野始终未变,当然,历史大势已然完全不同了。

 

少儿读经面临的另一重压力来自政府教育部门。其所理解的义务教育是,每个孩子都有义务接受国家安排的统一的教育。这固可适用于大多数孩子,但少数孩子是否可以另作选择?其实已大量存在,并且,私塾不是大头,数量最多的是各类国际学校,以出国为目标,早早就学习外国语言和课程,而这类学校都是教育部门批准成立的,甚至予以支持,因为据说,这代表了文化、观念上的开放;转过脸来,对读经私塾,教育部门却充满狐疑。不能不说,在政府各部门中,教育部门是去中国化倾向最为严重的,清末以来就是如此。

 

说来,近两年爆发的少儿读经争论则与上述两类争论不同,这一次主要发生在儒家内部:王财贵先生是牟宗三先生弟子,他以一人之力书写了大陆少儿读经事业的大半幅画面;柯小刚先生学贯中西,其对六经、对中国艺术的体悟,我是十分佩服的。其他儒门中人也纷纷介入,并呼吁儒家内部要自查自纠。

 

  

 

王财贵先生

 

  

 

柯小刚教授

 

由这一点看,十来年间,中国文明复兴确实迈出一大步,就像诸多论者已经指出者:本世纪初的读经争论发生在儒家之内与之外,焦点是,少儿要不要读经;这一次则发生在儒家内部,问题是,怎么读最好。我曾说过,假以时日,在中国思想领域,各派之间的争论——儒家只是其中一支,将逐渐变成儒家内部各派之间的争论,少儿读经争论算是一个证明吧。

 

不过,毕竟,争论两大主将是隔空发力,打笔墨官司,难免有愤激之辞,而外围也有人对此加以利用;坐下来面对面地谈,或许可以终结这场争论。所以,接受委托后,我立马行动,尽自己之所能,联系了几个人。当然首先是王财贵、柯小刚先生,出人意料,他们都慨然应允。我并没有告诉他们对方要来,但他们肯定会预料到这一点,而依然答应出席。这就是儒门中人,坦坦荡荡,以公义为重。

 

  

 

论坛不可能是他们两人的独角戏,另外邀请了鲍鹏山先生,他主办的浦江学堂红红火火,辅导孩子们在课堂之外诵读经典,影响很大。不过,他后来临时有事未能出席;冯哲先生,四海孔子书院山长,在北京西山半山腰租用场地办学十余年;段炎平,曲阜国学院院长,为人诚悫,办学用心;袁彦,广东私塾联谊会负责人。后来又邀请了王财贵先生的助手杨嵋博士,清华本科、北大硕士、在牛津攻读古典印度学博士,居住在汉堡,受王财贵先生感召,在海外推广读经教育。柯小刚教授也推荐了两位正在攻读博士的年轻人:一位是爱丁堡大学的王苍龙,另一位是南京大学的颜峻,两位都就少儿读经做过田野调查,写过专业论文。

 

会议召开之前几天,文史哲杂志微信公众号发布了会议议程,其中赫然有少儿读经论坛。这在关心传统文化的人群中引起一定骚动,两强相遇,会怎么样?大家兴致盎然,期待着发生一些事情。

 

9月19日中午,我到曲阜,打开会议手册查看,发现少儿读经论坛的嘉宾就是我上面列举这些位;最初以为还会有人邀请他人,所以比较节制,有些颇有见地者没有邀请;但看起来,论坛嘉宾都是我邀请的,好吧,那我就要负起责任来,办好这个论坛,以对得起朋友们。

 

但怎么办?还没有来得及细想,刚进房间,袁彦先生就找到我,希望跟我讨论一下怎么表达自己的意见。他不办学堂,自家三个孩子上私塾,人又热心,所以介入私塾领域颇深,在广州发起成立私塾联谊会。最早,他认可王财贵先生的模式,曾开车迎来送往;后来则有点疏远,几年已经未见,他担心见面之后也许有点尴尬。他又透露,前两天就在曲阜,这里有一群私塾堂主举行“崇儒塾教年会”,其中不少人最初也是跟随王财贵的,现在则独立发展,其中包括吴亚波先生,有过探索和思考,段炎平先生曾提及过,可惜后来未邀请。袁彦先生为人极为耿直,他特别希望我与王财贵先生单独深谈,劝说其莫走现在这条路。我对他说,我们开论坛,目的主要是交流,至少我本人,不会该抱着改变别人的强烈想法。其实,我们用言辞能说服谁呢?

 

晚上看望柯小刚教授,王苍龙和颜峻都在他房间聊天。稍晚一些,冯哲先生找我。中午他在餐厅碰到我就问:“你的立场是什么?”坐定后,他仍追问这问题:“你把两边召集到一起,总是有些想法的吧?这个会该怎么开呢?”我说,当然希望双方开诚布公,不过,我一点也不担心双方会闹翻,毕竟,大家同是儒门中人,不可能连这点气度都没有。但究竟如何让论坛顺利进行?我已略有所思,对冯哲先生说:期望把讨论引向一个更高层面,少儿读经是大事,读经是大事,我们应当讨论整个社会怎么更好地读经,而不能让这个论坛变成两个人的讨论。冯哲也讲了自己的经历、思考:最初,王财贵先生对他颇有启发,但在办学实践中逐渐摸索,乃自成体系。听了这些,我很感动,并对明天的会议议程,初步有底。

 

9月20日下午,一点五十多走进会场,因为我们的嘉宾人数少,所以主办方安排给我们的会场不大,但参加会议的人看样子不少,旁听席上已经坐满。我有点吃惊,细想也不奇怪。这场论坛牵动着少儿读经界,前来听会的既有私塾主人,更有家长。在少儿读经这个独特的教育领域中,家长通常是深度介入的,这完全不同于教育的其他领域。就在会议前,不断有人请我转告会议主办者,给予嘉宾或旁听资格。他们急于表达意见,支持自己认可的观点。进得会场,我似乎感受到一丝情感和价值的暗流在翻涌,在热闹中有一点紧张。

 

  

 

不要说这些利益相关者,儒门学者也兴趣浓厚。昨天晚上吃饭,人民大学的梁涛教授问题。今天中午吃饭,陈来先生碰到我说,他下午可能听这场讨论来。下午,他果然来了,但站在门外看到里面人那么多,没敢进来。不过,人民大学的韩星教授则勇敢地参与了我们的讨论。

 

嘉宾陆续到达,王财贵先生进门坐定,看到柯小刚教授,马上疾步走过去,打招呼、寒暄。柯小刚先生好像有点吃惊,随即坦然。我笑了,点个赞,这是个好兆头。

 

会议手册上写着,这场讨论的主持人是我和柯小刚。如此安排颇不合适,柯小刚教授是争论的一方啊,他恐怕也不好意思主持,所以我武断地决定,自己一人主持。第二天早上,在微信是看到柯小刚教授写了一篇回应争论对手的文章,其中专门提到,主持人有他,他却未能主持。我只得说:得罪了,柯兄,但如果不这样,可能出乱子。

 

   

 

按照昨晚确定的策略,我打破了会议手册上印刷的发言次序,自己首先发言。大意是,经过读经界二十年艰苦卓绝的努力,终于,在断裂几十年之后,有成百上千万孩子读到了中国经典。更重要的是,由此,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到了读经的重要、必要和可行,从而推动了读经的“全民化”,越来越多的人读经,尤其是成年人读经;最重要的是,推动了“读经的建制化”,经典教育得以进入国家教育体系,从今年秋季学期,公立学校各个年级开设中国传统文化课程,其中的重点正是阅读经典。由此可见,中国的读经事业已提至一个新层面,这就需要我们读经界有新视野,来一场大合作,以承担新任务,其中比较重要的是,把自己多年来积累的读经经验贡献给学校、给全社会,以推动读经事业之全覆盖。我说:“这就是我们组织这次论坛的用心所在。”

 

随后,我转脸请冯哲先生发言。他回顾了自己从事读经事业的历程,介绍了自己的四海孔子书院的教学理念。最后他提到,最近教育部门两度表态,私塾教育的合法性似乎又面临问题,读经界有必要认真对待。

 

我希望通过这两个发言,给论坛定一个调子,让论坛聚焦于读经界共同关注的公共议题,这才是我参与组织这次论坛的目的所在。

 

在这两个发言之后,我请作为争论一方的王财贵先生发言。他介绍了自己的读经理论:在13岁之后,应当老实大量读经,不加讲解。这正是柯小刚教授所反对的。

 

不过,我没有让柯小刚教授马上发言,这样,他必然怼回去。相反,我请曲阜国学院的段炎平先生发言,他也是介绍了自己学校的教学理念。

 

这样,安然度过了上半场;茶歇之后,我才安排柯小刚教授第一个发言。他的发言首先肯定,推动读经绝对是好事;只是,我们自己必须要自加检点,因为有很多人在等着抓我们的辫子。他算是比较间接地表达了对王财贵先生的批评意见。

 

听了这样的发言,我放心离去,因为我在另一场有论文发表。我把话筒给了段炎平先生,请他代为主持。晚上听大家说,后来的讨论,气氛也还平静。

 

次日,21日,下午,继续讨论。

 

会议手册上的发言者还有两位:颜峻和王苍龙。颜峻的发言完全站在柯小刚教授一边,大谈他所谓“野蛮读经”的恶劣后果,尤其是用到受害者家长之类的词语。这个发言一下子让会议的气氛趋于紧张,我能感受到,旁听席上某种情绪已经激发出来。王苍龙的发言稍好一些,比较中立客观,虽然也稍微倾向于柯小刚。

 

接下来怎么办?廖晓义女士如同常山赵子龙,拍马赶到,主动要求发言。二十多年来,廖晓义女士活跃于环保、公益界,汶川大地震之后,逐渐转向以中国文化重建社会的路径,归宗于梁漱溟先生,而与儒家发生关系。去年五月,我们弘道书院在曲阜召开儒家文化与互联网秩序研讨会,段炎平先生联络,到周公庙村参观她的乐和家园建设成果,我大受感动。因而年底,我们在曲阜召开儒家与社会建设研讨会时,邀请她介绍经验,并组织大家参观她在书院村的试点,此村之所谓书院,乃洙泗书院。史载,夫子周游列国,晚年返鲁,讲学于洙泗之间,就是这个地方,后改为书院。我们进村之前,先拜谒书院,院内古建犹存,林木森森,幽静而充满生机,众人叹曰:读书讲学的好地方!实在应恢复利用,方不负洙泗之名。廖女士是实干家,立刻行动起来,奔走于曲阜各部门,几个月时间还真办成了。如今,洙泗书院有了朗朗读书声,所读者,圣贤书也,廖女士多次组织“国学社工”培训班的学员们认真地研读经典,以儒家义理培养社会工作者。所以,廖女士在发言中指出,讨论读经不应局限于少儿,呼吁大家从更高层次上讨论读经。

 

然后是一位女士发言,将她的弟弟读经的故事,以支持王财贵先生。我打断她说,不可讲个人故事。她旁边一位学堂主,跟随王财贵先生在滨州办学,他接过话筒发言说,没有哪个学堂只是让孩子读经,显然是针对柯小刚教授等人的批评的。我当时正在看门口的动静,那边厢人声陡然喧嚷,我回头看到袁彦先生站着,手指发言那位厉声斥责:“撒谎!”柯小刚教授似乎颇为激动,附和袁彦:“公然撒谎!”

 

旁听席上的不少私塾主人、家长站立起来,愤愤然,并向前拥挤。在会场内外造就积聚的强烈情绪马上就要爆发。大家在劝袁彦,那位学堂主还要发言,我予以取消。旁听席上有家长喊:“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发言,讲讲我们的感受?”我高声说:“不可!我们的会议不是控诉会,是讨论会!”

 

我转身请冯哲先生发言。他一愣,不过立刻明白我的意思,站起来发言。他的话非常诚恳,请求大家各自反省。我又让段炎平先生发言,对于刚才发生这样的事情,他同样很沉痛。有一位年轻的女士,一直站着旁听,她说了几次,希望我安排她发言,并介绍说自己是参加隔壁乡村儒学论坛的嘉宾。我让她发言之前自报家门,她说自己叫张颖欣,山东青年政治学院教师。她说,推动读经教育很不容易,大家付出了很多,应当相互体谅。说到这儿,她哽咽流泪。全场默然。气氛在缓慢地改变。

 

这之后,我请文礼书院学术总监杨嵋女士发言,比较克制;然后,请柯小刚教授发言,他同样比较克制;最后请王财贵发言,他还是坚持他的看法,不过他也强调了选择的问题:也许有1%的孩子和他们的家长,愿意老实大量读经,那就应该给他们机会。

 

差不多到结束的时间,我又一次利用了主持人的特权,讲了一段话。大意是:对于少儿读经,不同的人探索了不同的模式,持有不同看法,但是我们都是一家人,都是圣人门生,都希望弘大圣人之道,那我们就完全应当相互宽容,共同讨论。我还是回到我在开幕时的主旨:惟有少儿读经界携手努力,尤其是保持开放,才能完成这个大时代要求我们承担的任务,那就是,让更多的人诵读经典,推动中国教育的更化。

 

最后我提议:“来吧各位,我们合个影!”不仅是参加讨论的嘉宾,还有旁听者。大家围过来,紧张的情绪得以释放,开始说说笑笑。柯小刚教授也凑过去,与王财贵先生主动交流,询问文礼书院的情况,并且两人合影,大摆pose,任由大家拍照。我看到,所有的人的连上都有满满的喜悦,会议室内时时有笑声,好几个人跑过来要我合影留念。

 

  

 

是啊,儒门中人本来就应该这样。关于少儿读经的争论,我想,到了此刻,也该结束了。持有不同意见的同道,面对着面,该说的话已经说过了,甚至压抑在心中的情绪,也以出人意料的方式释放出来了,还要怎样呢?此后,恐怕就是各行其道而已。圣人曰“大德敦化,小德川流”,天地如此之大,道并行而不悖,弘大圣人之道,自己可做、应做的事情如此之多,何必执着于一偏?何必盯着别人?儒门内部相互宽和一些,多一些合作,则中国文化复兴之脚步就会更快一些。

 

责任编辑: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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