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国良】历代朝廷祀典择日不受日书影响论

阅读数:603发表时间:2017-11-09

历代朝廷祀典择日不受日书影响论

作者:叶国良(台湾大学中国文学系教授)

来源:《现代儒学》第一辑,复旦大学上海儒学院 编,三联书店2016年版。

时间:孔子二五六八年岁次丁酉九月廿一日庚子

          耶稣2017年11月9日

 

【内容提要】近年大陆出土不少秦汉日书,学界始知战国以来有此传统,而非源自秦汉,与西周中叶以后择日逐渐使用刚柔日者异趣,于是一时蔚为显学,研究者日众。笔者以为:此等日书,固为后世黄历之先声,影响后世朝野礼制与生活步调甚巨,然而亦不可误以为战国以来朝廷祀典悉为日书系统所取代,尤其与农林川泽蚕桑天候有关者,事关以农立国之根本,且深受传统与经书之影响,其祀典其实仍有沿袭古代择日方式者。故本文虽系针对出土文献之现象而发,并不引据战国秦汉日书之说,乃缘此之故。

 

【关键词】日书、朝廷祀典、郊祀、社稷、先农

  

前言

 

择日是起源极早的人文活动,不少民族都有。远从卜辞、《周易》、金文之辨吉凶,《春秋》、《三传》暨《仪礼》之择刚柔日,以至战国时期的《墨子.贵义》中日者之论出游方位,古代文献中都可看到各种择日的活动。东汉王充《论衡》〈辨祟篇〉、〈讥日篇〉等载有汉代人民生活上的众多禁忌,特别是回避特定日时的某种举措,如某干支不宜行某事之类,与占卜行为诉诸鬼神者又有不同,影响层面甚大,易言之,此亦择日行为。王充对此虽极力批判,却反映出当时习俗确有此一倾向。近年大陆出土不少秦汉日书,学界乃证实了战国以来已有日书的事实,其禁忌名目繁多,遍及冠、婚、丧、葬乃至出游、沐浴等等层面,且各派均有其理论与操作模式,[1]与春秋时代及之前选用刚柔日或特定干支之礼俗异趣,因而引出了学界前所未知的课题,研究或关怀者日众。笔者之意,此等日书当即后世黄历(今民间所传者,乃简化之农民历)之前身,对秦汉以降广大人民之生活步调影响极大,迄今犹然。但日书与黄历系统影响传统择日礼俗究竟包括那些范畴,学界似乎尚欠评估。

 

本文之写作,企图心不大,目的仅在指出:尽管日书与黄历影响了后世人民的生活习惯与步调,但因受到某些流传长远的传统或礼书的制约,朝廷在择日行礼时,虽有部分受到民间习俗的渗透,但仍有部分礼仪,特别是朝廷祀典,仍然依据传统礼俗行事,不受日书或黄历影响。易言之,日书与黄历对人民(含朝廷、官吏)生活影响虽大,但并未遍及于朝廷祀典,朝廷祀典仍有沿袭西周以来择日之传统者,且历时长久。下文针对此一议题,起汉迄清,择重要者分项述之,纯属民间习俗或较枝节者不与焉。

 

一  论郊祀多择辛日或柔日,亦有选用冬至者

 

近代以前,天子得兼祀天神、地祇、人鬼,天神则唯天子能祀之。郊祀乃天子祭天之礼,周天子无论矣,其可行郊祀之礼者唯夏、殷之后杞与宋,即所谓「二代」,另鲁国承周公勲劳之余荫,亦得使用天子礼乐,唯稍降等耳,即所谓「摄盛」也。[2]周初郊祭,似用丁、己等吉日,[3]故《尚书.召诰》云:「越三日丁巳,用牲于郊,牛二。」唯查考春秋时代以来相关文献,郊祀普遍择用辛日,且多为上辛日。《谷梁传》云:「鲁以十二月下辛卜正月上辛,若不从,则以正月下辛卜二月上辛,若不从,则以二月下辛卜三月上辛,若不从,则止。」可见一般。《礼记.郊特牲》亦云:

 

郊之祭也,迎长日之至也,大报天而主日也。……于郊,故谓之郊。牲用骍,尚赤也。用犊,贵诚也。郊之用辛也,周之始郊,日以至。

 

凡郊祭,其前须有预备之事,其中最重要者乃须卜日与养牲,即卜郊祀之日期及其牺牲,其事见《春秋》及《左传》者多起。〈郊特牲〉续云:「卜郊,受命于祖庙,作于祢宫,祖祖亲考之义也。卜之日,王之于泽,亲听誓命,受教谏之义也。……祭之日……」下文叙述具体祭祀活动及其意涵。

 

至汉,郊祀仍多择用辛日。《春秋繁露》〈郊语篇〉暨〈郊义篇〉并云:「郊必用正月上辛。」征诸史传,颇验。《汉书.武帝纪》:「元鼎五年……十一月辛巳朔旦,冬至,立泰畤于甘泉,天子亲郊见,朝日夕月。诏曰:……辛卯夜有光,若景光十有二明。《易》曰:『先甲三日,后甲三日。』朕甚念年岁未咸登,饬躬斋戒。丁酉,拜况于郊。」颜师古注:「况,赐也。辛夜有光,是先甲三日也。丁日拜况,是后甲三日也。」又,《汉书·成帝纪〉:「二年春……辛巳,上始郊祀长安南郊。」又,「建始二年……三月,……辛丑,上始祠后土于北郊。」《续汉书·祭祀志》:「(光武帝)三十三年正月辛未郊。」又,「明帝即位,永平二年正月辛未,初祀五帝于明堂,光武帝配。」以上亦均用辛日。「上帝」而有五,乃秦以来逐渐形成者,故后世郊祀有分季、分地行之者(详下文)。

 

但汉代郊祀亦有用卯日者,盖卯日古人亦多用之。[4]《史记.孝景本纪》:「中六年二月己卯,行幸雍,郊见五帝。」〈封禅书〉,武帝「乙卯,……射牛行事,封太山下东方,如郊祠泰一之礼。」射牛,为供郊祀之牺牲也。汉人郊祀亦有用冬至者,犹先秦以来迎春之意,非战国日书之影响。《汉书.武帝纪》载:「太初元年,冬十月,行幸泰山。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祀上帝于明堂。……夏五月,正历,以正月为岁首。色上黄,数用五,定官名,协音律。」盖朝廷更法,配合太初改历,此后汉史多载「三年一郊」之事,唯多不记干支,未能证实汉代仍用柔日郊祀的论断,但反过来说,亦无不用辛日或柔日之记载。《史记.封禅书》:「其秋,上幸雍,……齐人公孙卿曰:『今年得宝鼎,其冬辛巳朔旦,冬至,与黄帝时等。』卿有札书曰:『黄帝得宝鼎宛朐,问于鬼臾区。鬼臾区对曰:「黄帝得宝鼎神策,是岁己酉朔旦,冬至,得天之纪,终而复始。」于是黄帝迎日推策,后率二十岁复朔旦冬至,凡二十推,三百八十年,黄帝僊登于天。」』继曰:「其后二岁,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推历者以本统。天子亲至泰山,以十一月朔旦冬至日祠上帝明堂,毋修封禅。」其举行郊祭,时间或以冬至,地点或在明堂,盖封禅时之特例也。

 

王莽摄政时,礼仪繁复,《汉书.王莽传》云:「居摄元年正月,莽祀上帝于南郊,迎春于东郊,行大射礼于明堂,养三老五更,成礼而去。」东汉郊祀记载不多,有明确干支者尤少。《通典》卷四十四:「后汉光武建武三十年,初营明堂,明帝永平二年正月辛未,初祀五帝于明堂。」《文献通考》卷六十九:「世祖建武二年,初制郊兆于雒阳城南七里,……七年,大议郊祀制,多以为周郊后稷,汉当祀尧,诏下公卿议。……明帝永平二年以月令有五郊迎气,因采元始故事,兆五郊于雒阳。……(蜀汉)昭烈章武元年即位,设坛于成都武担山南,用元牡,……三年十月,诏丞相诸葛亮营南郊于成都。」以上汉时郊祀,或用辛日,或以冬至不等。

 

曹魏享国既短,相关记载亦不多。《通典》卷四十二云:「明帝卽位,于太和元年正月丁未郊祭。……十二月壬子日冬至,始祀皇天帝于圆丘。」西晋时,上书同卷云:「晋武帝……泰始二年诏定郊祀……二月丁丑郊。是月庚寅冬至,帝亲祀圆丘于南郊。」则当时郊祀多用丁日,冬至则于圜丘南郊。至东晋元帝既卽位于建康,制度复依汉及晋初仪注,上书同卷载:三月辛卯帝亲郊祀。成帝咸和八年正月郊天,康帝建元元年正月辛未南郊。则东晋复用辛日。

 

南北朝时制度不一,据《通典》卷四十二,宋永初二年正月上辛,帝亲郊祀,孝武大明二年正月,有司奏今月六日南郊,舆驾亲奉。大明五年九月甲子,有司奏郊祭用三牛。又据《文献通考》卷七十,齐高祖受禅,明年正月上辛,有事南郊。武帝建元五年正月,祀南郊。其后间岁而祀。永明元年立春前郊祀。梁武帝卽位,南郊常与北郊间岁,正月皇帝致斋于万寿殿,上辛行事。陈武帝永定元年受禅,修圆丘坛,明年因以正月上辛有事南郊。则南朝以用上辛为多。至于北魏,据《文献通考》卷七十,道武皇帝卽位,二年正月亲祀上帝于南郊,后冬至祭上帝于圜丘。另据《通典》卷四十二,北齐每三年一祭,以正月上辛禘祀昊天上帝于圜丘,后诸儒定礼,圜丘改以冬至祀之南郊,以正月上辛为坛于国南。北周宪章多依周制,正月上辛祀昊天上帝于圜丘。据上所述,南北朝时虽多以上辛日郊祀,但不甚稳定。

 

唐代之郊祀,《大唐开元礼》卷一云:「正月上辛祈谷,祀昊天上帝于圜丘。……立春祀青帝于东郊,立夏祀赤帝于南郊,季夏祀黄帝于南郊,立秋祀白帝于西郊,立冬祀黑帝于北郊,春分朝日于东郊,秋分夕月于西郊。」盖合祈谷、郊祀为一事,规模似颇宏大。然据《旧唐书》各本纪及《唐会要》卷九,高祖、太宗、高宗、中宗、睿宗、玄宗、肃宗、代宗、德宗、宪宗、穆宗、敬宗、文宗、武宗、宣宗、懿宗、僖宗、昭宗凡十八帝,而亲郊者仅三十三次,或以正月,或以十一月,或以二月,或以八月不等,且用日不固定,各种干支杂见,因知《大唐开元礼》修毕之后,并未真正据以实行。

 

宋代,《文献通考》七十一云:「宋初,因唐旧制,每岁冬至圜丘,正月上辛祈谷,孟夏雩祀,季秋大享,凡四祭昊天上帝,亲祀则并皇地祇位。」至于南宋,《续文献通考》卷六十八载:宋理宗、度宗、恭宗等凡十六次郊祀均用辛日。

 

辽、金、元族出塞北,文化习俗与中原不同,故无郊祀之礼,但有类似风俗,《续通典》卷四十六记辽、金、元三朝之俗云:「辽太祖神册元年正月庚寅,命有司设坛燔柴告天,即皇帝位。七年,五月癸丑,以黑白羊祭天地,丙寅,以青牛、白马祭天地。十一月祠木叶山,十二月戊子燔柴于莲花泺。」「金初,因辽旧俗,有拜天之礼。太宗即位,告祀天地,设位而祭,天德以后,始有南北郊之制。」但似不择固定日时行之。「元兴朔漠,代有拜天之礼。衣冠尚质,祭器尚纯,帝后亲之,宗戚助祭。」但祭天之日不依汉人传统。

 

明代郊祀,《续文献通考》卷一百六云:「穆宗隆庆元年丙寅,礼部会议典礼:郊祀之礼,国初建圜丘于钟山之阳,用冬至祀天,以日月星辰太岁从祀;建方丘于钟山之阴,用夏至祀地,以岳镇海渎从祀:俱奉仁祖淳皇帝配。又筑朝日坛于城东,夕月坛于城西,用春秋分行事,夕月亦以星辰从祀,俱不奉配。洪武十年,始定合祀之制,每岁正月,择日行于大祀殿。三十二年,更奉太祖高皇帝配。」盖郊祭用冬至、夏至,但不择固定干支,与唐、宋略同,渐失传统。

 

清代,凡朝廷郊祀,因并迎春祈谷,[5]与先秦郊祀、迎春、祈谷分别为之者不同,但仍依汉人传统,择用正月上辛日。《清史稿.志六十五.礼二》:「雍正八年上辛为正月二日,部臣因元旦宴,请展十日,不许。先期斋戒如故。十三年正月十日上辛,未立春,帝曰:『此非乘阳义也。』命礼臣集议,奏言:『《礼.月令》,立春日,天子迎春东郊,乃祈谷上帝。此礼本在立春后,请循例用辛或立春后上辛。』从之。」故《大清会典》卷三十七云:「岁以月正上辛祀上帝,为民祈谷。」卷八十三〈正月上辛祈谷祝文〉云:「维乾隆年,岁次正月朔,越日辛,嗣天子臣御名敢昭先谷于皇天上帝曰云云」,是清廷郊祀、迎春、祈谷仍用上辛日,恢复古来传统。

 

盖自汉代以迄清代,凡朝廷郊祀,用上辛日者最多。

 

二  论祭社稷承〈召诰〉仍沿用上戊日

 

社、稷,古人所重,天子有太社、太稷及帝社,至于乡里,亦各有社,各以时祭之。《礼记·郊特牲》云:「社祭土而主阴气也。君南向于北墉下,答阴之义也。日用甲,用日之始也。」此谓祭社用甲日。然《尚书·召诰》用戊日,其文曰:

 

越翌日戊午,乃社于新邑,牛一,羊一,豕一。

 

其后历朝社祭,不论朝廷或州县,遂沿用上戊日。《通典》卷四十五言:「(后汉)二月、八月及腊,一岁三祠,皆太牢,……郡县牲用羊豕……。」同卷又言:「后魏天兴二年太社、太稷、帝社于庙之右,……以二月、八月,日用戊,皆太牢,勾龙配社,周稷配稷。」又曰:「隋文帝开皇初建社稷,并立于含光门之右,仲春、仲秋吉戊,各以一太牢祭,牲色用黒。孟冬下亥,又腊祭之。郡县二仲月并以少牢各祭。百姓亦各为社。」《大唐开元礼》卷三十三:「皇帝仲春、仲秋上戊祭太社。」祭太社,以后土氏配,祭太稷,以后稷配。若如卷三十四由有司摄事,则蜡礼司行之。宋代诸里社并同唐制,金、元同之。《续文献通考》卷七十三:「金章宗四年二月始以春秋二仲月上戊日祭社稷。元世祖二十年二月,诏以春秋二仲月上戊日祭社稷。仁宗延佑六年二月改用中戊。洪武元年二月定社稷礼,中书省臣李善长等各具沿革以进,遂定每岁春秋二仲月上戊日亲祀社稷,以句龙、后稷配。宣宗宣德二年二月祀社稷,仍用上戊日。」直至清代,《大清会典则例》卷八十一犹言:「顺治元年,定每岁以春秋仲月上戊日祭太社、太稷,太社以后土句龙氏配,太稷以后稷氏配。」《大清会典》卷八十三〈春秋上戊祈谢社稷坛祝文〉有云:「配以后土句龙氏、后稷氏。凡祭社稷之礼,崇建社稷坛于端门之右,……岁春祈、秋报,皆以仲月上戊日祭太社、太稷之神,以后土句龙氏、后稷氏配。太社位右,太稷位左,均北向。」以上均承周礼。

 

三  论祭先农多用亥日

 

祀先农之礼起于何时?汉代以前无考,汉文帝既躬耕藉田,又祠先农,盖即沿续古代藉田之礼。[6]杜佑《通典》卷四十六云:「汉文帝……春始东耕于藉田,祠先农。后汉明帝永平中,二月东巡,耕于下邳。帝元和中,正月北巡,耕于怀县。其藉田仪,正月始耕,常以乙日祠先农。」是知汉代藉田用乙日,乃柔日也。

 

《通典》卷四十六云:「晋武帝泰始四年正月丁亥,帝躬耕藉田于东郊。……太牢祀先农。」《南齐书》卷九云:「永明三年,有司奏来年正月二十五日丁亥可祀先农,即日舆驾亲耕。宋元嘉、大明以来并用立春后亥日。尚书令王俭以为亥日藉田,经记无文,通下详议。兼太学博士刘蔓议礼:孟春之月立春迎春,又于是月以元日祈谷,又择元辰躬耕帝藉。卢植说礼通辰日,日,甲至癸也,辰,子至亥也。郊天,阳也,故以日。藉田,阴也,故以辰。阴礼卑后,必居末,亥者,辰之末,故记称元辰,注曰吉亥。又据五行之说,木生于亥,以亥日祭先农,又其义也。……助教何佟之议,……丁亥自是祭祀之日,不专施于先农。汉文用此日耕藉,祠先农,故后王相承用之,非有别义。……参议奏用丁亥,诏可。」则晋代以来祠先农用丁亥日。

 

《续文献通考》卷七十八:「元武宗大定三年四月从大司农请,建先农、先蚕二坛。……是岁命祀先农如社稷,礼乐用登歌,日用仲春上丁,后或用上辛或甲日。」又一百六载穆宗隆庆元年礼部会议有云:「祈谷之礼,祖宗朝原无,惟郊外藉田有先农坛,每岁上戊日圣驾亲祭先农,遂耕藉田。永乐后,惟遇列圣登极之始,仅一举行,其他岁遣顺天府官代。嘉靖九年,始以孟春上辛日行祈谷礼于大祀殿。十年,以启蛰日改行于圜丘。十八年,又改行之于禁内之极寳殿,遂为定制。而先农之祭亦不废,然二祀并行于仲春,不无烦数,宜罢祈谷之礼,止于先农坛行事为当。恭遇圣主登极,则亲祀先农,并行耕藉礼,其余每岁仲春仍遣顺天府官代行。」明初祭先农用上戊日,其择日与祭社相混,已有不当。其后祈谷而在禁中,祭先农而遣官代行,其无心于国计民生可知。盖历朝相关制度,以明代最为错乱,皇帝之不勤慎,亦以明朝为最。

 

清代恢复传统,祭先农择用正月亥日。《大清会典》卷八十三载〈仲春吉亥飨先农坛祝文〉,其文有「维乾隆年岁次二三月朔越日亥,皇帝致祭于先农之神曰」云云。卷四十六:「凡飨先农之礼,为坛一成于正阳门外,耤田之西,岁以仲春吉亥,皇帝躬耕,帝耤于南郊,乃亲飨先农之神。」藉田虽系皇帝亲为,但奉天府既位于帝京,府尹亦须率所属配合,据《光绪顺天府志》卷六十〈典礼〉,仲春吉亥,顺天府须选耆老数十名,另农夫三十名参与。躬耕时,大要为:「顺天府府尹一人在左,(户部尚书一人在右)。时鸣赞,赞进鞭,顺天府府尹奉鞭,北面跪进,(户部尚书跪进),耆老二人牵牛,上农夫二人扶犁,顺天府府尹执青箱,(户部尚书随播种),从行工歌三十六词,唱和从行。……皇帝三推三返,歌毕,止。」然则此虽为朝廷礼典,实有皇帝、朝廷与地方官员、耆老、农夫参与。据上文引述清代藉田之礼,实亦祭祀先农。盖凡朝廷祀典,多可作如是观。

 

四 论祭风师仍用丑日、祭雨师仍用申日

 

《周礼.大宗伯》有祭风师、雨师之文,《通典》卷四十四载:

 

月令,立春后丑日祭风师于国城东北,立夏后申日祀雨师于国城西南。

 

此所谓「月令」当非《礼记.月令》,待考。《通典》同卷又曰:「后汉以丙戌日祀风师于戌地,以己丑日祀雨师于丑地,牲用羊豕。」唐以后则丑日祀风师,申日祀雨师。《文献通考》卷八十云:「(唐)宪宗元和十五年,太常奏:来年正月三日,皇帝有事于南郊,同日立春,后丑日宜祀风师。」宋制,立春后丑日祀风师,立夏后申日祀雨师,承唐制也。辽仅祭风伯,不祭雨师。金仍宋制。《续文献通考》卷七十二云:「元世祖至元七年十二月敕岁祀风雨雷师。大司农请于立春后丑日祭风师于东北郊,立夏后申日祭雷雨师于西南郊,其后仁宗延佑五年乃即二郊定立坛壝之制。」同卷,洪武六年「四月,命天下祀风云雷雨诸神。……春秋祭以惊蛰、秋分后三日。后改春秋上旬择日祭,设三神位,城隍与焉。其王国风云雷雨山川神坛在社稷西,祭仪与社稷同。……九年正月,改建太岁者神坛壝殿。……二月,祀太岁风云雷雨诸神于新坛。」同卷「嘉靖十年七月建天神地祗坛,九年更风云雷雨之序曰云雨风雷,以为天神,岳镇海渎陵山京畿天下名山大川之神以为地祇。每岁仲秋中旬择吉行报祭礼,同日异时而祭城隍于其庙。」嘉靖八年所定,则有〈遣官祀太岁风云雷雨师仪〉。至此,祭风师、雨师,不固定在丑日、申日。

 

但《大清会典》卷八十八云:「凡祀群神之礼,建凝和殿于紫禁城之东,以奉云师之神,岁以秋分后三日致祭。建宣仁庙于紫禁城之东北隅,前殿奉风伯之神,后殿奉八风之神,岁以立春后丑日致祭。建昭显庙紫禁城之西,以奉雷师之神,岁以立夏后申日致祭。建时应宫于紫禁城之西北隅,前殿奉四海四渎龙神,中殿奉京畿龙神,后殿奉八方龙神,以季夏旬又三日致祭:均素羞香烛,遣内府官行礼。」则仍沿用嘉靖以前之旧制,丑日祭风伯,申日祭雷师。

 

五 论祭先蚕用巳日

 

古人祭先蚕,见于《周礼.天官.内宰》。后妃亲蚕之事,见《通典》卷四十六所引两汉传记,当时多择吉日为之。至隋,始见以季春上巳日祭先蚕。《通典》同卷云:「大唐显庆元年三月辛巳皇后武氏,先天二年三月辛卯皇后王氏,干元二年三月己巳皇后张氏,并有事于先蚕,其仪备《开元礼》。」当时祭先蚕,三例中两例择用巳日。祭先蚕之礼,辽、金、元俱不行,故不列于祀典,故《元史》卷七十六:「先蚕之祀未闻。」明代有之,《明会要》卷八:「洪武二年二月命皇后率内外命妇蚕于北郊。……嘉靖九年正月丙午作先蚕坛于北郊……三月丁巳皇后亲蚕于北郊……十年改筑先蚕坛于西苑仁寿宫侧,四月丁巳皇后行亲蚕礼于西苑。十六年诏罢之……三十一年罢亲蚕礼,四十一年并罢所司奏请。」清代亦用巳日,《大清会典》卷二十六:「仲春吉巳,皇后躬祀先蚕。」卷四十六:「凡飨先蚕之礼,为坛一成西苑之东北,岁以季春吉巳皇后躬亲蚕事。」盖三月阳气已开,正可饲蚕也。

 

六 论地区性官府之祀典

 

除朝廷自行举行之祀典外,地方官府亦有承朝廷诏令举行祀典者,如祭先农坛、城隍庙等,其例至多,兹不暇多举,举二三例,以见一斑而止。

《续文献通考》卷七十三:「洪武元年二月定社稷礼,中书省臣李善长等各具沿革以进,遂定每岁春秋二仲月上戊日亲祀社稷,以句龙、后稷配。」此朝廷之祭社稷也。《明集礼》卷十:「郡县春秋仲月上戊祭社稷。」此地方官府之祭社稷也。

 

至于祭先圣先师,古虽有之,盖无固定时日。《通典》卷五十三:「隋制,国子寺每岁四仲月上丁释奠于先圣先师,年别一行乡饮酒礼。(州县学则以春秋仲月释奠,亦每年于学一行乡饮酒礼)。」又曰:「大唐武德二年,于国子学立周公、孔子庙各一所,四时致祭。」《大清会典》卷八十三载有〈春秋上丁释奠先师祝文〉。然则隋代以后若有祭周公、孔子者,例用上丁日,其举行由国子学为之。后府州县等学亦随例用上丁日,《清通典》卷四十八:「顺治二年,定直省府州县释奠于先师之礼,每岁春秋仲月上丁日行释奠礼,以地方正印官主祭,陈设礼仪均与国子监丁祭同。」

 

除此之外,朝廷诏令所及,各地仍有宗教性、区域性之祀典,如关帝庙、妈祖庙、龙王庙等,唯举行之日,多系生卒日,其祀典择日与朝廷祀典择日之模式相同,并不依赖日书决定。

 

结论

 

古代唯天子得祭天,故郊祀除奉帝王诏参与者外,无人臣主之者。至于其余祀典,重要者如祭社稷、先农、风师、雨师、先蚕等,亦多由帝、后亲自主持,朝廷大臣参与,或择官员摄位。[7]唯自战国日书兴起之后,自冠、婚、丧、葬等礼俗活动,以迄修造、出行、沐浴、求医等等日常生活,日书影响层面极为广泛。且家各有说,说各不同,《史记.日者列传》载褚少孙补传曰:

 

臣为郎时,与太卜待诏为郎者同署,言曰:「孝武帝时,聚会占家问之,某日可娶妇乎?五行家曰可,堪舆家曰不可,建除家曰不吉,丛辰家曰大凶,历家曰小凶,天人家曰小吉,太一家曰大吉。辩讼不决,以状闻。制曰:『避诸死忌,以五行为主。』人取于五行者也。」

 

据此,汉初日者已有五行、堪舆、建除、丛辰、历家、天人、太一七家,家各不同,其说之流传过程及其演变之细节,后世虽有各种官私书籍流传,[8]今已无法一一细考,唯知其说必有杂入后世黄历者。盖中国以农立国,朝廷及官府必须密切关注天候节令,与农业措施配合,故朝廷若干祀典之择日仍据经书及传统所载行事,地方郡县亦依朝廷诏令举行地方祀典,其中亦自有考虑天候节令之因素,故未全依日书所载订定其礼制。

 

今民间所传农民历,虽与朝廷祀典无密切关系,但因地方官府须执行朝廷有关祀典之诏令,因而仍有部分干支所载行事能与祀典相印证。譬如(2015)今年岁在乙未,国历九月十七日,即农历八月初五,干支丙申,农民历载「雷声普化天尊圣诞」,盖即祭雷神之日,与上述《大清会典》「建昭显庙紫禁城之西,以奉雷师之神,岁以立夏后申日致祭」符合。国历九月十九日,即农历八月初七,干支戊戌,农民历载「秋社」,盖乃秋日祭社之日,与上述祀典「社用戊日」符合。显示民间习俗有与朝廷或官府祀典之择日相渗透者。但因近代农民历,篇幅狭小,所载非无缺漏,如上文所举之例,祀典有雷师而无雨师,社祭有秋社而无春社,此乃农民历较《协纪辨方书》所载黄历简化所致,研究日书者均宜知之。

 


 注释:


[1] 其中葬俗部分,参考刘增贵:〈漢代葬俗中的時日信仰〉,邢義田、刘增贵主編,收入《古代庶民社會》,《第四屆国际汉学会议论文集》,中央研究院,2013年12月。

[2] 参拙文:〈攝盛及其流衍〉,第六屆中国经学国际研讨会,上海交通大学,2015年8月。

[3] 参拙文:〈從出土文物看《儀禮》內容的時代〉中對兩周金文「吉日」的統計,其中柔日以丁亥居絕對多數,其餘依次為乙亥、乙卯、丁巳、丁卯,與《仪礼.少牢饋食礼》「日用丁、己」相合。该文将刊载于文香港《人文中国学报》第21期。

[4] 另參注3。

[5] 《礼记.月令》:「孟春之月……是月也,以立春,先立春三日,大史謁之天子曰:『某日立春,盛德在木。』天子乃齋。立春之日,天子親帥三公九卿諸侯大夫,以迎春于东郊。还反,賞公卿诸侯大夫于朝。」

[6] 《礼记.月令》謂孟春之月:「是月也,天子乃以元日祈穀于上帝。乃择元辰,天子亲载耒耜,措之于参保介之御间,帥三公九卿諸侯大夫躬耕帝藉,天子三推,三公五推,卿諸侯九推。反,执爵于大寝,三公九卿诸侯大夫皆御,命曰劳酒。」

[7] 如武则天時,有礼部侍郎杜嗣先其人,其墓誌言嗣先:「每至朝仪有事,礼申大祀,或郊丘展报,或陵庙肃诚,上帝宗于明堂,法驾移于京邑,元正獻寿,南至履长,朝日迎于青郊,神州奠于黑座,公凡一攝太尉,三攝司寇,重主司空。」盖凡祀典,三公未必皆能出席,其位有由其他官員攝之者。见唐徐州刺使杜嗣先墓志,唐玄宗先天二年,参考:〈唐代墓志考释八则〉,文收入叶国良:《石学续探》,台北:大安出版社,1999年。

[8] 如清圣祖时纂有:《星历考原》一书,而未将欽天监《选择通书》改正。乾隆六年十二月令莊親王允祿等刪除謬說,重新編定為:《协纪辦方书》三十六卷,今收入《四库全书》。该书除收有各種古传数术宜忌命理之说外,自卷二十至卷三十一,凡十二卷,即黃曆,以萬年曆形式編纂,但較民間農民曆收入內容为礼耳。《協紀辨方書》之外,今民间流传者,有康熙十年:《新增象吉通书大全》,台北:武陵出版有限公司,1987年。嘉庆十年:《选择求真》十卷,台北:武陵出版有限公司,2000年等。


责任编辑: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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