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必萱】我所知道的孟晓路

作者:范必萱阅读数:3844发表时间:2015-08-14 16:09:52
范必萱

作者简介:范必萱,女,贵州贵阳人。毕业于华南理工大学计算机专业。曾任科研单位技术员、杂志社编辑、行政机关公务员。退休前就职于安徽省审计厅(正处级),高级审计师,注册会计师。一九九八年提前退休,担任蒋庆先生的学术助理。出版有《月窟居笔记》。


 

 

《月窟居笔记》之三十五:

我所知道的孟晓路

作者:范必萱

来源:作者授权 儒家网 发布

           原载于《月窟居笔记》(范必萱 著)

时间:孔子二五六六年岁次乙未年七月初一日壬戌

           耶稣2015年8月14日

 

 

 

 

孟晓路,字庆弗,号童庵。1970年生于河北献县,2000年于中国人民大学中国哲学专业博士研究生毕业,以后一直在河北大学哲学系任教。著有《圣哲先师孔子》、《七大缘起论》、《形上学方法》、《寒山诗提纲注解》、《儒家之密教——龙溪学研究》等书。他说自己是梁漱溟先生的私淑弟子,蒋庆先生是他的亲灸之师。多年来他亲近蒋先生的学问,敬佩蒋先生的人品。他曾利用假期到寺院参加生活禅夏令营活动;经常到南方修习唐密,一住就是几个月;平时,他长年租住于郊外农舍,远离尘世喧嚣……

 

在当代知识分子中,晓路身上颇具传奇色彩。

 

7月23日下午,2006年“丙戌会讲”已经开讲几天了,晓路才匆匆从广州一个佛教研修基地赶来。到精舍时已过了午饭时间,因炊事员不在,我到厨房去给他做饭。他告诉我,自己已经吃素多年了,不吃荤。刚好厨房有些素菜,我就为他简单准备了几样菜,他凑合吃了。

 

以后,厨房每餐都专门为他准备一份具有贵州特色的素菜,比如水煮新鲜瓜豆、凉拌野菜等等。他吃得很开心,对炊事员的厨艺赞不绝口。有时,晓路还利用餐后时间娓娓不倦地向大家宣传素食的好处,这时会引来不同观点者的争议,他也不急,总是慢条斯理地和他们辩论,常常引得笑声不断。晓路与人相处十分随和。

 

精舍附近的松树林中有一间小木屋,叫“退藏菴”,年久失修,这些年很少有人光顾了。但晓路发现这间木屋后,多次向我打听能不能到里面打坐。也许是因为这里清静,也许是他对“退藏菴”几个字有所偏好,总之,他对这间小木屋倍加关注。在征得蒋先生同意后,一旦有空闲时间,他便独自带上一条毛巾被,到木屋打坐去了。

 

一天早上,集体晨诵活动结束后,有人在存心斋门口干净的石板路上发现了一串泥脚印。因头天夜里下了雨,大家断定这些泥脚印是从门外的泥路上带进来的。于是大伙沿着脚印追踪到精舍西门口,发现脚印确实是从那里过来的。大清早的,没有外人进来呀!这些脚印是谁的呢?后生们个个都像“神探狄仁杰”,认真地进行勘验分析,唯有人群中的晓路一声不吭。这时他似乎注意到我正在看着他,便笑着走了过来,低声说:“本来还想蒙混过关哩!现在大家穷追不舍,看来只好坦白交代啦!”我还没来得及答话,只见他转身对大家说道:“是我,这些脚印都是我的……”大伙愣住了,沉静片刻,爆出一片笑声。晓路继续“交代”道:“天亮前我到退藏菴打坐,进来时忘了擦鞋,走到存心斋门前才想起来,但是晨诵即将开始,我就在草坪上胡乱擦了几下……”说话时的神情,就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小孩子,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类似有趣的事在晓路身上还发生过好几次。在会讲结束时的总结会上,主持人王瑞昌评价说:“晓路就像一个赤子,淳朴而率真。”我们都认同这个看法。

 

 

根据会讲议程安排,有一个“儒佛之辩”的论题。在进入该论题讨论之前,主持人瑞昌用一个单元的时间安排晓路主讲,让他向大家介绍唐密和禅宗,介绍佛教与儒家的关系。晓路对唐密的渊源和基本教义、七大缘起、四大曼陀罗、三密加持以及学法次第、唐密精髓等作了简单介绍,后来他又讲到禅宗的“明心见性”等,条理清楚,言简意赅。晓路的介绍,为第二天“儒佛之辩”的议题提供了许多可供借鉴的素材。

 

在介绍完佛教显、密二教的区别后,晓路竟提出了一个令在场的所有人都惊讶的论点,他说:“儒家也有显、密两教之分,龙溪学就是突出代表。”

 

又是一片哗然!会场上许多人都不同意他的看法。

 

晓路依旧是不紧不慢、不温不火地阐述自己的观点。他先是以梁漱溟先生的“人生三种态度”、“人类三大问题”和“文化三大路向”作为引子,展开自己对儒家存在显、密二教观点的论述。他认为,《大学》倡导的是“显”的功夫,即如何在伦常日用中达到圆满;而《中庸》则是显、密双论,“修齐治平”是显的维度,君子慎独、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明心、明性、参天地之化育等等,退藏于密,则是“密”的维度……他还说:“‘明心见性’不是交给所有人的,而应交给立大志、发大心的大器者的。”

 

他这一观点的亮出,会场上争论激烈,众说纷纭,莫衷于是。

 

后来还是蒋先生出来调停。蒋先生说;“晓路将儒家心性学分为显、密两教,名词上可以再斟酌,但事实上是存在的。中庸之道,心性之学,是体悟之学,不容易理解,此为‘悟解’,不是‘知解’,但这个事实是存在的。”

 

蒋先生说,阳明学讲生命性体,讲证道工夫,即是“归寂”;讲大悟,不只是了生死,还了宇宙。在阳明先生的心学系统中,确实是存在“大彻大悟”的,这与工夫相关联,即是“良知”的显现。阳明先生从未否定生命中有大彻大悟的传统。“明心见性”不只是佛家的,也是儒家的。“无善无恶心之体”,那是很高的境界。儒家存在一个“体认之学”,只是现在还没有被激活。如果此“体认之学”不被激活,又如何回应佛家的挑战呢?!

 

之后,晓路继续对这个问题进行探讨,他有意借鉴唐密的修法弘扬儒家密教的修炼工夫。2007年,他的《儒家之密教——龙溪学研究》一书正式出版,他对自己的这一观点作出进一步完善。他在该书的序言中写道:“龙溪学于儒学传统中自有其不可磨灭之特出价值。蒋庆先生在给作者的书信中曰:‘阳明门下龙溪一脉,则得超善恶之究竟法门。’盖儒学中本有一明心性了生死之秘密教法存在,然一直隐没不彰。龙溪起而显说之,从而使此一教法大明于世。龙溪之学使此一直依附于儒家显教内圣学未获独立存在之教法,从显教中分出成立为一门独立之学术,得与显教并列,而称密教焉。孔孟之心髓依此乃可以上探,儒学之精要依此乃可以了达。龙溪阐扬圣学之功大矣哉!有志于实悟良知心性从而自利利他之大心之士,不可不取龙溪之学于自家性命上彻底究之。”

 

 

以后我与晓路有更多的交流,因此也了解到他的一些心路历程。十二、三岁时,他到父亲工作的地方上初中。夏天的夜晚,他常常一个人坐在开阔的郊外仰望浩瀚的星空,思索宇宙的秘密。少年的他有一个理想,长大后要找出一个公式,将宇宙人生的真理全部囊括在其中。后来他选择走自然科学之路,研究理论物理。

 

上大学期间,他写了一篇名题为《对物质结构层次以及时空观念之思考》的文章,文中批判相对论的时空观,主张一种有绝对参照系并允许超光速存在的新时空观。他说这成为他二十年后撰写《七大缘起论》的思想萌芽。他后来读到的两本书使他研究自然科学的思想产生了动摇,一本是《熵的世界观》,另一本是《现代物理与东方神秘主义》。他意识到科学技术给人类造成的危机,现代物理学绕行千年之后,又回到古老的东方智慧。他对儒释道等东方文化产生了强烈兴趣。于是他开始了对人生价值和意义的探索。他遍及中西各家哲学宗教,最后确信儒释等对人生问题的解答远比其他宗教圆满。

 

他研读佛经数年,虽理论上有所收获,但却很难进入修证法门。大学三年级时,他读得梁漱溟先生的《朝话》一书,深感契机,仿佛句句话都是为他所说。以后他遍寻梁先生的书进行阅读,依照书中指示从事儒家大学的修养功夫,从此人生实践折入儒家一路,并进一步深入学习四书五经等原著。在人民大学读研时,他撰写《圣哲先师——孔子》一书,作为五年学习儒学的总结。

 

成书之后,晓路一度深感迷茫,心境痛苦,竟产生了厌离之念。1997年恰逢几位校友邀他参加生活禅夏令营活动,他再次接触佛学,用心研读唐密,参究世界起源问题。冥思苦想,日以继夜,他最终作出一幅“七大缘起图”。2005年,他撰写出一本《七大缘起论》。他说,“七大缘起”在佛教缘起说中最为究竟,“七大”即地、水、火、风、空、识、智。他在书中写到:《七大缘起论》认为宇宙真相中的任一“种性”皆是由“七大”构成,皆不出“七大”之范围。

 

晓路认为:“今日复兴儒学,必不能再走新儒学显密混谈以密充显又空谈理论不重实践之老路,而应亦如孔子当年,于显、密二者严加区别之,对机而施教,注重功夫实践,以行为主。对于少数已发大心欲为往圣继绝学之上根之士,应显密双授,令之实悟一乘,而下弘人乘。对于多数普通人,则唯弘人乘之显教,令实践乎六艺人伦政制之教法。如此,则儒学之全体大用方能充量发挥之,且道统有继,儒家教法之特质亦不致流失云尔。”

 

孟晓路,少年立志,在探索真理的道路上进行不懈追求;以后从自然科学走向东方文化,从儒家到佛家,又由佛家复归儒家。归来时,他有了更开阔的视野,更圆融的学识,更宽厚的胸襟,更扎实的工夫。

 

2015年5月写于合肥静心斋

 

责任编辑:葛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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