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锋】 托体野史留白处: 金庸江湖儿女的长歌雅言

作者:任锋阅读数:652发表时间:2018-11-07
任锋

作者简介:任锋,男,西历一九七七年生,晋地介休人。香港科技大学人文学博士,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政治学系教授,弘道书院执行院长。研究方向为中西方政治思想史,当代政治理论,政治文化。著有《道统与治体:宪制会话的文明启示》(中央编译出版社2014年11月)。

 

托体野史留白处: 金庸江湖儿女的长歌雅言

作者:任锋 

来源:作者授权儒家网发表

时间:孔子二五六九年岁次戊戌九月廿七日辛丑

          耶稣2018年11月5日

  

金庸江湖世界的心史,从天水一朝开启大幕,似乎并非偶然。

 

于我,第一次的阅读,记得是一九八九年初一暑期。沉甸甸五大册的《天龙八部》,完全震惊了少年的懵懂心灵。这是一个多么匪夷所思的世界:人物之千姿百态,情节之跌宕起伏,线索之纷繁纠缠,时而大理,时而姑苏,时而北荒,时而西陲,天山不惮其远,中原不吝其深,浪子多情,壮士悲歌,就是一个呆头呆脑的小和尚都显得好玩至极!

 

回想起来,上世纪八十年代金庸武侠开始风行,不啻几代人的文化启蒙,于情愫,于人性,于世事,于故国风物,皆如是。“文化热”中多少舶来的高头讲章,有几部能如此深入人心、回味久远呢?作为一个少年,不久前还奋激于某部电视片中的黄色蓝色文明论,不意于此间窥到多色调、多样态的文化天下。

 

《天龙八部》的阅读体验难以忘怀,后来读《射雕》、《笑傲》颇有曾经沧海之感。漫卷七情,倏生倏灭,向慕少艾之情,生死以之之情,怨妇狠鸷之情,报恩复仇之情,杀身成仁之情,若梦幻泡影,若长星悬夜。笑他痴,笑他看不破,却是一切有为法,天地岂欺我。似佛,近儒,这意境,应追溯到陈寅恪先生所说的“一大事因缘”,即化解释迦智慧的中华文明之宋代再生。山河大地,天理昭昭,依然是中国人对此世间的一往深情,境界却转进多重。

 

我自小好读好听武侠说部,如《三侠五义》系列。读者有心,可取与金翁江湖做一比较。如颜查散、锦毛鼠、展南侠等忠臣义士,辗转腾挪的世界不过是北宋江浙到汴京之东西区域、圣君贤相之传统体制、惩恶扬善之传统教义。相形之下,金庸的江湖世界,让我们看到的是一个更为广袤的中国、一个复调共鸣的文化宇宙。

 

这是一个现代人视野中的近世中国。他从大理、从辽金、从蒙古、从西夏,借用一个时髦的学术课题名目,“从四周看中国”。他还从一个个草莽田野的江湖视角,从不显体制身份名位的平民视角,来眺望我们栖居的诗意大地。

 

现代思想大家钱穆先生曾提醒我们,《水浒传》乃承两宋理学传统而来。开篇一人物王进,逃官遁世,神龙见首不见尾,逍遥于一百零单八将之外。天罡地煞之兴灭,聚义招安之命数,不能笼络其人。宾四先生以为此乃施耐庵作者自喻,印鉴宋以来士人道统犹在政统之上的共识观念。

 

宋以来的近世社会,与唐相比,平民化构成显著趋势。宋政宋学的兴起,就是这一社会演进大势的思想文化呼唤。在政治上,王权强化和士权张大是两个并行线索,二者又都是同期公共精神蓬勃发展的活跃诠释者。王者主持公道,士人代言公论,这是宋学以降的思维主题。其中又以士人出自田野民间,往往勾连朝野,成为庙堂和江湖之间的重要摆渡者。范文正公居庙堂之高、处江湖之远,挺立天下忧乐之上,典范为世人熟知,也开启近世士风学风。

 

因此而有宋学的强烈平民气质,不似中世门第贵族社会之雍容华贵、保泰持盈,宋儒高倡王道义理,理学重视道统独立。宋代君臣首肯“道理最大”,士人以共治天下为成宪。若不得志,则退藏守道,道高于君,理重于势,衍为明清以来世道人心之所尚。

 

《水浒传》王进所遁处,不就是金庸的江湖世界吗?

 

国家意识敏锐的韩非子老早指出,“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面对暴君污吏,道义人心的担纲者无外乎与人民群众密切联系的儒士和侠士呀!金庸的江湖世界,往前追溯,《鲒埼亭集》之传统,虬髯客聂隐娘之传统,太史公游侠刺客之传统,孔墨老佛之传统,舜禹箕子之传统,烟波浩淼,荡涤乾坤,国人肝胆魂魄在兹生茂。

 

金庸江湖世界中的侠士们,远非三侠五义、雍正剑侠所能范围,展现了更为平民化的旨趣。乔峰、郭靖、令狐冲,莫非从田野草莽走来,上焉者如王侯公子段誉,下焉者如烟花丛中小宝,活脱脱以常人情性跳跃目前,施展非凡行踪。那些作为配角的王者、贵族,如铁木真、阿骨打、完颜洪烈、朱元璋,多在平民视角中践履其通往王者的成败道路,曝露由下而上升腾过程中的人性复杂面。金庸笔下的侠之大者,却在彼而不在此。在襄阳保卫战,在王侯不得臣、超越夷夏之辨的杀身成仁,在“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聚贤庄、光明顶狙击战,在无尽野史中的失踪归来者。

 

钱穆在《国史大纲》中将宋明以来社会自由讲学运动,称之为吾民族文化之元气,主退不主进,于权势凌虐处卫道请命。金庸的江湖世界,也正是共守这近世形成的道义天地,呵护着天下民夫的赤子初心。笔走野莽,寄寓的却是吾族心史、精神史。胡金铨改编拍摄《笑傲江湖》,一接其抗议暴政的“龙门客栈”,将这部大政治寓言的用世之意一语道破。

 

金庸的江湖世界,因此是近世平民化精神的龙象驰骋。寒江独钓,江心荒屋,因野史而寓春秋,赋侠士以雅言,举江湖而提撕庙堂,留白处是匹夫匹妇胸中未裂之六经、先圣未绝之道统呀。陈寅恪先生晚年有言,“欧阳永叔少学韩昌黎之文,晚撰《五代史记》,作义儿冯道诸传,贬斥势利,尊崇气节,遂一匡五代之浇漓,返之淳正。故天水一朝之文化,竟为我民族遗留之瑰宝。孰谓空文于治道学术无裨益耶?”读者诸君,若非以娱乐文字视之,孰谓侠义说部于道心无补乎?

 

责任编辑:刘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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