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朝明 李文文 】千年史话:当思想家与思想家聚首时

阅读数:573发表时间:2018-11-08

 

千年史话:当思想家与思想家聚首时

作者:杨朝明  李文文   

来源:《学习时报》    

时间:孔子二五六九年岁次戊戌十月初一甲辰

            耶稣2018年11月8日

 


历史上,学者间的雅集与会晤不计其数,但孔子与老子的洛邑相会意义非同寻常。孔子“学无常师”,曾向老子请教,典籍中有孔子“闻诸老聃”的许多材料,他们的相会是仁者的沟通,是智者的激荡。《史记》说“孔子自周反于鲁,弟子稍益进焉”,《孔子家语》说孔子“自周反鲁,道弥尊矣。远方弟子之进,盖三千焉”。孔子“严事”多人,积淀形成了卓越的智慧,老子是对孔子影响最大的一位。

 

历史上,学者间的雅集与会晤不计其数,但孔子与老子的洛邑相会却意义非同寻常。孔子、老子是儒家、道家学说的创始人,孔子西行向老子请教,印证自己的理解,沟通对礼乐文化的看法。《孔子家语》等典籍有孔子“闻诸老聃”之类的许多记载,孔、老相会是中国文化两大巨子的伟大聚首,是仁者的交流,是智者的激荡,是中华智慧的高峰对话。

 

“疑案”无须再疑,孔、老相会是历史真实

 

“孔、老相会”曾是久议难决的“疑案”。在很多人那里,不仅“孔子是否曾问礼于老子”存在争议,就连“老子有无其人”也成问题。好在学术在发展,早期思想史材料出土问世,历史真相逐渐显现出来。例如,在《孔子家语》这部书中得到印证,其中有专篇记载相关史实,还有孔子“闻诸老聃”之类的很多材料。难怪许多典籍都记有孔子问礼于老子的故事,汉代艺术造像中也有这种题材的作品。

 

从文献透露的信息看,孔子与老子的相见可能还不止一次,这或许也是对孔、老相见问题聚讼纷纭的原因之一。孔子主动“适周问礼”,《孔子家语》《史记》都有明确记载,言之凿凿,具体细腻,真实性应无问题。据研究,孔子与老子的第一次相会是在公元前508年,这一年,孔子45岁。

 

孔子此次拜见老子,对孔子人生境界的提升具有重要意义。孔子听说老子博古知今,懂得礼乐的根本,明晰道德的宗旨,于是与弟子南宫敬叔前去拜见。敬叔是鲁国贵族孟僖子的儿子,受父嘱而师从于孔子。他们得到国君的支持,一辆车,两匹马,有童仆和驾车的人,赶赴东周洛邑。

 

正如南宫敬叔对鲁君所说,孔子访问东周,是要学习先王政教制度,考察礼乐文化境界。在洛邑,孔子除问礼于老聃,还访乐于苌弘,历郊社之所,考明堂制度,了解宗庙、朝廷法度。孔子感慨地说:“我现在终于知道周公之所以圣明和周朝之所以取得天下的原因了。”

 

是本质,是映像:他们留下千古智慧

 

孔子见老子,他的收获是多方面的。他参观周之明堂,看到四门口墙上画有尧、舜和桀、纣的肖像,昭示了善恶、兴衰,看到周公辅佐成王的图像。孔子徘徊走动,不停观望;在周人始祖后稷庙,他看到右边台阶前立有铜人,嘴巴被封了三层,背上有慎言藏智、温恭卑己的长篇铭文,认为这些言论“实而中,情而信”,教育随从弟子要这样立身行事。

 

孔子见老子,老子告之曰“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离开洛邑时,老子为他送行,特意告诫孔子:聪明深察却不可“好讥议人”,博辩闳达却不可“好发人之恶”。老子的“虚无”之道“因应变化于无为”。孔子感慨,认为老子犹龙,一般人难“知”!孔子本人当然知道,老子言“聪明深察”“博辩闳达”是深深的告诫,要发挥正能量,又要警惕副作用。

 

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认为,理想国守卫者不仅要认识事物的本质和它的映像,以及与之相反的丑恶事物的本质,还要知道它们可能产生的一切组合形式。在现实生活中,哪些是呵护生命的本质,哪些只是本质的映像,孔子、老子可以借我们一双慧眼。有了老子与孔子,我们看事物会更加全面,因为本质与映像本就是他们所强调的“一”,真正的明达与智慧,可以穿越映像,洞达本质。其实孔子、老子就是人类的慧眼,日月同辉,高悬于空。

 

认知映像只是让人们警醒,绝不是要背离本质。不能因为怕骄傲,就不建功立业;不能因为怕迷途,就不上路。老子是自然主义者,并非消极主义者,他以退为进;孔子追求道行天下,并非莽撞直行,他好谋而成,回到生命的本质,不离君、臣、父、子,不离修、齐、治、平。

 

道,在惚恍中明晰,它有最坚实的根基

 

老子言之决绝,源于情之真切。老子叮咛孔子:“无以有己为人子者,无以恶己为人臣者。”一句话,老子两次讲“无”。老子语系中的关键词,有道、德、不争、下、柔、雌、静、常、和、无欲、无知、无为、无名等等,“无”是主旋律。“无”不是没有,它是一种状态、一种思维、一种视角。老子何以明达于本质、映像、反面以及它们的组合,贵在他的思维方式,贵在他审视生命的视角。他后其身,外其身,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他以智者的深邃、仁者的谦卑,看到真相,洞察本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老子讲,道“玄之又玄”,道“惟恍惟惚”,用他的话说,就是“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其实这只是“道”的映像。事实上,在静定澄明中,“道”明晰地呈现,“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老子同样重视为人子、为人臣的本分。父子主恩,起敬起孝。君臣主义,以道事君,不可则止。老子示出了方向,孔子则有行动清单,孔子许多的嘱咐,都直达生命本质,畅行于生命之达道。日常伦理,永远都是“道”最坚实的居所。

 

孔子的理论偏向“有”,好像人生的说明书;老子的理论多言“无”,可谓生命的动力源。动力源需要启动,说明书需要践行。中华文明以有无之道开启众妙之门,万事万物存在一个妙理。有无、难易、高低、上下、大小、多少、事与无事、味与无味、为与无为……,在两端之间,透着高度的统一,相生相养,相反相成。理性与直觉从不背道而驰,修身与率性亦非南辕北辙。由此,那些生命与生活中看似不可调和或者纠葛不清的矛盾,将由阻隔与牵绊而全然转化。生命因此而澄明通达,涵蕴万象。

 

从宗周返回了鲁国,孔子学问精进,声名远扬,跟从学习的人越来越多,竟达三千之众。《史记》说“孔子自周反于鲁,弟子稍益进焉”,《孔子家语》说孔子“自周反鲁,道弥尊矣”。《史记》还说孔子曾“严事”多人,从而积淀了自己卓越的智慧,而老子应该是对孔子影响极大的一位。

 

信念,就像能感觉光的鸟儿,在黎明时就歌唱起来

 

孔子对老子评价很高。礼乐文明是中华文明的荦荦大端,周公制礼作乐,奠定了周王朝八百年基业。孔子“从周”,崇拜周公,一生讲礼谈乐,因为礼乐关乎文明的底色和源头。那么,礼乐之源又在何处?道德的归宿又在何方?对于这些话题,在孔子看来,老子是明达者。

 

孔子为人答疑解惑,现在他向老子倾诉。老子曰:“夫说者流于辩,听者乱于辞,如此二者,则道不可以忘也。”如今实行“道”真是太难了,恰在于游说者流于巧辩,听者被浮华的言辞迷惑。其实,游说者、听闻者皆需执守大道,正本清源。在环形舞中,圆心安静而沉默。在黑暗中,月光、星辰愈加显明。愈是纷扰,愈要静定执守。老子倡导“致虚极,守静笃”,回到虚灵的本心,笃守宁静的元神。孔子说:“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谓穷困而改节”,君子志于道,不可夺志,只是本心所在,本性澄明。

 

在人生的路途中,有信念之人不会因富贵、荣耀、名声而快乐,不会因贫贱、失望、困窘而苦楚。信念在前方引领,就像黑夜里的月,就像黎明时的光。持守信念是一种精神能力。老子对孔子讲这些乃源于信任,老子对孔子深切叮咛,乃是对承堪大任者的期许,故而词不婉、情至深。

 

圣人懂圣人,圣圣相惜。遗憾的是,后世之学老子者多绌儒学,而儒学亦绌老子。其实,老子哪里是消极,他只是守静抱朴,未被流风被及;老子的确多言否定,只是他否定了自以为是,否定违自然而行。老子也信礼法与教育,他只是怕礼法和教育的映像害人伤物。请不要不理解孔子讲规则,因为绘圆成方离不开规矩。遵守规则的人不会将红绿灯为束缚,有良知的人不会将孝敬父母、尊敬长者视为负累。中国文化之深刻曼妙,恰在于将务实与罗曼、坚强与柔弱、进与退视为“一”,它彼此依存转化,动态行进。

 

以老子为宗的自然随性者,因读孔子之书而不至于浮浪;以孔子为宗的现实建功者,因明老子之理不至于呆滞。不明孔子,老子之路方壅不通;不读老子,孔子之门枳棘充焉。《老子》其书是老子的“道德经”,《论语》《孔子家语》又何尝不是孔子的“道德经”?不知道应该“信什么”,就不知道该“怎么做”。不是吗?孔子与老子心同理通,圣圣相通。

 

责任编辑:刘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