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歌 周建】孔子的“君子”观及其新时代内涵

栏目:文化杂谈
发布时间:2020-04-11 00:53:55
标签:君子、孔子

孔子的“君子”观及其新时代内涵

作者:赵歌(齐鲁理工学院基础部副教授)

          周建(孔子研究院助理研究员)

来源:《人文天下》2020(Z1)

时间:孔子二五七零年岁次庚子三月十六日辛巳

          耶稣2020年4月8日

 

“君子”一词古已有之,孔子赋予其新的内涵,使之成为理想化的道德载体。纵观中国历史,许多志士仁人都以君子人格作为个人修养的终极目标,时刻以君子的标准来规范自己。新时代背景下,二十四字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涵盖了当代君子人格的基本要求。

 

一、君子的孔子解读

 

《说文解字》曰:“君,尊也。从尹,发号,故从口。古文象君坐形。”从中我们可以看出,“君”的最初含义应当是指发号施令的最高掌权者。对于“子”,它的最初含义是“初生”,后来则泛指后代。赵纪彬在《论语新探》中指出:“‘君子’是西周、春秋时期对奴隶主世袭贵族的通称。”可以说,在孔子以前的时代,“君子”的概念无关乎道德,而是单指社会地位的不同,以此来区分贵族(社会上层)与平民(普通民众)。学界一般认为,孔子借用了“君子”一词并赋予其道德层面上的褒义内涵。君子人格,不仅仅是孔子道德修养的自我标杆,更是其为实现天下大同之理想而对社会提出的群体性要求。

 

在《论语》一书中,“君子”一词的出现频率是比较高的。据统计,“君子”一词共出现了107次。对于君子,孔子并没有给出确切的定义,而是以外在表征来阐释概念,这也是中国哲学的普遍特点。

 

《论语》开篇即对君子进行描述性界定,开宗明义,为整部著作定下基调:“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论语·学而》,以下所引《论语》仅注篇名)善于学习,结交志同道合的朋友,哪怕别人不了解自己也不感到怨恨和失落,这样的人可以称之为君子。由此可见,孔子心目中的君子须具备淡泊、谦和、愉悦的品行,且不贪图所谓的虚名。那君子应当追求什么呢?孔子如此言语的底气和自信根源于什么?“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学而》),“君子谋道不谋食,……君子忧道不忧贫”(《卫灵公》),“君子学道则爱人”(《阳货》),“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尧曰》)。顾名思义,君子所追求的正是天命之道。在孔子眼里,道是君子安身立命的根本,孔子时刻提醒自己,约束自己,以求道作为人生的终极目标。“朝闻道,夕死可矣”(《里仁》),充分表明了孔子的远大志向和不同于凡人的精神境界。

 

在道的统领之下,君子人格还与仁、义、礼等密切相关。“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里仁》),“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学而》)。趋利避害、追求富贵是人的本能,君子也不可能置身其外,但君子不会唯利是图,也不会因困顿而改变仁爱之心。“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述而》)君子更执着于这种纯粹的生活。“君子义以为上”(《阳货》),“君子喻于义”(《里仁》),“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里仁》),“君子义以为质”(《卫灵公》)。孔子告诫人们要克服自己内心的私欲和低层次的本能去遵守基本的道德操守和社会法则,做到见利思义,做到“德性常用而物欲不行”(《论语集注》),这揭示出君子人格与义的关系。《论语》中对君子人格与礼的关系也有论述:“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雍也》),“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如用之,则吾从先进”(《先进》)。知礼好学,求仁好义,为君子人格搭建起了基本的行为框架。我们还要将梦想与信念铭记于心,“讷于言,而敏于行”(《里仁》),以自觉的实践与操守不断地激励、塑造自己,才能完成君子人格的最终构建。

 

二、君子与小人

 

《论语》中,“君子”常与“小人”成对出现,通过一正一反的对比,两种不同人格的行为处事方式高下立见。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孔子眼中的君子,求诸于己,容人容物,在求道的路上知其不可而为之。孔子眼中的小人,重利轻义,目光短浅,在名利面前往往守不住道德的底线。当然,孔子所言之小人不是简单指极少数道德败坏之人,其范围应该更广,这是一个轻理想而重现实,善专营而少道义的群体,他们好利、趋利、逐利,小心地游离在道德与法律边界线内缘行事。他们缺乏对道德的敬畏,却能给自己的行为找到正当的支撑理由,因为要赡养老人,因为要照顾孩子,因为生活成本太大……其结局往往是一步步降低自己的底线,最终沦为利益的奴隶。更有甚者良心蒙昧,地沟回收油、速成蔬果肉,坑蒙拐骗样样精通,让人防不胜防;传销洗脑的、溜须拍马的、拉帮结派的,让人瞠目结舌,这与孔子所说的小人相比,又等而下之了。

 

在孔子看来,人的道德水平是有层次的,且差别是可以消除的,因此其一生都在为之努力。孔子的做法不是单纯抹平两者之间的不同,而是设法构筑一道桥梁,让二者之间不再阻隔于那条不可逾越的鸿沟。“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颜渊》)孔子以风吹与草动类比君子德与小人德的关系,认为通过教育及君子的示范作用,能够让小人自觉追随君子的脚步,从而由小人逐渐转变为君子。

 

三、君子人格的新时代内涵

 

《论语》中记述的虽大多是孔子及其弟子的语录,但却对君子人格的养成具有重大指导意义。孔子以一位忠厚长者的身份,循循善诱,谆谆教导,对弟子们成就完美君子人格的殷切期望跃然纸上。从这个层面上讲,儒学的目标就是培养适合社会需求的君子,儒学也就是成就君子的学问。君子是可以被培养出来的,在这一理念之下,君子就不再单是区分社会地位的标准了,而升格为全社会推崇的一种价值理念,成为一种具有道德标准的理想人格。

 

孔子是智慧的,又是严谨的,他多方位地对君子人格进行了阐释。最为关键的一点就是,孔子认为君子人格的养成具备可操作性,是可以通过努力来实现的。孔子认为,理想的君子人格应当符合“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述而》)的标准。也就是说,君子人格的养成应当以“道”为目标,以“德”为立足点,以“仁”为原则,以礼乐射御书数为基本技能,并为前三者的实施提供支持。“志于道”,是一种人生境界,要求君子立志高远,一言一行符合天道与人伦。换成现代的表述,就是要求人们一言一行都要符合自然规律,顺应时代潮流。“据于德”,给出了君子存在的社会基础,突出了道德的重要作用,所谓“人无德不立”。“依于仁”,是君子立身处世的基本原则。“仁者,人也”,体现了孔子儒家对人的本质性认识。“游于艺”,属于实践层面,一个道德完美、胸怀宽广、悲天悯人的君子,还必须掌握丰富的知识、做事的本领,这样才能真正为天下苍生服务,才能为“道”的追求提供基础保障。可以说,道、德、仁、艺,这四者之间存在着层层递进、十分严密的逻辑关联,构成了一个非常完善的哲学理论体系。

 

既然孔子的君子学说是逻辑严密的综合体系,那么君子人格的养成也必须是多侧面的、多层次的,在这种理念之下培养出来的君子人格自然是开放的、健全的。孔子的君子学说,是一种自查自省的内在修为,更是以天下为己任的崇高理想追求,它对中国人传统人格的养成有着重要意义。作为中国传统社会理想人格的代名词,君子所展示出的人格魅力及由此所留下的人类精神文明产物为世代推崇,成为中华文化薪火相传的伟大见证。

 

中国社会的发展有着独到的特点,以大同社会的建构为终极目标,以道德伦理为深层文化动力,以君子人格的养成为实现路径,形成了“家-国-天下”的超稳定模式。传统文化内在的规定性驱动社会政治经济向前发展,尽管缓慢,却并未停滞。但到了近代,这个进程被一场“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彻底打乱。从此,培养君子人格的温室被打破,代之以动荡、战火、颠沛流离、血雨腥风。“耕读传家”“修齐治平”的传统君子人格养成模式遭遇前所未有的挑战,君子人格所包蕴的内涵也随之发生了时代性的转变。

 

首先,爱国成为君子人格的最鲜明特征。“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孟子·尽心上》),儒家文化从来都是一种入世文化。特别是在民族危难之机,最先觉醒发出自己声音的,一定是传统的士大夫阶层。谢瓒泰《时局图题诗》:“沉沉酣睡我中华,哪知爱国即爱家。”十九世纪下半叶,时值列强环伺,瓜分豆剖之时,呼吁中华民族觉醒,挽救民族危亡,成为具有君子人格的传统知识分子共同的心声。龚自珍《己亥杂诗·九州生气恃风雷》呼吁:“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这要降的人才,就是有着强烈爱国意识,能够拯救国家民族,适应时代发展需要的君子。

 

其次,国家富强成为君子人格行动的目标。在国家民族生死存亡面前,儒家知识分子们用不同的眼光来重新审视世界,思考自己与国家的前途和未来,并用实际行动担负起富国强兵的重任。他们或兴办洋务,发展近代工业;或负箧出洋,亲身感受新知;或译介书报,让国人脑洞大开;或师夷长技,技术救国。在大变故、大潮流面前,儒者们不约而同地进行了定位与选择,在不同的社会层面上为国家富强做出贡献。

 

再次,国家与民族的复兴成为君子人格的终极追求。近代史上君子人格的养成同样经过了一个不断认识、逐步提升的过程。甲午惨败,丧权辱国,也惊醒了士人君子们的强国梦,让他们认识到,国家的富强并非只是器物的进步,文化才是民族复兴之根本。民主与科学成为新一代君子人格最醒目的标签。“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激励着一代代传统知识分子打碎狭小的格局,从国家民族的层面上重塑君子人格。

 

任何事物都是发展变化的,只有发展才能保持活力,否则必将被历史所淘汰。从孔子时代至今,历经2500多年的君子人格在新的时代背景下,应当具有怎样的内涵才能与时俱进呢?挖掘君子人格的现代价值,就必须找到一个传统与当代之间的最佳契合点。这个契合点应该既能继承优秀传统文化中的精华,同时又必须涵盖当代世界公认的价值观念,所以它是传统的也是现代的,更应当是包容的、开放的。

 

寻找这样一个契合点并不难,二十四字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涵盖了当代君子人格的基本要求,完全可以作为新时代君子人格培养的行动指南。2012年11月,党的十八大胜利召开,胡锦涛同志明确提出了“三个倡导”,即“倡导富强、民主、文明、和谐,倡导自由、平等、公正、法治,倡导爱国、敬业、诚信、友善,积极培育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这三个倡导,各自体现着不同层面上的价值观念。富强、民主、文明、和谐是国家层面的价值目标,自由、平等、公正、法治是社会层面的价值取向,爱国、敬业、诚信、友善是公民个人层面的价值准则,这二十四个字构成了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基本内容。

 

和谐是儒家所追求的大同社会的最鲜明的特征。为了实现这一理想社会状态,必须努力建构一个自由、平等、公平、法治的文明社会,而具有现代君子人格的公民群体,是实现这一目标坚实基础。传统儒家君子人格的养成,遵循的是“个人—家—国—天下”的模式,即培养良好个人修养的最终目标是国家的富强与社会的和谐。将个人的追求与国家的命运、社会的发展维系在一起,最终在更高层面上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这是中国传统文化留给我们的宝贵财富。而自由、平等、民主、文明等观念,又是对近代特别是五四以来世界文明成果的吸纳与认同的结果,显示了中国文化海纳百川、与时俱进的魄力与活力。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正是对以孔子儒家为代表的传统文化以及现代文明成果的继承与发展,概括了君子人格的新时代内涵。

 

2014年5月4日,习近平总书记在北京大学考察调研期间,就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问题发表了重要讲话。习总书记指出:“核心价值观,其实就是一种德,既是个人的德,也是一种大德,就是国家的德、社会的德。国无德不兴,人无德不立。如果一个民族、一个国家没有共同的核心价值观,莫衷一是,行无依归,那这个民族、这个国家就无法前进。”总书记这段话,是从民族与国家层面上对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进行的全面深入阐述,回答了“我们要建设什么样的国家、建设什么样的社会、培育什么样的公民的重大问题”。

 

培育公民,自然要从塑造每个公民的个人人格入手,从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做起,进而完成整个公民社会体系的架构。在这个过程之中,君子人格的养成自然不可缺席。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君子”一词无疑代表了完美的人格,要成为君子,就必须加强自身的人格修养。二十四字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中的“爱国、敬业、诚信、友善”正是对我国传统理想道德人格的现代描述,体现着中国传统文化中的正确价值取向,是新时期吸取优秀传统文化的精华并对其进行创造性转化的成功范例,因此,它必将成为新时期新君子人格养成所应当遵循的基本准则。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所言:“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传承着中国优秀传统文化的基因,寄托着近代以来中国人民上下求索、历经千辛万苦确立的理想和信念,也承载着我们每个人的美好愿景。”

 

二十四字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是对孔子开创的君子人格文化内蕴的吸纳与时代性拓展,同时,也是对近代爱国主义和五四民主科学精神的继承与发扬,是新时代对每一个中国人的要求。它的提出,使新时期君子人格的养成具有了鲜明的目标性与可操作性,完成了君子人格由传统向现代的创造性转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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