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鵬】春秋「春王」例略 ——穀梁師法例以「春王」爲讀說及其義理探賾(以「元年春王正月」爲本)

栏目:思想探索
发布时间:2026-01-29 00:24: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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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春王」例略

——穀梁師法例以「春王」爲讀說及其義理探賾(以「元年春王正月」爲本)

作者:楊鵬

來源:作者賜稿

 

[摘要]三傳之異,異在師法。故春秋之學,首嚴師法。師法之異,曰事,曰義,曰例。事異者,若穀梁以仲子爲惠公母,公羊、左氏以爲桓公母是。義異者,若公羊美泓戰,穀梁、左氏責之是。例異者,若穀梁讀作「春王,正月」,公羊、左氏讀作「春,王正月」是。然事之本末,或世有取捨;義之屈伸,或時有緩急,莫定乎例。例之施用百,莫大乎「元年春王正月」。穀梁曰:「雖無事,必舉『正月』,謹始也。」又曰:「君子惡惡疾其始,善善樂其終。」終始之際,禮法蹶焉,故君子大據以爲治本,而演出諸例也。後學治穀梁者,戁義乎公羊、絀事乎左氏,不審本例,附庸二家,遂至自亂師法,失卻本讀矣。文由是起,冀以洄正。

 

[關鍵詞]春秋;穀梁;師法;元年;春王;正月


作者簡介

 

姓名:楊鵬;

出生年月:1983年5月;

單位:蘭州大學甘肅中國傳統文化研究會,河北省儒學會;

出版著作:《穀梁集解補注》(中華書局 2022)《春秋歸例》(鳳凰出版社 2025

 

史記太史公自序云:「上大夫壺遂曰:『昔孔子何爲,而作春秋哉?』太史公曰:『余聞董生曰:「周道衰廢,孔子爲魯司寇,諸侯害之,大夫雍之。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爲天下儀表,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以達王事而已矣。」子曰:「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之於行事之深切著明也。」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紀,別嫌疑,明是非,定猶豫,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存亡國,繼絕世,補弊起廢,王道之大者也。』」

 

將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紀,別嫌疑,明是非,定猶豫,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存亡國,繼絕世,補弊起廢者,莫善於禮。夫「禮」也者,在人之辭也,在天曰「道」。天道以時顯,以勢運,故禮曰:「禮本於天。」又曰:「以時爲大。」僖二十二年傳曰:「道之貴者時,其行勢也。」

 

天形於人,作爲禮;王形於政,作爲法。春秋舉政而尊王,法書也;編時而奉元,禮策也。法書,故爵可進退,若吳得稱「子」,段去其族是;禮策,故行須臧否,若常事從時,非常從月是。時,期也。物之生死,各應節期以至。四時春、夏、秋、冬者,天之節名也。春秋庶政之舉,悉總乎時,乃見法與進退,而大畔自天也。繫辭云:「法象莫大乎天地,變通莫大乎四時,縣象著明莫大乎日月。」亦惟天時日月,得容聖人藏心,子夏之徒,不能贊一辭者,厥此也。

 

法以下齊,故莫尊於王也;禮以上質,故莫大於時也,其道相須。是以春秋下於政舉,常稱「天王」①;上於時挈,常稱「春王」②,皆見尊王表異號,莫若配天也。上於時挈,必以「春」者,何休云:「春者,天地開闢之端,養生之首,法象所出,四時本名也。」禮正義云:「先建春以奉天。奉天然後立帝,立帝然後言佐,言佐然後列昆蟲之列。物有形可見,然後音聲可聞,故陳音。有音然後清濁可聽,故言鍾律。音聲可以彰,故陳酸膻之屬也。群品以著五行,爲用於人,然後宗而祀之,故陳五祀。此以上者,聖人記事之次也。」是時之大,而莫先於春,養生出物故也。君子貴其德,因取以爲配者。董子云:“天之道,春暖以生,夏暑以養,秋清以殺,冬寒以藏,暖暑清寒,異氣而同功,皆天之所以成歲也。聖人副天之所行以爲政,故以慶副暖而當春,以賞副暑而當夏,以罰副清而當秋,以刑副寒而當冬,慶賞罰刑,異事而同功,皆王者之所以成德也。慶賞罰刑,與春夏秋冬,以類相應也,如合符。故曰:王者配天。謂其道。天有四時,王有四政,若四時,通類也,天人所同有也。慶爲春,賞爲夏,罰爲秋,刑爲冬。慶賞罰刑之不可不具也,如春夏秋冬不可不備也。慶賞罰刑當其處,不可不發,若暖暑清寒當其時,不可不出也。慶賞罰刑各有正處,如春夏秋冬各有時也。四政者不可以相干也,猶四時不可相干也。四政者不可以易處也,猶四時不可易處也。”(春秋繁露•四時之副)

 

案春秋紀時,上以承年,下以繫月,是爲例也。故經曰:「元年,春王,正月。」必不以「王」字下屬,讀如「王正月」者,春秋之義,以尊及卑,不以卑及尊。著義於文,則「王」可下挈於天,天不可下挈於「王」。若「春」與「正月」,俱在天疇,故可以「春」下挈「王」,不可以「王」下挈「正月」。僖二年傳曰:「仁不勝道。」武子云:「道,謂上下之禮。」禮,王亦不勝天也。莊十八年傳曰:「王者朝日。故雖爲天子,必有尊也。貴爲諸侯,必有長也。故天子朝日,諸侯朝朔。」實言天尊於王。經其自「天王」外,又獨曰「王」③,又曰「天子」④,更見二稱,副明尊卑矣。

 

知讀作「春王」不誤者,據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定公『元年春王三月』一條發傳於『春王』二字之下,以『三月』別屬下文,頗疑其割裂。然考劉向說苑稱『文王似「元年」,武王似「春王」,周公似「正月」』,向受穀梁春秋,知穀梁經文以『春王』二字別爲一節,故向有此讀。」又各本桓公「元年春王」一節下,直接傳「桓無『王』」云云,別以「正月公即位」下起,另爲一節,略與定公元年同,正見穀梁師法,固讀作「春王」,遂得因其讀,而入其傳也。又傳於隱公「元年春王正月」一條下,直曰「雖無事,必舉『正月』」,不言「王正月」,乃亦見「王」當上屬,繫之「春」也⑤。

 

漢書•藝文志載公羊、穀梁二家經十一卷,傳亦各十一卷。則經、傳初亦別編,後不知何人始合傳於經,遂成定本。今於桓公「元年春王」一條、定公「元年春王」一條,不但見合傳之跡,更見穀梁家法,固以「春王」爲讀,方得於合傳之時,分節如此。總目疑武子始合,然據武子集解釋隱公「元年春王正月」一條云:「隱公之始年,周王之正月也。」乃用杜預之說,是從左氏,同以「王正月」爲讀。使武子始合,必不分節如此。越知武子所及,經、傳便已合編。其後作集解,雖因失家法,而多用杜說,但猶慎守文本,未遽擅改也。

 

姚立方春秋通論云:「王者君也,主也。春爲四時之首,一歲所托始,猶君主之義,故曰『春王』,爲此稱者,所以重天時、端歲首也。春雖二、三月,亦必稱『王』,而夏、秋、冬,雖四、七、十月,亦不稱『王』,後世於春曰『青帝』曰『東皇』,雖近不經,然未嘗非本此爲其名也。此出孔子之取義,而非魯史舊文。」又云:「後人不明此旨,以『王』爲『王者』之王,附會孔子尊王之義,以『春』字句絕,『王正月』三字連讀,不知孔子固尊王,然以史紀事之月而寓尊王之義,亦殊無謂。春秋之時,侯國雖彊,王室雖弱,即以桓、文之彊大猶秉正朔,未聞敢有改易,豈虞我魯之不奉正朔,而特加『王』以明之乎?」又云:「若『王』字主於尊王,則一歲之正月,足矣,何必兼二、三月而言耶?兼二、三月言,是以『春王』爲義,而非『王正月』爲義,明矣。不然,二、三月可王,四、五月以往,何不皆可王乎?惟其錯解『王』字,所以有後來『夏時冠周月』之謬說,苟知『春王』二字本相連,奚至有此謬說哉?」案姚氏通論,雖大與三傳異趣,但執以「春王」斷句,實與穀梁合也。

 

至鍾朝美春秋穀梁經傳補注,以傳世本桓公「元年春王」一節、定公「元年春王」一節,爲「以傳合經者之誤」,遂於桓公移上「正月」作「元年,春,王正月」;於定公移上「三月」作「元年,春,王三月」此實疏究于家法本源,遂錯以二傳,彊讀穀梁,自意不恰,竟至不惜變亂文本矣。今案桓二年「春王,正月,戊申,宋 督弑其君與夷及其大夫孔父」一條,傳間於「與夷」下云:「桓無王,其曰王何也?正與夷之卒也。」;莊十二年「秋,八月,甲午,宋 萬弑其君捷及其大夫仇牧」一條,傳間於「君捷」下云:「宋 萬,宋之卑者也,卑者以國氏。」定十一年「春,宋公之弟辰及仲佗、石彄、公子地自陳入于蕭,以叛」一條,傳間于「弟辰」下云:「未失其弟也。」間于「公子地」下云:「以尊及卑也。」間于「自陳」下云:「陳有奉焉爾。」皆就經文上下分別發傳,而無錯入失讀者。不應偏於桓公「元年春王」、定公「元年春王」,兩文、例相同處,悉錯入失讀。使文、例相同者,悉錯入失讀,則反證穀梁家法如此。又春秋例下言「公即位」,恒上具「正月」,義見諸侯遭喪繼立者,其元年正月,必有禮於廟,然後得改元正位,臨政治事也。放此言之,若「公即位」之文,適宜併在「正月」,不得獨自出文,義見諸侯即位,必先受政(正)于天子,不得專擅也。且「公」,爵稱也。上屬「正月」,亦著禮法制者,爵歸天子所有,臣無自爵之義也⑥。據是乃見桓公元年「春王」「正月」分節,「正月」下併於「公即位」,非如鍾氏所謂「以傳合經者之誤」,明矣。鍾氏移經,如鳩佔鵲巢,當亟正之。

 

春秋修辭,既稱「天王」矣,復稱「春王」者,有人辭也,有天辭也。若百政庶事者,人辭也;若年時月日者,天辭也。文以「天王」視後王,故比事爲人辭;以「春王」視先王,故副時爲天辭。春秋之道,推天辭以正人辭,據先王以治後王,將欲浹人事、澈王道也。故文先設“王”,用當禮法,然後自天子至於大夫,皆得臧否之也⑦。樂記云:「王者功成作樂,治定制禮。」則禮法必由王起。孔子之世,非無天子,猶設“王”於春秋者,時禮樂崩壞,諸侯不享覲,天子不王故也。孔子曰:「吾志在春秋。」又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厥此也。

 

知以「春王」視先王者,劉子政說苑具陳其義,乃引孔子曰:「文王似『元年』,武王似『春王』,周公似『正月』。文王以王季爲友,以太任爲母,以太姒爲妃,以武王、周公爲子,以泰顛、閎夭爲臣,其本美矣。武王正其身以正其國,正其國以正天下,伐無道,刑有罪,一動天下正,其事正矣。春致其時,萬物皆及生,君致其道,萬人皆及治。周公戴己,而天下順之,其誠至矣。」是並以「元年」「春王」「正月」視先王也。蓋年、時、月者,舊史編年之大體,春秋因其大體,而象之義,年上奉元,元也者,氣之始,象文王之始受命,成其道也;春下挈王,王也者,號令之始,象武王之始稱王,集其勛也;月上奉正,正也者,政教之始,象周公之始制禮,正其政也。三聖之道,如階既備,然後可以當王立憲矣。故春秋每公新始,例恒曰:「元年,春王,正月。」唯定公以昭公未殯故,異以「三月」代「正月」也⑧。據之又見穀梁師法,總以文、武、周公延當王路,表爲道階也。亦得以周公視王者,武王崩,周公踐祚,攝行政事,道不異王也。故易緯乾元序制記云:「文王用其不倦,武發修其質素,周公用其莭序。三聖首乾德,各就乾元利貞,每遺夕惕若厲,懼後戒。」

 

穀梁義嚴,不聖不王,不王不治。三聖,即三王也。周公攝政,當王者,權也,權者變其常,而反於道也。荀子云:「天子也者,不可以少當也,不可以假攝爲也;能則天下歸之,不能則天下去之,是以周公屏成王,而及武王,以屬天下,惡天下之離周也。成王冠成人,周公歸周反籍焉,明不滅主之義也。周公無天下矣,鄉有天下,今無天下,非擅也;成王鄉無天下,今有天下,非奪也;變埶次序節然也。故以枝代主,而非越也;以弟誅兄,而非暴也;君臣易位,而非不順也。因天下之和,遂文、武之業,明主枝之義,抑亦變化矣,天下厭然猶一也。非聖人莫之能爲。夫是之謂大儒之效。」故春秋法文王,大受命也⑨。法武王,宗周(王)室也⑩。法周公,貴正治⑪、與權變也⑫。比較春秋諸家,說「三王」義者,則莫若穀梁此切中也。故鍾朝美云:「若以問十世章擬諸春秋,其理則同,其事則異。殷因於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非因無以爲損益,非損益無以爲因。後監於前,經承乎史,是則同也。禮行於中國而不可息,魯史記,則周禮也。夫子脩之,亦約以周禮,是其所以異也。或謂『殷變夏,周變殷,春秋變周』,以繼周損益之事說春秋,夸矣。或又謂『春秋改周之文,從殷之質,用夏之忠』,以三王循環之道說春秋,妄矣。」(春秋穀梁經傳補注•論經)今案隱八年穀梁傳文,有「盟詛不及三王」⑬,實稱夏、殷、周者,臨事發論,無關宏旨也。

 

又經或具「春」,而不以配「王」者,武子云:「凡年首,月承於時,時承於年,文體相接,春秋因書『王』以配之,所以見王者上奉時承天,而下統正萬國之義。然春秋記事有例時者,若事在時例,則時而不月。月繼事末,則月而不書『王』。書『王』必皆上承『春』而下屬於月。文表年始,事莫之先,所以致恭而不黷者,他皆放此。唯桓有月無『王』,以見不奉王法爾。」⑭然「王」固與「春」連辭獨句,事在時例,下去月可矣,並上去「王」者,舊史編年,本不配「王」⑮,孔子作春秋,竊其義,加之辭,變謂「春王」,所以成文、武、周公之道也。義之設者,必藉於辭,即將下月不具,則義闕無所藉設,上「王」遂亦無可加之矣。義既「元年」視文王,「春王」視武王,「正月」視周公,例必三聖偕出,越將闢王路,起道階爾。故經凡見「春王」者,皆上繼其年,下踵其月,不敢省約也,是乃謂「致恭而不黷者」。不更數日者,春秋年下統時,時下統月,月下統日,義如王者,厥大有統也。日承最下,厥無所統,義不得如王視之也。

 

公羊以「王」獨謂文王,左氏以「王」通謂周王。獨謂文王,是專王路;通謂周王,是夷道階;蓋末學晚出,不能及緒也。故六藝論云「穀梁善於經」;起廢疾則以穀梁爲近孔子,公羊爲六國時人,又云「傳有先後,然則穀梁實先於公羊矣」。至何休注公羊,以爲惟王者然後改元立號,春秋託新王受命於魯,因以錄即位;更據春秋緯「黃帝受圖,立五始」,分「春」當四時之始,分「王」當受命之始,援「公即位」當一國之始。以爲「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五者,同日並見,相須而成,則乘時繪素之說,反蔽其方也。故楊士勛駁之云:「又何休言諸侯不得改元,則『元』者,王之元年,非公之元年。公之即位,不在王之元年,安得同日並見,共成一體也?」今案春秋之義,上時言「正月」,見天有其禮;下政言「公即位」,見公有其事。春秋以禮知事,可以下隱公之事,不可以上隱天之禮,故經恒出「正月」,不恒出「公即位」⑯。使如何說,必「五始」同日並見,相須而成者,一國之始,豈不恒出?既例不能恒,若言「公即位」者,不比上時明矣。且將一公即位,援入王科,列在天疇,亦嫌僭侯於王,亂人於天,非禮義也。故鍾朝美復駁之云:「至於經之何以終始也?其終易知,其始難知。易知者,文成致祥,事備絕筆,本一說也。其難知者,若謂始於『元』之一字,則如鄭君說禮運,天地爲本,至於四靈爲畜,以爲春秋,始於『元』,終於『麟』,包之而固,非禮運之本旨。且十二公皆有『元』,凡史書莫不有『元』矣。若如公羊學者言『五始』,則列國史書亦皆如此,且隱惟四始,不得爲『五始』。每公有五始,則十二公將爲六十始矣。若依公羊謂『始乎隱者,祖之所逮聞』,則是強爲之辭,殆習聞春秋尊祖之說而致誤矣。」(春秋穀梁經傳補注•論經)至漢博士謂「左氏不傳春秋」,實以其書偏主記事,不似二家正論經義之弘也。孟子云:「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晉之乘,楚之檮杌,魯之春秋,一也。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孔子曰:『其義則丘竊取之矣。』」此固言春秋以義爲重,非其事與文之謂也。泥於事,溺於文,左氏所以失也;達於辭,明於義,穀梁所以得也;公羊近之,但文多意少,或強辭逞說,未盡善也。

 

申言之,必以「王」爲武王號令之始,不以爲文王受命之始者,王者號令天下,實集其勛也。若文王受命,本就人事⑰,文王未遽稱王⑱,仍服殷政,是雖成其道,而未集其勛,不便以「王」辭當之也。若武王伐殷,越此稱王,爲天下號令,義既不嫌,遂可以「王」辭當之也。王不勝天,因自「春」下挈之曰「春王」,見武王之始,如春作歲首,得號令於四時也。故春秋以桓爲不奉王法,乃特於「春」下去「王」者,傳曰:「桓弟弒兄,臣弒君,天子不能定,諸侯不能救,百姓不能去,以爲無王之道,遂可以至焉爾。」隱將讓國,桓猶弒之,天下漠然不顧,必大失王者號令致者,故亦於「春」下去「王」示意。傳曰「無王之道」,正謂無所號令也。

 

亦不以「王」爲通謂周王者,通謂周王,則當時王。春秋始隱元年,當平王四十九年;終哀十四年,當敬王三十九年。凡十四王,平王有賵妾之譏,桓王有伐鄭之辱,莊王有錫桓之刺,襄王有居郑之憂,定王有貿戎之敵,靈王有殺弟之惡,敬王有猛、朝之亂,其失政與命,竟無可以自正者,何據以治諸侯?禮冊法書,必不然也。

 

仲尼卒而微言絕,秦正起而書記亡。由是春秋,異端競起,三傳紛錯⑲,公羊以辯勝,左氏以艷脫。又何、顏、服、杜之注,絕拔於眾,二家因得大行。唯穀梁守禮通正,不務以辭顯,越至師法薆障,學術浸微。故「五始」之說,便便既盈;「三聖」之義,瞿瞿遂虧,師法學術,闕略乎子政,闇亂乎十家矣⑳。師學蕪沒,則後世治穀梁者,將欲辟公羊,其不得不取服、杜;將欲辟左氏,亦不得不取何、顏,甚至於揣度自任者。今案隱元年「春王正月」下,武子云:「隱公之始年,周王之正月也。」用杜說者,蓋亟辟公羊之專,乃權取左氏之夷也。

 

故三傳師法之異,曰事,曰義,曰例。事異者,若穀梁以仲子爲惠公母,公羊、左氏以爲桓公母是。義異者,若公羊泓戰美宋襄,穀梁、左氏責之是。例異者,若穀梁讀作「春王,正月」,公羊、左氏讀作「春,王正月」是。然事之本末,或世有取捨;義之屈伸,或時有緩急,莫定乎例。例之施用百,莫大乎「元年春王正月」也。穀梁曰:「雖無事,必舉『正月』,謹始也。」又曰:「君子惡惡疾其始,善善樂其終。」終始之際,禮法蹶焉,故大據以爲治本,而演出諸例者也。更以爲演出諸例者,據經一時竟無政事,唯具首月爾㉑。傳曰:「無事焉何以書?不遺時也。」武子云:「無事書首月,不遺時也。」見四時首月,實當諸例之根柢。時周歲改,又莫先於「元年」也。

 

若「春王」義例之重者,柳賓叔穀梁大義述引春秋貫云:「孔子藉魯史以爲東周,故開宗明義,首書『元年春王正月』,明乎『元年』者,諸侯列國或各不同,若正朔則周天子所頒正月者。周以子爲天正,即建子之月也。春王者,周王以建子之月爲正月,即以建子之月爲首春也。書一『王』字於『春』『正月』之間,而藉魯史爲東周之意,昭然若揭已。今案書『元年』,魯史也。書『春王正月』,藉魯史以尊王也。貫乎二百四十二年,其間有不書『王』者,有不書『正月』者,有不書『春』者。如桓公十餘年無『王』,隱十年無『正』,定公元年無『正月』,文公五年『王』不稱『天』,皆孔子即魯史以示義。穀梁春秋日月之例,即從此起何?莫非奉天子以治諸侯哉!此春秋所以爲天子之事也。」

 

注釋:
 
①隱元年「天王使宰咺來歸惠公仲子之賵」;三年「天王崩」;七年「天王使凡伯來聘」;桓十五年「天王使家父來求車」;僖二十四年「天王出居于鄭」;二十八年「天王狩于河陽」;文元年「天王使叔服來會葬」;「天王使毛伯來錫公命」;襄三十年「天王殺其弟佞夫」;昭二十三年「天王居于狄泉」;二十六年「天王入于成周」;定十四年「天王使石尚來歸脤」。
②隱元年「春王,正月」;三年「春王,二月,己巳」;四年「春王,二月」;七年「春王,三月」;桓二年「春王,正月,戊申」;莊二十八年「春王,三月,甲寅」。
③桓五年「蔡人、衛人、陳人從王伐鄭」;莊元年「王使榮叔來錫桓公命」;文五年「王使榮叔歸含且賵」;「王使毛伯來會葬」。
④成八年「天子使召伯来錫公命」。
⑤案公羊傳云:「曷爲先言『王』,而後言『正月』?王正月也。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统也。」是明讀作「王正月」,與穀梁異。
⑥禮記疏引韓詩内傳云:「諸侯世子三年喪畢,上受爵命於天子,乃歸自即位何?明爵天子有也,臣無自爵之義。」鄭注坊記引春秋傳云:「諸侯於其封内,三年稱『子』。至其臣子,逾年則謂之君矣。」是春秋踰年稱「公」者,内從臣子之辭,外無妨禮法制者也。
⑦隱元年「秋,七月,天王使宰咺來歸惠公仲子之賵」志歸書月是,傳曰:「其志,不及事也。」武子云:「賵,例時。書月,以謹其晚。」桓八年「祭公來」去不稱「使」是,傳曰:「其不言使焉何也?不正其以宗廟之大事即謀於我,故弗與使也。」十五年「春,二月,天王使家父來求車」言「求」是,傳曰:「古者諸侯時獻于天子,以其國之所有,故有辭讓,而無徵求。求車,非禮也。」莊元年「王使榮叔來錫桓公命」,言來錫命是。傳曰:「禮,有受命,無來錫命。錫命,非正也。生服之,死行之,禮也。生不服,死追錫之,不正甚矣。」文五年「春王,正月,王使榮叔歸含且賵」,去「來」言「且」是,傳曰:「含一事也,賵一事也,兼歸之,非正也。其曰『且』,志兼也。其不言『來』,不周事之用也。賵以早,而含已晚。」又定十四年「天王使石尚來歸脤」,傳曰:「貴復正也。」上皆臧否天子者。若諸侯、大夫不異,不復出例。
⑧案定公元年,經「元年,春王」下,接「三月,晉人執宋 仲幾于京師」,無「正月,公即位」之文,傳曰:「不言『正月』,定無正也。定之無正何也?昭公之終,非正終也,定之始,非正始也。昭無正終,故定無正始。」武子引徐邈云:「案傳,定元年不書『正月』,言『定無正也』,然則改元即位,在於此年,故不可以不書『王』,書『王』必有月以承之,故因其執月,以表年首爾,不以謹仲幾也。」
⑨莊元年:「三月,夫人孫于齊。」傳曰:「『孫』之爲言,猶孫也。諱奔也。接練時,錄母之變,始人之也。不言氏姓,貶之也。人之於天也以道受命;於人也以言受命。不若於道者天絕之也;不若於言者人絕之也。臣子大受命。」又哀六年:「齊 陽生入于齊。齊 陳乞弒其君荼。」傳曰:「陽生入而弒其君,以陳乞主之何也?不以陽生君荼也。其不以陽生君荼何也?陽生正,荼不正。不正,則其曰君何也?荼雖不正,已受命矣。入者,內弗受也。荼不正,何用弗受?以其受命,可以言弗受也。」
⑩武王始稱王,實統諸侯矣,故春秋會盟班次,例必以周(王)室爲先,見宗之之義也。僖八年:「春王,正月,公會王人、齊侯、宋公、衛侯、許男、曹伯、陳世子款盟于洮。」傳曰:「王人之先諸侯何也?貴王命也。朝服雖敝,必加於上,弁冕雖舊,必加於首,周室雖衰,必先諸侯。」
⑪周公始制禮,禮者尚正,春秋貴之,以爲常治之道也。昭五年「舍中軍」,定八年「從祀先公」,十四年「天王使石尚來歸脤」,傳皆曰:「貴復正也。」
⑫莊元年「築王姬之館于外」,僖五年「諸侯盟于首戴」,襄二十九年「城杞」,昭三十二年「城成周」,傳皆曰:「變之正也。」
⑬隱八年「秋,七月,庚午,宋公、齊侯、衛侯盟于瓦屋」,傳曰:「外盟不日,此其日何也?諸侯之參盟於是始,故謹而日之也。誥誓不及五帝,盟詛不及三王,交質子不及二伯。」
⑭楊疏云:「雖非『正月』,但月承於時,時承於年,又事繫月下,即亦稱『王』,則『三年,春王,二月,己巳,日有食之』,莊『六年,春王,三月,王人子突救衛』是也。注又云『春秋記事,有例時者』,謂若朝、會、侵、伐之類。知者,十一年『春,滕侯、薛侯來朝』,傳曰『諸侯來朝,時,正也』;莊十年『二月,公侵宋』,傳曰『侵時。惡之,故謹而月之』;二十三年『春,公至自齊』,傳曰『往時,正也』。故此年『春,公會戎於潛』,五年『春,公觀魚於棠』,皆不書月是也。其有書月之類,皆有故始書耳。注又云『月繼事末,則月而不書「王」』者,謂年首已有事,下雖有月,亦不得書『王』。若『八年,春,宋公、衛侯遇於垂』,下文『三月,鄭伯使宛來歸邴』是也。」
⑮案竹書紀年(古本竹書紀年輯校訂補)載堯曰:「元年,丙子。」載夏 后相曰:「元年,征淮夷。」載后荒曰:「元年,以玄珪賓于河。」載殷 仲丁曰:「元年,自亳遷于囂。」載周穆王曰:「元年,築祇宮于南鄭。」載懿王曰:「元年,天再旦于鄭。」載晉 曲沃莊伯曰:「元年,不雨雪。」載晉武公曰:「元年,尚一軍。」載獻公曰:「二年,春,周惠王居于鄭。」又曰:「二十五年,正月,狄人伐晉。」載昭公曰:「元年,河水赤于龍門三里。」載烈公曰:「元年,趙獻子城泫氏。」載梁惠成王曰:「元年,韓共侯、趙成侯遷晉桓公于屯留。」又曰:「三十一年,三月,爲大溝于北郛,以行圃田之水。」其自五帝、三王,至於侯邦,既常略不出時、月,是知舊史編年,不必以配「王」爲例。
⑯案春秋,十二公皆出「正月」,若定公則異以「三月」當「正月」,而隱公、莊公、閔公皆不出「公即位」。
⑰史記 周本紀:「西伯陰行善,諸侯皆來決平。於是,虞、芮之人有獄不能決,乃如周。入界,耕者皆讓畔,民俗皆讓長。虞、芮之人未見西伯,皆慚,相謂曰:『吾所爭,周人所恥,何往爲?祇取辱耳。』遂還,俱讓而去。諸侯聞之,曰:『西伯蓋受命之君。』」
⑱尚書正義:「易緯稱『文王受命,改正朔,布王號於天下』,鄭玄依而用之,言文王生稱王,已改正。然天無二日,民無二王,豈得殷紂尚在,而稱周王哉?若文王身自稱王,已改正朔,則是功業成矣,武王何得云:『大勳未集。』欲卒父業也?禮記 大傳云:『牧之野,武王之大事也。既事而退,追王大王亶父、王季曆、文王昌。』是追爲王,何以得爲文王身稱王,已改正朔也?」然先儒亦有謂文王既受命,且稱王者,王國維古諸侯稱王說云:「世疑文王受命稱王,不知古諸侯於境内稱王,與稱君、稱公無異。」並云:「蓋古時天澤之分未嚴,諸侯在其國,自有稱王之俗……苟知此,則無怪乎文王受命稱王,而仍服事殷矣。」今出土清華簡保訓篇稱「惟王五十年」,學者多據爲文王稱王之證,但不足非王氏之說。又或文王自國内建元,實有稱王之跡,未布行之,故止國内稱王。要之,文王稱王,而仍服事殷,殊乎武王稱王,得號令天下也。春秋以義致法,義所嫌者,亦穀梁師法所卻者。
⑲案漢書 藝文志,春秋自穀梁、公羊、左氏之外,又有鄒氏、夾氏之傳。公羊、穀梁,並得立於學官。鄒氏無師,夾氏未有書,故其學終亦不傳。
⑳春秋穀梁傳集解序:「釋穀梁傳者,雖近十家,皆膚淺末學,不經師匠。辭理典據,既無可觀,又引左氏、公羊以解此傳,文義違反,斯害也已。」楊士勛云:「魏、晉已來,注穀梁者有尹更始、唐固、麋信、孔演、江熙、程闡、徐仙民、徐乾、劉瑤、胡訥之等,故曰『近十家』也。」
㉑隱六年「秋,七月」;桓元年「冬,十月」;九年「夏,四月」;十二年「春,正月」;莊五年「春王,正月」。
 
主要參考文獻:
 
《春秋穀梁傳注疏》(四部要籍選刊)浙江大學出版社 2020
《春秋公羊傳注疏》(四部要籍選刊)浙江大學出版社 2020
《春秋左傳注疏》(四部要籍選刊)浙江大學出版社 2020
《春秋釋例》〔晉〕杜預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2021
《春秋胡氏傳》〔宋〕胡安國 浙江古籍出版社 2010
《春秋經解》〔宋〕孫覺 山東友誼書社 1991
《春秋尊王發微》〔宋〕孫復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2020
《春秋本例》〔宋〕崔子方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2022
《春秋通論》〔清〕姚際恆 (中國國家圖書館·中國國家數字圖書館·中華古籍資源庫)
《穀梁古義疏》〔清〕廖平 中華書局 2012
《春秋穀梁經傳補注》〔清〕鍾文烝 中華書局 2009
《春秋穀梁傳注》〔清〕柯劭忞 中華書局 2020
《穀梁禮證》〔清〕侯康 中華書局 1991
《春秋穀梁傳時月日書法釋例》〔清〕許桂林 中華書局 1991
《穀梁大義述(續修四庫全書 經部 春秋類)》〔清〕柳興恩 上海古籍出版社 2002
《春秋繁露義證》〔清〕蘇與 中華書局 1992
《春秋正辭》〔清〕莊存與 上海古籍出版社 2014
《春秋緯(七緯)》〔清〕趙在翰 中華書局 2012
《白虎通義疏證》〔清〕陳立 中華書局 1994
《說苑校正》 向宗魯 中華書局 2019
《古本竹書紀年輯校訂補》 范祥雍 上海古籍出版社 2018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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