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鹏程】以儒家思路开太平,才是正途

栏目:演讲访谈
发布时间:2014-11-13 12:5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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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鹏程

作者简介:龚鹏程,江西吉安人,1956年生于台北。台湾师范大学国文研究所博士毕业,历任淡江大学文学院院长,台湾南华大学、佛光大学创校校长,美国欧亚大学校长等职。2004年起,任北京师范大学、清华大学、南京师范大学教授。现任北京大学中文系特聘教授,北京大学文化资源研究中心主任。研究领域广泛,涉及中国文史哲、宗教等,已出版专著70余种。



以儒家思路开太平,才是正途

受访人:龚鹏程

采访人:邓玲玲

来源:原载于 新浪文化专栏

时间:甲午年闰九月二十

           西历2014年11月12日

 

 

习近平出席纪念孔子诞辰2565周年国际学术研讨会并发表讲话。

 

国家对国学擘画早定,只是外界还不甚清楚

 

新浪文化:2013年11月26日,习近平到山东曲阜孔府考察并举办座谈会,今年“五四”青年节时,来到北京大学同汤一介先生促膝交谈了解《儒藏》编纂情况,9月24日,参加了纪念孔子诞辰2565周年国际学术研讨会并发表讲话。国家最高领导人一年内三次亲近儒家文化,释放出强烈的回归传统的信号。您近些年一直在大陆教学并主持都江堰文庙,致力于传统文化的复兴,以您的体察如何看待这种信号?就在不久前的2011年,国家博物馆前的孔子像被移走,当时曾引起了广泛的讨论。

 

龚鹏程:我的观察有些不同。因我这些年还担任着国务院中国国学中心的顾问,参与筹建该中心。深知重视传统文化、发扬国学,久已形成政策方向。目前这中心已破土兴建,明年就要正式运作了。建于北京鸟巢体育馆北麓,近十万平方米,合研究、展示、交流为一体,用以显示国家对国学的态度。而这并不是新领导人上台才开始的,擘画早定,只是外界过去还不甚清楚,故多路线之争与方向之疑。

 

其实,文化发展,决不能只看上层政治风向。传统文化复兴,乃是这二十年间越来越强的趋势。形成的原因很多,但无论如何,它已是个不容忽视的社会现实,也代表了较普遍的社会心理。认为现今价值崩塌、信仰空虚、粗鄙无文、嗜欲横流,须要发扬优秀的传统文化以资救济。所以才会有儿童读经、民办私塾、汉服运动、礼仪重建、恢复书院、尊贤敬孔等各种活动。政府对这些社会文化渴求及心理期待,自然须积极回应。目前的回应,并不突兀,只是顺应时代潮流罢了,虽然顺应得还不够。

 

大陆目前的争议,我感觉就是僵住了的

 

新浪文化:台湾上世纪60年代后期曾出现了“中华文化复兴”运动,与我们所处的当下,有无相似之处,能否对比一下它们各自兴起的背景与异同?

 

龚鹏程:台湾的文化复兴运动与现今大陆的情况,相关之处,在于都是面对文化大革命而生的补救行为。但台湾当时也采取了政治运动的方式,这是它后来不能深化,终归沈寂的原因,十分可惜。

 

新浪文化:“中研院”近史所的黄克武先生认为,蒋介石在台湾执政时,身边一直有两股力量,一个是胡适为代表的自由主义,反省传统中有问题的部分;一个是以钱穆为代表的新儒家,肯定传统文化的部分。这两股力量是在台湾形成一个拉力,成为台湾文化非常重要的特点。它们各自在台湾的现实政治中起到了什么样的作用?

 

龚鹏程:这仍是偏重政治乃至领导人的思路,论文化,其实不宜如此。因为事实上不是蒋先生身边有两种力量在拉扯,而是整个社会上有许多力量在竞争。晚清以来,这些思路就一直在搏斗着,造成政策的摇摆、社会的割裂。力量也不只有自由民主及传统文化,还有左翼与国家主义等。台湾的左派力量不仅一直存在,也很重要。大陆思想界同样存在这左派、自由民主、传统几大系之争,只是形态不尽相同而已。都属百年思潮争閧(哄)之遗,至今仍未解决。

 

若就台湾当时的情况说,则黄先生之描述未甚确当,因为自由民主一路与新儒家并不全是对立的。新儒家的特征,就在于强调传统文化不能抛弃,在现代社会中仍有积极价值之外,亦拥护自由、民主、科学等现代化价值。其儒学诠释,有高度人文主义和自由主义色彩,表现于政治上也具有强烈之批判性。新儒家中如徐复观办《民主评论》;张君劢先生主持社民党、起草宪法;牟宗三先生撰《政道与治道》等,于此均有精彩之表现。钱穆先生其实不属新儒家阵营。

 

新浪文化:在当下的大陆,还有第三股力量——左派。您如何看待这三股思潮在当下的此消彼长与现实作用?儒家是否与左右思潮对立而不可调和?

 

龚鹏程:前已提及左派及新儒家的问题。以台湾的经验看,左派出身如胡秋原、郑学稼、任卓宣、严灵峰、陈映真、吕正惠,都不反对儒家;年轻一辈如陈昭瑛这类左派儒者也所在多有。自由民主思潮与儒家之结合更早、成果更丰硕。因为这些思想,本来就不是水火不容的。而且都只是方向与思路之分,不是僵化的壁垒或阵地。思路是帮助人解决问题的,岂能反而被思路局限住,以理限事,徒骛攻防?

 

大陆目前的争议,我感觉就是僵住了的。对对方既不了解也不想了解,揣着旧印象、扎了稻草人,就大肆批判起来。

 

像许多人一说起儒家,就还停留在五四乃至文革时期的认知水平,那怎么谈得下去?讲儒学的人,又泰半意存孤愤,为传统文化的百年屈辱深感不平,因而也不免有些视自由民主、左派思想为敌之情绪,知识上遂也常限制了他们去深入理解西方古今学术的底蕴,这都是十分可惜的事。

 

现在许多争论皆因不读书之过

 

新浪文化:大陆的新儒家代表学者秋风,之前是一位自由主义者,他的转身让很多人不解。您在青年时曾遍读西方后现代著作,最终也选择了以儒学为代表的国学,您如何理解这样的转身与选择?您认为现在大陆的儒家学者们与五四时代的梁漱溟、熊十力等文化保守主义者,有没有一脉相承的关系?有何异同之处?

 

龚鹏程:自由主义者“转身”成了儒家,之所以会有人不解,就是因为他们仍把儒家和自由主义对立起来看,认为儒家是封建、专制、小农经济时代之产物,乃帝王统治之工具,与自由民主不相容。殊不知这些标签本身都是错的。

 

儒家思想,在大陆六七十年代被批得最厉害的时候,在北美、在港台已成功地发展出一种与自由主义结合的新儒家形态,可见与自由主义结合,乃是当代儒学发展的趋势或可能性之一。

 

其原因,一是自由主义与儒家思想有其相近或相合之处。二是任何思想流派也都不是僵化的,都会随着时代之需要而产生变化,且也都会与其他思想发生交流会通。马克思之后,有多少新马克思?儒家,汉宋明清也各各不同;跟道家佛家,乃至与伊斯兰教基督教会通者,亦不一而足。这些历史经验,皆堪取鉴。

 

至于现代大陆儒家学者与熊梁诸前辈的关系,则不好说。一,我不赞成“文化保守主义”之名号,那是张灏制造出来的。二,熊梁之学问,根柢于佛学,目前少有继承。三,熊梁治学也与现今书斋学院里的学者差异很大。四,若说继承,民国时期儒学传统还有不少值得继承的,如章太炎、马一浮、段正元、刘咸炘……等等,均可挖掘,不必局限于熊梁。

 

新浪文化:有学者认为,儒家的文化理想表达的是自然经济条件下的平民的愿望,因而总是寄望于圣贤将它付诸实现,政治上表现为精英主义或贤人政治。有些学者私下将秋风等儒家学者比作“帝师”,警惕儒家是否会与权力结盟,成为新的专制统治工具。您怎么看?

 

龚鹏程:这还是那个问题,不懂就乱批评,连儒家强调“道尊于势”、要制衡君权都不知道,还说什么呢?至于政治上讲精英主义或贤人政治,又有何不对?难道我们竟要庸俗主义和小人政治吗?自由和民主,仍须要精英和贤人,勿以流氓为自由、以民粹为民主。

 

总之,现在许多争论皆因不读书之过。建议重新补课,既要好好了解传统,也要弄清楚民主政治的发展。

 

知行合一还早得很,不能好高骛远

 

新浪文化:现在农村“空心化”现象很严重,政府也在推动“乡贤”群体的重新构建,比如秋风参与了浙江德清的乡贤参事会建设。秋风认为,这是传统的儒家治理秩序的恢复,不再迷信国家控制,也不再迷信民主投票,让各个领域中的精英在基层社会中发挥作用,总算走回正道。您觉得民主投票与乡贤自治是矛盾的吗?这种实践是否可行?在人口流动大的工业社会,还能够出现农业经济时代的士绅阶层吗?

 

龚鹏程:乡贤参与地方公共事务,并非新鲜事,乃宋明理学家提倡过的老办法,且是与建祠堂、复宗族、修族谱、办书院、行乡约等等合在一块儿推动的。近代梁漱溟的乡村自治,即衍其绪,与外国政治学上说的地方自治还不一样,现今无疑也仍值得推行。

 

说工业社会不能出现农业经济时代的士绅阶层,不过是以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老思维,不达事理。事实上,工商业越发达,回归乡村、复兴宗教越热烈。欧美日本的例子且不谈,台湾在八十年代以后就有大批文化人返乡,从事乡村耕读、文史工作室等文化运动,实质上成为乡贤阶层。 

 

大陆目前情况类似,从事这类工作的人已很不少,各地模式亦不尽相同,秋风并不是最重要的案例,许多草根性的文化自觉或自救运动更应关注。有都市中与房地产商合作发展的人文社区、读经教室,也有在乡村做的文化村落复育计划,均极具意义,对未来中国社会将产生深远影响。

 

也就是说,现今谈文化复兴,我们应提防仍是由上而下弄政绩、搞运动,亦勿再纠缠于意识形态和抽象空洞的大理论、大概念、大路线之争。应一方面好好回去读点书,承认我们确实有文化断层、对传统确实不懂,在知识及见解上稍予深化沉潜。一方面则要具体由“化民成俗”的角度去做些能令传统文化落地扎根的事,否则复兴文化终将成为另一场口号与激情的表演。

 

前者主知,后者主行。目前两头都缺,知行合一却还早得很,不能好高骛远。

 

 

曾引起争议的国家博物馆前的孔子像。

 

不认为儒学须做现代转型

 

新浪文化:杜维明先生说,儒学的近代发展从五四开始到梁漱溟、熊十力、张君劢、冯友兰、贺麟,就是在做如何从儒家资源中找到能够和自由、民主、人权,法制配合的价值这样的工作。在台湾、香港、北美、新加坡,儒学现代性已经不是个问题了。但是,在当下的大陆,儒家如何实现现代性转化却还是一个晦暗不明的问题,以秋风为代表的学者们提出的儒家宪政学说,认为推动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就该回到儒家义理,回到传统中国的治理实践。他的理论遭到了很多的争议。您能否结合东南亚的实践,谈谈对儒家在现代政治层面上的作用及儒家宪政说的看法。

 

龚鹏程:儒家的现代化转型,是七八十年代海外港台新儒学的主要论题与方向,也颇有成果。大陆目前似乎也在这个思路上打转,你问的问题即属于此。但假如这个思路本身就错了呢?

 

哈哈,我是受过后现代思潮洗礼的人,对现代性大有质疑,根本不认为儒学须做现代转型,以适应现代。儒学的价值,毋宁说更在于它可提供批判现代性、反省现代化之癌的思想资源。因此,看起来我是在复兴儒学,其实不,旨不在复兴旧的,而是要健康地走向新的未来。对现代化论者所说的民主、自由与宪政等等,我也都是有疑虑的,不想比附。

 

新浪文化:您曾经在《现代生活,儒家有什么用》的演讲中,论述了用儒家救治现代疾病的作用。杜维明先生在近期著作《21世纪的儒学》中,提出了“精神性人文主义”的概念,强调自己不是新儒家,而是儒学的第三期,也就是作为一种精神性人文主义的儒家。您是否觉得儒家在现代生活中,在人生命意义的层面上,作用要大于在政治、经济、社会层面上的意义?

 

龚鹏程:我是讲儒学经世的,要治此末世,起废疾而兴中华。杜先生之意应该也是如此,但精神性人文主义云云,可能会如你解读的,偏于心性、精神意义方面。故你会问儒家在政治经济社会方面能否对现代人有作用。

 

现代人对儒学隔阂太甚,故有此疑。实则儒学内外一贯,岂仅偏于一方?

 

而任何政经社会制度,其实也都有其相应的精神内核,本是不能分开看的。现代资本主义社会的精神,依韦伯说,是基督新教的伦理,要入世禁欲,用勤勉赚钱来体现对上帝的虔敬。可是发展至今,这套经济社会制度还有禁欲精神吗?丹尼·贝尔说它早已出现了内在矛盾,贪婪的欲望压倒了理性精神与宗教感,故现今这个社会只表现为人欲横流。所有制度,都是由这个欲望意志发展出来的。要改造,除了枝枝节节讨论这个制度那个制度,难道不该追究那欲望之核吗?

 

相反的,儒家讲人之初性本善,要克制私欲,发扬善性。这不仅在精神方面可补偏救弊,更可由此发展一套与之全然相反的经济社会制度来。

 

政治也一样。现在谈民主,其实仅着眼于权利制衡,有现实的针对性。可是由儒家看,民主一是不究竟、二是不可欲、三是不称善。

 

不究竟,是说民主只能达到权力开放、普遍参与、集合公众意志等功能,但这就是政治的目标吗?政治是管理众人之事,当然可以大家共同讨论管理之。但此众人到底要完成什么政治目标,却不是民主能涉及的。一个团伙,也可能大家民主协商了去杀人放火。

 

不可欲,是说民主本非可以让人做为理想去追求之制度,现在只不过以“最不坏的制度”为号召罢了。可是这最不坏的制度,有其不能克服之先天弱点。首先,汗牛充栋的研究已证明了群众的盲目性、疯狂性、匿名性。其次,民主最大长处,是以数人头代替打破人头,可是社会上笨人永远比聪明人贤人多,数人头,愚民就永远居金字塔底层之最大数。所以民主势必成为庸俗政治,甚至民粹、群众运动,其弊不可胜言。西方自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以降,反对民主者不可胜数,殆由于此。

 

故现代政治,在实施民主时,必含有若干相应条件。一是以教育提升民众群体的素质,抬高庸人群体的基本水平,以保障民主之结果不致太差。二是以精英及贤人政治介入实际运作。无此类条件,妄言民主,只能成为乱象。台湾在李登辉陈水扁时代之表现,即为一例。

 

不称善,是说民主制度自有其人性论基础,认为人性恶或有罪或有幽阇意识。所以民主不是选贤举能,只是以制度保障权力与欲望之公开竞争而已。可是无论如何公开、制度化,力大利多者皆注定会压倒弱势团体,故须要另谋救济之道。总之,它不是性善论发展出来的,其效也不足以称善。

 

以上所说,涉及许多学理问题,我自己又从政过、主持过台湾所有两岸文化、教育、科技、体育、大众传播等业务,故更有许多非一般学者文化人所能有的体会及经验,当然所见较真、所言较确。只不过,目前提倡民主,仍有其现实意义及策略功能,所以我也不反对,甚至还要支持一下。可是长远来说,以儒家思路开太平,才是正途,谁说儒家只能在精神性上做贡献?

 

台湾人的传统文化素养因礼俗润泽及家庭教养之故

 

新浪文化:您近些年在大陆致力于推动礼乐文明复兴,活化了一些书院及孔庙,比如主持都江堰文庙,在上海开设“礼乐传习所”。社会上办书院、修族谱等现象也在逐步恢复。您觉得书院、文庙、“礼乐传习所”这样的机构,能够起到什么样的作用?很多人可能会觉得,旧时代的礼仪与现代生活相离太远,非常地不合时宜。

 

龚鹏程:现代人是在打倒礼教的气氛及教育中走过来的,心理上抵触礼、口头上批评它不适用于现代生活,十分正常。但请问:一个现代文明社会要不要礼呢?谁也不敢说不要吧?西方人有不有礼呢?仍是有的吧?

 

那么,怎么行礼?恐怕全世界也都是:有古礼便依古礼,古礼不适用则略加调整,若还以为不足,或有重大文化意义须要表达,所谓“明王兴化更始”,则制礼作乐。对不对?哪有一个人文世界是不要礼、不讲礼的?又哪有一个民族会把古礼都废掉?

 

礼本来就须随时调整,孔子说“周因于殷礼,其损益可知也”,就是这个道理。古礼是基础,依之斟酌损益即成时礼。完全革命式的推倒重来,还自诩创新,只能说是无知妄作!

 

再者,说旧时代的礼与现代生活太远,也是没常识的话。礼有岁时之礼,如过年过节,端午佩香囊、冬至吃汤圆饺子,现在不这样过?有生命之礼,庆生、祝寿、婚嫁、丧葬、祭祀、上坟,现在不需要?有生活之礼,应对进退、待人接物、敬语谦词,现在都不用了?

 

至于书院孔庙或祀三皇五帝之典礼,乃古代吉礼之一部分,属于敬事天地先贤先圣之礼,本来就非一般生活,是生活中的特殊重大事件,故历代祀典均十分完备,仪乐隆重。在西方,只有教皇登基一类礼可相彷佛,谁说要用到日常生活中来?谁又有资格用到日常生活里来?一生能看上几回,就够幸运了。现在还有我这样的人,能把古代礼乐恢复活化给你看,你更该偷笑了。

 

新浪文化:一些讲经班、国学班,也爆出了一些负面新闻,背诵“三字经”、“千字文”等启蒙经典,受到了质疑。您在台湾创办过南华、佛光两所致力于传统文化传播的大学,出版过很多传统文化普及的著作,能否结合台湾在国学启蒙和普及的经验,谈谈国学究竟应该怎样学习和传播?

 

龚鹏程:各地读经班国学班,良莠不齐,有些负面新闻,诚然!但比得上正规体制的小学中学大学吗?如要报导教育体制内的问题,恐怕罄竹难书吧?

 

各地读经班国学班,其实是为补救现代教育缺失,不得已而为的民间自力救济。资源少、经验不足,堪悯助而非讨伐。拥有国家资源的正规教育体系为何不强化传统文化教育,而令饥民在文化资粮匮乏的情况下挣扎呢?

 

过去各地的儿童读经,徒令背诵,事实上就是不得已的。若要讲解,哪来那么多师资?要新教材,谁来重编?故只能拿经典先读诵起来。经典又久未亲炙了,不知轻重;抓着《弟子规》一类俗陋启蒙手册,便以为是经典了,持之大诵特诵。其愚当然不可及,其情则甚可悯痛。

 

现在教育部已开始把传统文化列入纲要了、教材中传统文化的比重也大幅增加了、台湾的《中国文化基本教材》更被大量引进了,这当然都是好事。但以台湾过去的经验看,此仍非探本之道。因为教育体制与考试制度尚未纳入反省。

 

体制且不说,现在的教育方式是配合考试的。而依现今之这套办法去教传统文化,非令学生作呕不止、非让他们在考试后立刻把教材及圣贤教诲抛诸脑后不止。

 

台湾在学校里教传统文化,情况即已是如此了。如果大家觉得台湾一般人的传统文化素养还好,绝非在学校里学了的缘故,而是整个社会的礼俗润泽及家庭教养尚未尽失传统矩范之故。

 

新浪文化:大陆游客热衷谈论台湾人的“温良恭俭让”,您是否也觉得这是传统文化在台湾保存完好之故?可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柏杨的《丑陋的中国人》,龙应台的《野火》,曾痛批过国人的劣根性和文明素质。

 

龚鹏程:台湾本来就有许多值得批评之处,反省以求寡过,又正是儒家传统,因此这类批评甚多,也不奇怪。

 

柏杨先生之说,延续五四以后鲁迅一派的国民性批判,对传统持否定态度,但当时对提升民众文化素质仍有积极作用。龙应台则主要是对文教环境的批评。后来台湾强化素质教育、提倡通识教育,并进行全面教育改革,皆是与政治民主化同步进展的。虽总体而言是失败的,这失败也导致了台湾的衰退,陷入目前的困境,但其中经验仍有颇多值得参考的价值。

 

至于你说传统文化在台湾保存完好,我深以为愧。传统文化在台湾的情况,可能略好于大陆,但哪谈得上完好?该努力传承与发扬者多矣,两岸如此,正须协力!


责任编辑: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