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吹剑】谁如“丧家狗”落败而逃?

栏目:李零《丧家狗》
发布时间:2010-03-14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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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吹剑

作者简介:任重,曾用网名“读书吹剑”,笔名杜吹剑,儒家网创办人暨主编,首都师范大学儒教文化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邮箱:rujiarz@126.com

谁如“丧家狗”落败而逃?

作者:杜吹剑

来源: 《悦读MOOK》(第四卷),褚钰泉主编,二十一世纪出版社2007年8月出版 


  
    首先要说明的是,本文标题中“丧家狗”的含意,从李零先生“孔子是一条丧家狗”之说,其意是褒是贬,敬请读者自行判断。当然,这场争论正在进行中,虽有熄灭迹象,但尚不敢武断其即将结束,故此文或许只能算是阶段性述评。

   北京大学教授李零新书《丧家狗--我读论语》出版后,在文化界和思想界引发这么大的争论,很是耐人寻味。我们再联系于丹女士《论语心得》所掀起的热潮,就会发现其中的关联度相当之高。有论者言,于丹是“满怀敬意”地“感悟”《论语》,李零是“调侃戏弄”地“恶搞”《论语》,但无论对《论语》的解读是正面还是反面,双方的支持者和反对者一般都是借事说事,把矛头立即指向《论语》和孔子及其儒学,就儒学的当下意义进行激辩。正如李泽厚所指出,为什么易中天、阎崇年等书同是畅销书,却没有引起如于丹、李零这样大的“思想地震”,就因为前者只是说历史故事,后者则是宣扬价值理念。所以,王达三就认为,于丹批评者从“学术”角度批评于丹是找错了方向,而从“政治正确”的角度批评于丹则“不正确”。上次因于丹解读《论语》而引发的批评态势,这次在李零这里又基本重现了,只不过双方人马好像调换了阵地一般。

    就这次“孔子是否丧家狗”争论来说,双方出场的人物都具有鲜明的思想背景和价值立场,但却并非铁板一块,情况比较复杂。李零的反对者基本上都是坚持儒家思想的学者及其同情者。而李零的支持者则不一而足,既有“西化派”,也有马克思主义“教条派”,还有具有基督教背景的人士--这些人支持李零,并非思想立场的一致,而是因为受同一种话语即文化激进主义的支配,面对的对手是同一个而已。

    首先,拿李零来说,其以“三古”(古文献、古文字、考古)成名并自诩,有人将之归为“新道家”或价值虚无主义。尽管其思想立场不明确,并一再强调“学术客观性”,但李零对孔子的“去圣化”,对论语的“去政治化、去道德化、去宗教化”,立即引来儒家学者的质疑,陈明就认为这根本不是“义理和考据之争”,认为雷颐为李零的辩护文章《“六经皆史”说论语——<丧家狗——我读论语>》的意义》,是“马屁拍到马腿上去了”。雷颐将李零批评者定性为“‘义理派’对经典训诂工作的不屑”,这样说的确欠妥。事实上,李零解读《论语》,其意绝非“考据”,而“以讥讽孔子、菲薄道德为能事”,“与其说李书是考据之书,毋宁说是借考据之名兜售其‘私货’的义理之书”(王达三)。雷颐这样理解李零,儒家又那样激烈地批评雷颐,想必李零也是哭笑不得的。

    至于魏英杰、徐来、陈永苗等人,则完全就儒学的现代价值对李零的批评者进来反批评,认为这次争论“无非自由主义与大陆新儒家(或文化保守主义)之间的那点事儿”,指出儒学“已经无法与现代社会接轨”,在今天已经没有“市场价值”,依然是自由、民主的阻碍者和对立物,甚至认为如果“大陆新儒家”胆敢对“五四”进行“翻案”,就应该再来一场“焚书坑儒”(陈永苗撰文使用了“儒家复兴就是军国主义的崛起”这样耸人听闻的标题)。上述观点,在网络上得到了其支持者的一片欢呼,“打倒孔老二”的口号也再次响起。不得不说,对儒学的这种看法,尽管是对“五四”时期以反儒家为主的“反传统传统”的继承,但并非超越意义上的继承和发展,而是生吞活剥不明所以的沿袭与照抄,几乎与“文革”时期对孔子的批判毫无二致,可谓踏步不前乃至倒退。如果是一般民众对儒学依然抱有这种错误看法,尚情有可原。但作为学者,却无视社会历史条件的变化和思想学术的发展进程--好像没看过余英时、林毓生等人的著作似的--自说自话,则过于大胆和轻率。

    正因为如此,对有人要将此次争论引向“自由主义与保守主义”之争,儒家学者都表示不同意。陈明将李零的著作定性为“作家的文采、训诂家的眼界、愤青的心态”,当然,批评的重点在眼界和心态。对于训诂家的眼界,李零及其支持者以科学实证主义为法门,并不觉得有什么高下优劣之等。至于愤青的心态,李零则将“愤青”理解为“批判者”,并认为这种评判并非不光彩而且也恰当,因为保持对社会的批判态度是知识分子的天职和应有之义。但这种对“愤青”的解读陈明并不认可,认为“把愤青定义为批评社会,把批评社会等同于自由主义,再把我对李零的批评解读为保守主义对自由主义的批评,这是由李零开始再由魏英杰完成的诠释。魏英杰一窍不通,李零则是知道只有这样才可以作自己体面下台的阶梯。”陈明并援引了知名的自由主义学者刘军宁在李零新书研讨会上的发言,认为古典自由主义者对传统充满敬意,中国的自由主义者身上则充满一种理想主义精神。王达三也指出,将此次争论视为“主义”之争,乃是出于想像力过于丰富,而且把问题简单化了,“难道把《论语》去’政治化、去道德化、去宗教化’就具有自由主义的精神气质?难道李零讥讽孔子就是自由主义者?”在美国讲学的著名学者陈来,也专门致函《儒家邮报》编辑,说“就我对李零先生的了解,我宁愿相信这是一个个别的、和图书市场运作相关的事件,本来与’主义’之争没有关系。所以我不赞成把此书的出现本身夸大为某种主义之争,更不希望由此引发为主义之争。”笔者也同意上述看法,因为,无论在任何时代,自由主义者的矛头应该指向的是暴政和专制,而不是针对同样批评暴政和专制的孔子和儒家。

    至于钱理群所撰写的《如何对待从孔子到鲁迅的传统——读李零《丧家狗:我读〈论语〉》一文,认为李零以“平视”而不是“仰视”和“俯视”的视角来解读论语,还原了一个活生生的孔子,作为一种多元声音而存在,实际上是一大贡献。这个看法也遭到反驳。陈明认为这种说法第一“其实一点都不新鲜”,因为早就有人这样做了,第二这“根本就不是平视,而是蔑视,是对整个中国文化的调侃戏弄!”所以,就李零要将孔子由“圣人”还原为“普通人”的做法(甚至认为孔子的名气是学生们吹出来的),众多学者从学术角度予以反驳,主要有陈明的《学界王小波或者王朔:我读李零<丧家狗:我读“论语”>》,杨立华的《<丧家狗>与“哗众取辱”》,米湾的《记丑而博,言伪而辩--读李零<我读论语>序文所感》,邓曦泽的《顾颉刚、李零,还有一条狗——故事与解释》,王达三的《到底谁是“丧家之狗”?——李零<丧家狗:我读论语>质疑》等文章。陈来在孔子是否靠学生出名这个问题上,认为“陈明、杨立华的文章已经把问题说清楚了”,但是,陈来笔锋一转,“由于我个人的文化立场,我更欣赏中央电视台和于丹女士在普及传统文化方面的合作,也肯定于丹论语心得所推现的积极的社会文化功能。”虽然陈来对李零没有直接批评,但却对于丹予以了特别肯定,其中意味,一清二楚。正如有人指出,李零虽然继承了“古史辩”的方法,但却没有继承“古史辩”对学术的严肃态度,这种心态或为“文人”或为“愤青”,总之都是“玩学术”,故其虽有“古史辩”其表,却无“古史辩”之实。

    正因为有陈来这样的表态,同时也因为陈明在网上发言说“如果李零自己不出来回应我提出的问题,这事应该可以说就到此为止了”,网络上便出现了名曰《儒家宣告“丧家狗”争论胜利结束》的文章,罗列李零与陈明通过记者访谈的几次交锋情况,并因为其间李零不愿上凤凰卫视有关栏目与陈明进行现场电视辩论,而认为“更让陈明坐实了先前的判断:李零不仅是个思维混乱的人,还是个怯懦的人。”于是,儒家的支持者认为李零已经“理屈词穷”、“落败而逃”,当然,李零的支持者并不承认己方落败。

    双方的争论至此算是告一段落。这次争论,双方的支持者在网络上的言辞都非常激烈,足以说明这绝非考据学上的一个小问题。需要顺提一笔的是,虽然没有成为这次争论中的一方,但有“老左派”之称的马克思主义教条派(有人称之为“假马克思主义”)的支持者也有发言,但只是在网络上转载一些早已发表的文章和言论(甚至有人还转帖“文革”期间的批孔文章),因为继续使用大批判式的语言对蒋庆、陈明、康晓光等为代表的“大陆新儒家”进行批评,强调要维护主流意识形态阵地,从而招来各方的不满。正因为儒家在这次又受到两面夹击,伍天佑发表的文章《西化派、教条派联剿新儒家令人心忧--由李零“丧家狗”事件说起》,对“大陆新儒家”的境遇进行了概述性介绍,也引发关注和同情。

    如果我们回头去看,就会发现当代儒家在今天企图“复兴儒学”、“重建儒教”的努力,与春秋战国之际、清末民初之际的儒家的境遇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那就是以“价值理性”为特征的儒家思想,在解决具体的经济、政治问题上具有“迂远而阔于事情”的理想主义色彩,给人的感觉是既超前也滞后,不能满足民众和学者们的“燃眉之急”。就如陈来所指出的,为什么人们总是要求儒家必须为眼前的经济、政治改革做贡献,而不对佛家、道家提出这样的要求?不得不说,这的确是一种苛求。任何一种价值传统,都不会因为它不能为当下提供具体的改革方案而失去内在价值。正如以“工具理性”来批评“价值理性”是无效的一样,以儒学不能为当下的改革提出立即可行的具体方案而否定它的存在合理性,也是无效的。我们尚不论历史上和当前的许多改革方案都渗透有儒学理念,背后都具有儒家思想的支撑,关键在于,很多切实可行的改革方案乃至政治民主制度的建立,必须要有与之相配合的伦理道德和人文价值。儒学作为一种具有悠久历史的价值传统,不但没有死去,而且依然与今天的中国人精神相通。中国要顺利完成现代化转型,不但需要进行科学、民主等制度化建构,也需要唯一能提供给中国人以文化认同感的儒学的支援。这就需要发挥儒学的价值理性,使儒家伦理在现代社会与经济、政治、社会相配合,对中国人的精神世界和社会实践继续给予积极影响。唯有这样,或许才能使中国的现代化进程走出困境,也最终使儒学走出困境。

    这次因《丧家狗》而引发的争论,虽然当事人如李零和陈明很认真地在进行“学术”辩论,但其各自的支持者却在网络上狂热地进行“价值”辩论,真可谓“人与人战,马与马战”。孔子是中国圣人,是中国文化的象征,“丧家狗”这顶帽子,犹如早就有的另外一顶帽子“孔老二”,玷污和欺辱的不仅仅是孔子和儒学。真希望日后在中国,不要再出现第三顶诸如此类的帽子。 

    发表于《悦读MOOK》(第四卷),褚钰泉主编,二十一世纪出版社2007年8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