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王船山为何隔空喊话老师杜甫？

来源：“学在船山”微信公众号

时间：孔子二五七六年岁次乙巳腊月初三日乙未

          耶稣2026年1月21日

“挥毫当得江山助，不到潇湘岂有诗？”南宋陆游的慨叹，或可追溯至盛唐那一“仙”一“圣”。而湖湘山水，自古便是文脉汇聚之地，孕育滋养了众多本土及流寓于此的文化巨子。其中，诗圣杜甫，无疑是这片星空下最夺目的“名星”之一。

2026年1月18日下午，为探究中华国学集大成者王船山为何跨越九百年时空喊话甚至貌似“痛批”杜甫？长沙市城建档案馆与衡阳市城建档案馆的同行共赴衡阳县档案馆，与“船山遗韵”课题组成员展开座谈。王孝平、李文华共同主持座谈会。与会专家围绕主题，畅抒己见，气氛热烈。会议收集到高质量论文如李文华老师的《杜甫绝笔与船山墓铭的精神迁变》，胡国繁老师的《道广难周 无宁自爱———论王夫之评杜诗之“恶”中的士人境遇与诗学政治》，《<船山先生传>的里程碑意义》等等。王船山故里研学基地向远道而来的嘉宾赠送《船山文化经典》《生活船山》等书籍。

“杜甫和王船山，或许是一对‘文化冤家’。”长沙市档案馆的李文华老师以轻松语调开启了讨论。他指出，王船山虽在言语上批评杜甫，但在其《唐诗评选》中，杜甫入选诗作数量却最多，超过李白。从整体评价上看，仅次于王维。

湖南王船山故里研学基地专家胡国繁老师进一步阐释：“船山所批评的，并非杜甫的艺术成就，而是其诗中体现的士大夫担当方式。船山崇尚‘见义不为无勇也’的力行气概，其批评实基于此。”他进而强调，“这种‘骂’，非但不是憎恶，反而是爱之深切的表现，犹如左宗棠与曾国藩生前之‘对峙’。”王船山虽大力肯定杜甫的创作成就，如赞其五律、七律的浑成之境，但批评其“诗史”倾向与议论化，认为破坏了诗歌的含蓄美。他在《唐诗评选》中称杜甫部分作品“夸诞迫露”，整体评价实则高低并存。

湖南王船山故里研学基地专家、衡阳县委统战部三级调研员李康政指出，唯有让传统文化真正“活”在当下，才能更好地赋能地方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

湖南王船山故里研学基地专家王辉分享了王船山子弟王敔、唐须竹及其后世追随者常大淳、彭玉麟、王闿运、夏时济等名人在衡阳西乡（湘江以西）蒸水流域对杜甫、船山诗学在内的文化传播及其档案遗迹。

座谈会中，学者们引申比拟，从新文化运动先驱对孔子的复杂态度，谈到历史人物评价的多元性与时代性。大家逐渐聚焦于二人命运的惊人相似：皆生于乱世，生前寂寥，身后显名；皆终老于湖南，并对自身身后事有所嘱托——杜甫以长诗总结一生，船山则自题墓铭自我盖棺定论。

王船山的批评视野并不限于杜甫，亦涵盖思想家朱熹、王阳明，大诗人李白、苏东坡等。如李白，虽极力肯定其五绝、七绝如《静夜思》《峨眉山月歌》的天然飘逸、天才纵逸，但认为部分乐府诗“放诞而浅”。

王船山的批判锋芒其实已经超越诗学本身，基本围绕其三大哲学核心展开：

气本论：反对虚无空谈，主张宇宙实有；

经世致用：批判脱离实际的学问，倡导“欲救天下，当重实学”；

历史正义：在明清易代背景下，强调文化正统与政治伦理。

由此可见，船山之“批”并无个人恩怨，而是立足于文明反思与思想建构的宏大关怀。正如学者所言，杜甫若有知，恐亦不会怪罪；“诗圣”之名为包括王船山在内的后世文人所尊，诗坛地位无法撼动。

在诗学层面，船山在《姜斋诗话》等处对杜甫的批评，集中于其“诗以道性情”的美学标准。他推崇含蓄自然，反对直露雕琢，实为对杜诗中部分“破体”倾向的审辨。王船山更多盛赞“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迢递起曾阴”“影静千官里”“月照垂叶露”“一片飞花减却春”等情景交融的诗句，认为此乃杜甫脱却悲愤枷锁的灵光之作，“使杜甫常驻此境，何至为后人诟病？”。

数小时的探讨，令人豁然开朗。诗圣杜甫与天地大儒王船山，虽处不同时代，却共同彰显了对民族与生民的深切大爱。

文化生命力，不仅在于盛世中的高歌，更在于危局中的持守与创造。在文明面临挑战的时刻，我们既需要杜甫那样记录真实、呵护人性的赤子情怀，亦需要船山那样洞穿历史、重建价值的哲思智慧。杜甫的史诗，如一座悲壮的纪念碑，铭记着苦难与士人的良心；王船山的哲思，则如一盏不灭的明灯，照亮文明在暗夜中保存自我、等待复兴的漫漫长路。

从杜甫到王船山，并非简单的承袭，而是一次“否定之否定”的思想跃升。这场跨越时空的对话，不仅是学术的碰撞，更是面向未来的文化寻根。在湘水之畔，长、衡之间，杜甫的诗性记忆与王船山的思想遗产，已交织成一条坚韧的精神纽带，静待后人继续书写、传承与活化。

会议当日，与会长沙学者曾英，记者张奇涛、吴展名等撰写会议综述《杜甫与船山，两座高峰的互望》《湘水畔这场文化研讨让千年文脉“活”起来》《跨时空对话传文脉》等刊发于《档案与建筑》《长沙晚报·星辰在线》《你好衡阳县》，数日来，线上热心读者达十万。

【附】船山对杜甫代表作《野望》的推崇  文/壶生

[原文]

野望

(唐)杜甫

清秋望不极，迢递起曾阴。远水兼天净，孤城隐雾深。

叶稀风更落，山迥日初沉。独鹤归何晚，昏鸦已满林。

[注释]

1、这首诗于公元759年秦州所作。杜甫本前往洛阳，无奈安史叛军攻陷洛阳，被迫退回秦州，有家不能回。

2、迢递(di)：遥远貌。曾阴：曾通层，重叠的阴云。

[王船山评论（译文）]

“迢递起层阴”是极妙的景语，但知音者少。

”山迥日初沉”，用“迥”字，则“初”字更显精妙。诗作有些必须借景影射，如李白的《远别离》，若无寄托便成梦呓，其渊源可追溯至屈原《天问》、张衡《四愁》；也有纯为写景之作，如王维《终南山》，岂能因未影射而不咏终南？宋人不解比兴，句句牵强附会，如章惇之流以文字罗织罪名。谢灵运“池塘生春草”这般天然诗句竟被诬为讥刺，真是蒙蔽古今人眼目。唯有真知灼见者能洞察本质。《野望》实为绝佳写景之作，描绘眼前实景，既可怡情，亦可寄愁，融“兴观群怨”于一炉，方成风雅正音。俗人见“叶落”“昏鸦”等字眼便妄解为讽喻朝政，若如此，杜甫诗何处容身？《诗》六义中“比”体不可滥用，除非古体长篇或七绝偶用，否则易生拼凑晦涩。即便托物言志，也应借题发挥而非句句影射，如《婕好怨》《明妃曲》即是典范。既已明示诗题，有批评当直抒胸臆，何必躲闪畏缩？除非身处险境（如流放孤危），尚可理解；若在开明之世执诗教之权，却畏首畏尾藏匿真意，实为文坛之耻。若以如此狭隘之心作诗，又能有多少坚固价值？

（参考文献：河北大学出版社《唐诗评选》第136页）

[壶生点睛]

《野望》这首诗以望字领起捕捉、描绘了许多特色景物，渲染出秋天的高远清爽气氛。对抒情主人公而言，“迢递起曾阴”暗喻国破家亡流离失所之沧桑不堪回首，尾联寄寓报国无门的孤愤形象。

王船山这段诗论为杜甫力排非议，肯定此诗乃古今写景诗中绝佳。批判了诗歌解读与创作中牵强附会的倾向，强调诗艺本真。作者指出两类诗：有寄托的影射之作与无为之的纯写景诗，皆应就诗论诗。他反对宋人句句索隐、强加比附的陋习，认为这会遮蔽诗歌的天然意境，如谢灵运“池塘生春草”被曲解即是一例。真正的佳作应如王维《终南山》，直写眼前“现量”，融兴观群怨于自然呈现，既可供人怡神，也能寄寓幽微情志。文中警示滥用比兴会束缚诗思，倡导在开明环境下应直抒胸臆，而非效仿小人畏影弹射。最终呼吁后世诗者向杜甫、王维学习，回归诗歌本源，以开阔心襟成就坚实诗作。

喜欢至极，王船山还化用过此诗：“龙气森寒埋大壑，雁飞迢递隐层阴。”（原诗见北京出版社《船山遗书·姜斋诗分体稿·连雨言情》第4417页，详细解读见胡国繁、王贤著《梦见船山·龙山今古谁为侣》第207页）很显然，“独鹤归何晚”的叹息，对于杜陵此境，船山先生感同身受。

王船山对李白、杜甫推崇上存在矛盾，从艺术与抒情主人精神风骨妙合上祟李，写作态度、法度的严谨上崇杜，可见其思想之复杂与合理。或许更在乎后天自赋良能的船山认为，杜诗比李诗更适合取法，而李诗常常只存“一片神光”。

责任编辑：近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