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书院何为?刘强教授受聘鹅湖书院山长并发表演讲
来源:作者授权儒家网发表
时间:孔子二五七七年岁次丙午三月廿一日辛巳
耶稣2026年5月7日
上饶市委常委、宣传部部长朱彦出席活动,上饶市文广旅局党组书记周亚鹰主持。


守中书院山长、百家讲坛主讲嘉宾、同济大学刘强教授正式受聘出任鹅湖书院新任山长。
活动由仪式伊始,“文艺轻骑兵”小分队带来了精彩的书院行进式演出,现场还举行了别开生面的农民“辩论赛”,生动鲜活的呈现形式为活动营造了浓厚的文化氛围,也让传统书院文化更具烟火气。
聘任环节中,朱彦为刘强教授颁发聘书。受聘后,刘强教授发表讲话,围绕书院发展理念、未来建设规划等内容作了简要阐述,表达了传承书院文脉、推动书院创新发展的决心。

刘强教授接受江西卫视采访
刘强教授以“传统文化与为政之道”为主题开展专题讲座,现场领导干部认真聆听、深入思考,讲座结束后与刘强教授进行了互动交流,现场氛围热烈。


随后,上饶五大书院联盟的院长(山长)围绕“书院文化+文明实践”融合发展主题展开论道交流,聚焦传统书院现代性转换、文化传承与创新发展等关键议题,各抒己见、凝聚共识,为推动书院文化焕发新活力建言献策。

江西省委宣传部及相关处室,上饶市委及市委宣传部、市文广旅局、市文联、市社联,铅山县委及县委宣传部、鹅湖书院管委会、县文广旅局、教体局、文联、社联等相关单位领导干部出席了本次活动。
此次活动的举办,进一步传承弘扬了鹅湖书院文化精神,为推动上饶书院文化高质量发展、深化新时代文明实践工作注入了新动能。
原标题丨上饶书院联盟“鹅湖会讲”,山长聘任焕新启航
来源丨上饶文旅2026年5月7日
附录
AI时代,书院何为?
——刘强教授在鹅湖书院山长聘任仪式上的讲话
尊敬的朱彦部长、张元城处长,各位嘉宾、各位同仁,女士们、先生们:
大家下午好!
春来物候新,江右最宜人。
今天,在美丽的江西上饶铅山县,在有着八百多年历史沉淀的鹅湖书院,我们共同见证了一个重要时刻的到来。当我从朱部长手中接过这本聘书时,深感自己收获的不仅是一份与我个人能力不甚匹配的荣誉,更是一份任重道远的沉甸甸的使命和责任。
首先,我要表达由衷的感谢,感谢江西省、上饶市、铅山县、鹅湖镇各级政府的信任与厚爱,在我多次表示德不配位、敬谢不敏的情况下,各级领导依旧坚持成命,并在3月17日委派三位书院负责人赶到上海同济大学,表达聘请我担任鹅湖书院山长的满满诚意。我为江西各级政府和领导的这份真诚所感动,深恐有负厚谊,故不得不承乏应命。
在我心目中,鹅湖书院是千百年来读书人心中的学术圣殿,作为一名从事古典文学和传统文化研究的学者,能够受此殊荣,荣幸之余,亦倍感忐忑与惶恐。
如果说以前的我,是以学者的身份仰望着这座书院,那么从今天开始,我将作为一名书院人,亲身参与到鹅湖书院未来发展和振兴的工作中来。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时代的飞速变化已经让我们目不暇接,面对这个日新月异、未来已来的AI时代,书院究竟何为?传统文化和人文精神究竟还能否适应这个时代?
这些问题可以说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大哉问”。
借此机会,我想谈三点感受和认知。
第一,斯文不朽,慧命长存。
2500年前,孔夫子就曾经发出过“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的浩叹,那是一个个体的生命汇入到民族文化的总体生命之后才能感知到的一种大自在与大自由。
当我走进鹅湖书院,看到“斯文宗主”的牌坊巍然屹立,看到泮池水平如镜莲花初绽,看到斑驳的碑刻笔画森然,我都不免会被一种冥冥之中来自远古的力量所感染。
850年前,也即南宋淳熙二年(1175),一场中国学术思想史上最富盛名的辩论就发生在这里。南宋大儒朱熹和陆九渊的“世纪之辩”的本来是在隔壁的鹅湖寺进行,后人为纪念鹅湖之会创建了鹅湖书院。
朱子与陆子在这里“吟诗唱和,相与激辩”,理学的“格物致知”和心学的“发明本心”殊途同归,共同滋养了元明清以来六七百年的中华文脉。而此后不久,辛弃疾与陈亮的“鹅湖之晤”,又以“男儿到死心如铁”的家国豪情,为这座书院注入了经世致用的精神底色。
这一辩一晤,风云际会,交相辉映,共同凝聚成鹅湖书院厚重磅礴的文化气象,至今依然令人高山仰止,心摹手追,无限向往。
历史的长河滚滚向前,大浪淘沙,优胜劣汰,回顾数千年的中华文明史,不难发现,只有那些真正具有精神思想价值的文化创造才会穿越古今,永远为世世代代的中国人所铭记和追缅。
在古圣先贤面前,我们永远都是守先待后的守望者,继往开来的传承者,“学如不及,犹恐失之”的求学者。
第二,道在书院,知行合一。
我对古典书院的感情由来已久。在我心目中,传统书院不仅是传道授业的道场,更是文化传承、思想碰撞、价值守护、认知提升的重要平台,在今天更可以有效补充体制内学校教育长期形成的学科壁垒、专业分歧、格式教育、科层管理所造成的种种不足和缺憾。
记得2015年,在首届全国书院高峰论坛的开幕式上,我曾表达过“我的书院梦”:
书院梦是学术梦,贯通文史哲;
书院梦是文化梦,出入儒释道;
书院梦是教育梦,关系你我他;
书院梦是民族梦,承载家国天下。
十多年过去,我高兴地看到,书院已经在大江南北蓬勃兴起,学界和民间不断互动,激发出令人惊叹的生机和活力。鹅湖书院最近几年的闪亮表现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想,作为一座历史悠久的古老书院,鹅湖书院的精神也应该是中国书院的精神,那就是:以文会友,以友辅仁,慎思明辨,知行合一。
其实,书院的源头完全可以追溯到春秋末年孔子兴办的孔门私学,以及战国时期齐国的稷下学宫,这一私一公的学术研究和文化传承模式,影响后世两千多年。
孔子说:“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夫子的忧患早已为鹅湖之辩“尊德性”与“道问学”的世纪之问埋下了伏笔。
在鹅湖之会中,陆九渊有诗云:“易简工夫终久大,支离事业竟浮沉。”随后不久,朱子亦有唱和,诗云:“旧学商量加邃密,新知培养转深沉。”
尊德性与道问学,到底哪个更重要?我们当然会说,两者都重要,这是不言而喻的。
但在儒家文化的语境中,一向主张学思并重,而学思之间,学更重于思;儒家同样主张知行并重,但知行之间,行更重于知。故修身即为学,为学即修身。
《礼记·大学》云:“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阳明所谓“知行合一”,皆是此意。正所谓真理愈辩愈明,只有在思想的激荡和自由的争鸣中才能找到更大的共识。
出生于江西的大诗人陶渊明诗云:“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朱陆论辩之所以光照后世,正是因为这场论辩充分体现了中国传统学术切磋琢磨、互相辩难的追求真理的精神,以及和而不同、求同存异的雅量胸怀。
朱子和陆子的辩论并非争一时之长短,而是要为学术思想和文化精神确立法度,打通血脉,两人在辩论中各执己见,据理力争,但私下里又能惺惺相惜,互相扶持。这才是旷世大儒的大格局和真精神!
就我所知,江西不仅是书院大省,也是当今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的先行者。
今年年初,江西省委宣传部发布了“文明实践+传统书院”2026-2028 年行动计划实施方案,率先推行“山长聘任制”,这在当代全国书院发展中具有示范价值和标杆意义。
这让我深深感到,书院不是尘封的文物,而是可以激活的文化生命。在今天上午的《传统文化与为政之道》的讲座中,我特意提到为学即为政、为政亦为学的观点。
古代学政合一,官员多为学者,学者常是官员,他们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兴学重教,创办书院,常常成为新官上任后一种意味深长的“规定动作”。
因为他们深知,“三十功名尘与土”,“不觉前贤畏后生”,真正能流传后世的不是一官一爵的“功名”,而是利在当下、功在后世的“功德”!
第三,大道不器,人是目的。
AI时代,我们都会发现一个吊诡的现象,就是我常说的“机器越来越像人,人却越来越像机器”。一味“格物”的结果,就是人的“异化”。《礼记·乐记》有云:“夫物之感人无穷,而人之好恶无节,故物至而人化物也”。所以,“朱陆异同”揭示的终极追问至今仍具有重要的理论价值和现实意义。
在今天这样一个AI迅速改变人类生存模式的时代,我们更应该牢记孔子“君子不器”的忠告。
什么是“君子不器”?就是君子不应该成为仅仅拥有某种技能,并且以此作为谋生手段的“工具性人才”。
简言之,就是君子绝非“工具人”!作为拥有主体人格的人,应该如庄子所说,“物物而不物于物”——我们要能支配那些身外之物,而不要被身外之物所支配。
我们应该牢记“大道不器”的古训,深刻体认人乃天地之心、五行之秀、万物之灵——天地之间人为贵!我们时刻也不能忘记——人是目的,而非手段;人是主体,而非工具;人是王者,而非囚徒。
就此而言,鹅湖论辩的“尊德性”与“道问学”之辩,不仅是知行之辩,更是心物之辩、道器之辩,其内在精神是与理性价值和人文关怀息息相通的,值得我们永远继承和弘扬。
这几天,我一直在思考,以我微薄的能力,究竟能为鹅湖书院做些什么,有时竟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在有限的空闲中,我已通过微信,向众多前辈学者和名家硕儒发出了邀请,并且得到了非常好的反馈。
目前,鹅湖书院学术顾问团队已经大体形成,可以先向大家汇报的学术顾问有:
吕友仁先生、曾昭旭先生、唐翼明先生、谢遐龄先生、朱杰人先生、郭齐勇先生、黄玉峰先生、曹旭先生、龚斌先生、彭林先生、洪国樑先生、杜忠诰先生、张新民先生、骆玉明先生、陈尚君先生、胡晓明先生、吴承学先生、王学典先生、张文江先生、杨儒宾先生、虞万里先生、袁济喜先生、林安梧先生、景海峰先生、丁为祥先生、舒大刚先生(名单持续更新中);
学术导师有:金纲先生、宁稼雨先生、崔茂新先生、赵建军先生、韩星先生、欧阳祯人先生、陈寒鸣先生、杜保瑞先生、查屏球先生、邓洪波先生、左克厚先生、汪涌豪先生、陈明先生、丁进先生、杜泽逊先生、欧明俊先生、鲍鹏山先生、金海峰先生、杨合林先生、张德建先生、程章灿先生、孙福万先生、查清华先生、胡传志先生、许石林先生、向以鲜先生、崔铭教授、马自力先生、吴冠宏先生、吴怀东先生、干春松先生、余治平先生、梁涛先生、郜元宝先生、方朝晖先生、苗怀明先生、刘进才先生、杨海文先生、余世存先生、曾亦先生、张晚林先生、刘铁芳先生、胡旭先生、吴龙灿先生、郭晓东先生、白彤东先生、李清良先生、贡华南先生、朱人求先生、陈国安先生、孙劲松先生、温海明先生、邓秉元先生、陈赟先生、张丰乾先生、陈仁仁先生、杨雨教授、刘悦笛先生、何光顺先生、刘梁剑先生、方笑一先生、许家星先生、朱承先生、殷慧教授、董铁柱先生、廖崇斐先生、陈志峰先生、宋立林先生、李修建先生、赵永刚先生、和溪教授、李竞恒先生等(名单持续更新中)。
在此,我要代表鹅湖书院,向诸位先生和老师表示衷心的感谢!
记得去年年底参加纪念鹅湖之会850周年的书院论坛上,我写了一首小诗:
千年聚讼筑学基,朱理陆心各揭旗。
万物深求须简易,六经一贯莫支离。
广开门户仁非远,同理乾坤道可期。
岂可求真疑性善,浮云不碍致良知。
各位嘉宾、各位同仁:
山长之职,古已有之。昔日山长,掌教一方,传道授业;今日山长,当融通古今,与时俱进,服务社会,造福一方。我虽不敏,请事斯语矣。
最后,再次江西各级政府的信任,感谢各位书院同道的支持。让我们一起努力,久久为功,为斯文慧命永续、书院文脉传承、鹅湖精神重光,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谢谢大家!
2026年5月6日凌晨写于铅山县云天洲际酒店,晚11点改定,5月7日凌晨再修订。
背景
鹅湖书院:八百年的思想回响

鹅湖书院坐落于江西省上饶市铅山县鹅湖山麓,自南宋兴建至今,已有800余年历史。它因两场载入史册的“鹅湖之会”而名扬天下,与白鹿洞书院、岳麓书院等齐名,是中国古代书院史上不可替代的文化地标。
一、历史沿革:从“四贤祠”到“鹅湖书院”
南宋·开篇
鹅湖书院的诞生,源于一场学术盛会。南宋淳熙二年(1175年),理学大师朱熹与心学代表陆九渊、陆九龄应吕祖谦之邀,会于鹅湖寺,展开激烈论辩,史称“鹅湖之会”。
四位学者去世后,信州刺史杨汝砺在鹅湖寺旁建“四贤祠”以资纪念。淳祐十年(1250年),朝廷赐名“文宗书院”,正式确立书院地位。
元明·定名
元代皇庆二年(1313年)增建“会元堂”。明景泰四年(1453年)重建时,正式更名为“鹅湖书院”,沿用至今。
清代·鼎盛
清康熙五十六年(1717年)进行了史上最大规模的整修扩建,康熙皇帝亲题“穷理居敬”匾额及楹联,彰显朝廷对书院的推崇。
当代·新生
· 1957年:江西省首批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 2006年:列入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 现由“鹅湖书院风景名胜区管委会”管理,传统“山长”制已随历史演变而终结,末代山长为近代数学家匡文涛(1884-1951)
二、最著名的地方:两场“鹅湖之会”
鹅湖之会(1175年):哲学史上的“神仙打架”
这是鹅湖书院最为著名的事件,被誉为中国哲学史上一次堪称典范的学术讨论会。
背景:南宋淳熙二年(1175年),浙东学派代表人物吕祖谦为调和朱熹“理学”与陆九渊“心学”的分歧,邀请双方到鹅湖寺会面。
论辩双方:
· 朱熹:主张“格物致知”,强调通过广泛学习、探究外物来认识真理
· 陆九渊兄弟:倡导“发明本心”,认为修养心性应先于学问,真理就在每个人心中
辩论内容:双方围绕“教人之法”这一核心议题,展开了长达数日的激烈辩论。虽然最终未能达成共识,但这场论辩开创了中国书院“会讲”制度的先河。
历史意义:
· 促成了理学与心学的分野,形成宋代学术思想多元格局
· 体现了“君子和而不同”的精神——朱熹后来重建白鹿洞书院时,竟邀请当年的“对手”陆九渊前来讲学,并将讲稿刻碑留存
· 确立了中国书院“自由辩论、平等交流”的学术传统
辛陈之会(1188年):爱国志士的慷慨壮歌
时隔13年,鹅湖迎来了另一对光芒万丈的人物——豪放派词人辛弃疾与思想家陈亮。
相会背景:淳熙十五年(1188年)冬,闲居铅山瓢泉的辛弃疾与来访的陈亮在鹅湖相聚,共商抗金复国大计。两人“长歌相答,极论世事,逗留弥旬”。
不朽词作:这次相会催生了中国词史上的不朽名篇。辛弃疾写下《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以及《贺新郎》中的呐喊“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历史定位:如果说朱陆之会活跃了南宋讲坛的学术争鸣,那么辛陈之会则谱写了一曲爱国主义的慷慨壮歌,一文一武,一理一情,让鹅湖书院的气象格外厚重磅礴。
三、建筑风貌:活着的宋明历史
鹅湖书院占地约5400-8000平方米,布局规整,沿中轴线层层递进,透出“天人合一”的秩序之美。
主要遗存:
· “斯文宗主”石坊:明正德年间由江西提学副使李梦阳倡建,正面书“斯文宗主”,背面书“继往开来”
· 泮池与状元桥:半圆形水池,上跨石拱桥,寓意“学海无涯”
· 御书楼:清代所建,藏有康熙皇帝御书匾额与楹联
· 明清古碑:泮池两侧厢房内存明清古碑13块,是研究书院史的珍贵资料
今日功能:书院现已成为文化遗产保护单位与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每年接待游客5万余人次,举办“成长礼、成人礼、辩论赛”等研学活动,延续着千年的文脉。
四、文化地位:不可替代的精神符号
凭“一辩一会”于一地,鹅湖书院奠定了在中国古代书院史上不可替代的地位:
1. 学术史上的里程碑:首开中国书院会讲之先河,树立“和而不同”的典范
2. 爱国主义的精神地标:辛陈之会成为词坛佳话,激励后世
3. 文化传承的活态样本:800余年屡毁屡建,至今仍是学术文化交流之地
鹅湖书院静静矗立了八个世纪,它不是要告诉我们谁赢了那场辩论,而是要让我们看见——输赢之外,还有对话;对抗之外,还有“和而不同”的路可以走。

责任编辑:近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