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中华文明课堂·系列讲座·第六讲

——《谁是明代哲学第一人》

来人：“武夷论道”微信公众号

时间：孔子二五七七年岁次丙午四月廿九日己未

          耶稣2026年6月14日

活动纪要

2026年6月13日，由中国人民大学、中共南平市委、南平市人民政府和武夷学院共同主办，中华文明武夷研究院、中国哲学史虚拟教研室、南平市朱子文化传承发展中心和武夷学院朱子学研究中心共同承办，中共南平市建瓯市建安书院研究会共同协办的“2026中华文明讲堂”系列专题讲座第六讲在建瓯市建安书院明伦堂举办。

本次讲座特邀中国政法大学国际儒学院秦晋楠副教授担任主讲，题为《谁是明代哲学第一人》。讲座采取线上线下相结合的方式，来自多所高校的师生和朱子文化爱好者共同参与。

讲座伊始，秦老师对讲座内容作了提要说明。他指出，本次讲座主要从时间维度讨论“谁是明代理学第一人”这一问题。之所以聚焦这一议题，是因为宋明理学的起源与开端始终是思想史研究中的重要问题，无论是宋学还是明学，其“第一人”的认定都并非简单的历史事实，而与研究者的观察视角和理论立场密切相关。不同的起点选择，不仅会影响对具体人物地位的评价，也会塑造不同的思想史叙事。

秦老师的讲述围绕以下角度展开：

一、谁是宋学第一人

秦老师从“谁是宋学第一人”切入，为讨论“明学第一人”提供方法论背景。他指出，在宋明理学研究中，关于“第一人”的认定历来存在多种答案：钱穆、陈寅恪强调韩愈在唐宋学术转型中的开创意义；朱熹、《宋史》将周敦颐视为道学复兴的源头；葛瑞汉、土田健次郎等学者则更加重视二程在理学体系形成中的原创贡献。此外，还有学者从宋初三先生、范仲淹、王安石等人的思想实践中寻找宋学的起点。秦老师指出，不同的“第一人”是在不同的角度上谈的，所侧重的面向不同，答案自然也不同。比如，从较为宏观的宋学、儒学视域来看，第一人要在唐宋变革的时间节点处寻找，要综合经学、文学，甚至政治等多个领域来考察。但是从较为具体的哲学、道学视域来看，第一人更应该是在发明“道”、“理”方面、在第一哲学领域最有原创性贡献的人。因此，在理解“甲认为乙是‘第一人’”时，乙固然重要，甲及其立场同样应当被重视。

二、宋濂、方孝孺

随后，秦老师将讨论视域转向明代思想史。秦老师指出学界关于“明学第一人”主要有以下几种候选：宋濂、刘基、方孝孺，曹端、薛瑄、吴与弼。

首先讨论的是宋濂。侯外庐等将宋濂、刘基视为明初朱子学的重要继承者与明代学术的开端，秦老师指出，在当代比较有代表性的研究著作中，将宋濂置于明代理学之首的，除了《宋明理学史（下卷）》以外，还有《明代思想史》《中国儒学史（明代卷）》等。秦老师总结道，几部相关著作都强调宋濂上溯至“北山四先生”乃至黄榦、朱子的学脉传承，政与道、文与道的统一是宋濂被认定为第一人的重要原因，但这一学脉传承恐不无问题，且不是理解宋濂思想的唯一脉络。

随后讨论方孝孺。秦老师指出，黄宗羲在《明儒学案》中首次对方孝孺给予重要关照，不同于刘元卿《诸儒学案》、孙奇逢《理学宗传》、周汝登《圣学宗传》的忽略。在黄宗羲看来，方孝孺对老师宋濂的继承是一种“批判性继承”，方孝孺不留情面地批评了宋濂思想中的佛教因素。从宏观的道统传承看，宋濂更像一位不无瑕疵的接引者、过渡者，而方孝孺则因回归程朱正学、恢复理学纯正传统，被黄宗羲称为“有明之学祖”。同时，秦老师也强调，不能认为黄宗羲仅仅从宋、方之异的角度将方孝孺标举为第一人，从而抹杀了宋濂对明代学术的意义。他也有可能是从对回到程朱正学的完成的角度称赞方孝孺为明学之祖，并认为明学的起点就是“宋人规范”。

三、曹端、薛瑄

曹端被许多近现代学者视为真正意义上的理学开山。秦老师首先重点介绍了刘宗周对曹端的评价：刘宗周称曹端为“今之濂溪”，认为明初道统之传“断自渑池曹先生始”，并有一个从方孝孺到曹端，或许再到薛瑄的间接的道统传递。秦老师指出，第一，刘宗周认为明初道统之传有一个跳跃的谱系，即方孝孺、曹端、薛瑄。从道统传递的角度看，第一人恐怕还得是方孝孺，而非曹端。第二，曹端接续了道统，以至于可以作为明儒第一人而从祀孔庙，这一点在明代中期并没有很强的共识。因此，从刘宗周的论述而言，曹端的第一人地位却又没那么绝对。进而，曹老师分析《四库总目提要》“明代醇儒，以端及胡居仁、薛瑄为最，而端又开二人之先”的评价。秦老师指出，从实际历史关系看，胡居仁、薛瑄都难以证明直接受学于曹端，曹端的重要性更多体现在其对朱子理气论的深入思考，以及后世赋予的“道统接续者”象征意义，具有明显的后设建构色彩。此外，秦老师比较了古今学者的差异：刘宗周、黄宗羲表彰曹端，理由是能继承朱子、接续道统；而陈来、张学智等当代学者则主要强调曹端在理气论领域对朱子的批评或推演。

关于薛瑄，蒙培元强调其推动朱子学向气学发展的意义；日本学者山井涌则指出，《明儒学案》不同版本对薛瑄地位的安排，反映了程朱学与阳明学之间的思想竞争。秦老师认为，薛瑄的“第一人”地位实际上是虚假的——当某位更早的学者被后世重新挖掘出来以对抗当代人物时，那个被对抗的当代人才是动力意义上的“第一人”。

四、吴与弼

秦老师指出，与薛瑄类似，吴与弼的“第一人”地位在很大程度上也是追溯式的。黄宗羲认为吴与弼开启了陈献章、王阳明的发展脉络，是明代心学的重要源头。虽然吴与弼本人并无突出的哲学创新，但由于其与陈献章之间真实的师承关系，他成为心学谱系中不可绕过的人物。秦老师指出，黄宗羲对吴与弼的高度评价，实际上是以阳明学为中心回溯建构出来的历史叙事。同时，纪要补充了PPT中的重要细节：黄宗羲在《明儒学案》中有意贬低薛瑄、吕柟，并通过“误引高攀龙”的话来强化王阳明革新的重要性；而《四库全书》的编纂者则通过与黄宗羲的较量，重新确立曹端、薛瑄的地位，以“尊朱辟王”。

讲座最后，秦老师总结指出，自明末以来，关于“谁是明代哲学第一人”始终没有统一答案：有人从政治文化影响推举宋濂，有人从学统重建强调方孝孺，有人从道统接续尊崇曹端，也有人从气学或心学发展突出薛瑄和吴与弼，不同答案的背后，反映的是看待明代思想的不同视角。秦老师进一步强调，这一厘清工作提示我们：一方面，道统建构与历史真实之间是有张力的；另一方面，学术史本身就是复杂的，我们需要同时关注被讲述的学术史中的人、思想，以及梳理学术史的人的立场。

本次讲座以“谁是明代哲学第一人”这一看似人物排序的问题为切入点，深入探讨了明代哲学史与理学史书写中的谱系建构问题。通过梳理对宋濂、方孝孺、曹端、薛瑄、吴与弼等人物的不同评价，讲座揭示了“第一人”认定背后所蕴含的道统观念、学术立场与思想史叙事逻辑，既展现了明代儒学发展的复杂面貌，也启发了听众反思历史事实与学术建构之间的关系，对深化明代思想史研究具有重要的理论意义。

责任编辑：近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