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儒行十论
——以《礼记·儒行》为引
作者:贺志刚(湖北武汉)
来源:作者投稿
时间:西元2026年7月23日

《礼记·儒行》载鲁哀公问儒之行,孔子备述儒者之德容、立身、进退、忧乐、出处。其言曰:“儒有席上之珍以待聘,夙夜强学以待问,怀忠信以待举,力行以待取。”(《礼记·儒行》)又曰:“儒有居处齐难,其坐起恭敬,言必先信,行必中正。”(《礼记·儒行》)千载以降,儒者之所以为儒,其本在此。然世易时移,人心迁变,功利横流,人文式微,古儒之道与今之世情多有扞格。古之行履,尚能践于今日?今之儒者,当何以立身行道、接续斯文?余静坐自省,积年深思,略得十端,不敢私藏,爰以《儒行》为引,试论当代儒者之行。
一、为学立志——儒者之始
《儒行》云:“儒有澡身而浴德,陈言而伏,静而正之。”(《礼记·儒行》)立身之始,莫先立志。余年十五始读孔孟,初闻圣言,顿觉先贤智慧贯通古今,凡己百思不解者,圣人数语即破。遂立志承续斯文,以孔孟之道自任。继而泛览荀孟,旁参老庄,兼涉墨杨,愈知先哲之思历久弥新。今人或迷于功利,或溺于俗见,若儒者不复立志继往,则斯文谁续?余此后又遍览群经,通读国史,取汉魏宋明诸儒传承之绪,参晚清近代维新变革之章,终溯熊十力新学之旨(熊十力,《新唯识论》)。常自铭曰:承先贤遗风,继往圣绝学;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
志者,心之所向,非空言虚论。有志者不迷,志定则知所处、明所为,立身有本,行事有序。孔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论语·里仁》)闻道即是立志,立志即是立命。三十而立,立者,立志也;无志则无立,无立则无新生。人生之始简,其终必巨,常人困于简易而怠惰,慕于宏大而贪求,立志正所以克此弊病。
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儒家之本,不外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无此志,则妄称儒者,空论儒学。治平之志,可化为“为万世开太平”之愿。志立则本立,本立则道行。知本而无志,是为苟且;有志而践其本,虽不成亦不失君子之道。天下若无儒,则人心无归;儒者若无志,则斯文不传。兴儒之要,首在立志;多一立志之人,便多一线斯文之望。
二、修身克己——儒者之本
《儒行》曰:“儒有忠信以为甲胄,礼义以为干橹;戴仁而行,抱义而处。”(《礼记·儒行》)此修身克己之旨也。余尝论:修身者,克己为先;齐家者,待人以礼;治平者,广教以仁。克己最难,待人次之,教化又次之。克己而后心定,心定而后身安,身安而后能立人。
克己之要,在乎诚其意。古人所谓“看山是山,看水是水”,诚也。《中庸》曰:“率性之谓道。”(《礼记·中庸》)率性非纵欲,乃尽其性分之当然。仁者先难后获,其难即在克己。世人非不知礼义,多是知而不行、行而不恒,病根在心不愿。知而不行,非真知也。
当代儒者通病,在于知易行难。然此病自古已然。古人行难而知易,今人知易而行难,盖古者尚群而求广大,今人趋私而争苟安。正因行难,方显儒者担当。能克己,则齐家治国平天下皆由此出。
三、守礼兴教——儒者之器
《儒行》备述儒者容止:“儒有衣冠中,动作慎,其大让如慢,小让如伪。”(《礼记·儒行》)礼者,天地之序,人伦之纲,亦教化之器。余自幼习礼,童年聚议,已知揖让进退;及长愈知,礼非徒容仪,乃养心成德之途。
文字者,教化之基。仓颉造字,原以纪事;圣贤用文,以道化人(《说文解字序》)。故古人惜字如金,不敢轻著一言。今世文道衰微,文风浅俗,余深忧之。当代儒者当承韩愈之志,起八代之衰,复古文之质,振斯文之气,使人文重归醇厚。
礼非古礼之拘,乃日用伦常之节。行礼不必泥古,贵在因时制宜,不失敬、让、序、节之本。邻里相接、冠婚丧祭、乡饮酒礼,皆可损益旧制,制为新仪。礼行于日用,则人心有序;礼废而俗乱,则人伦无依。
四、尊道弘道——儒者之任
《儒行》云:“儒有上不臣天子,下不事诸侯;慎静而尚宽,强毅以与人。”(《礼记·儒行》)此道尊于势之义也。人能弘道,非道弘人(《论语·卫灵公》)。道统久绝,斯文不彰,当代儒者之责,在于续道统、明圣教,非借儒名以自重。
道不远人,即在日用伦常之间。以清高避世为雅,以空谈玄远为高,非儒者之正。道之不明,非道之故,乃人心昏蔽。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礼记·中庸》)。儒者正己之命,尽己之性,即是行道。
儒者不当避功名而遁于虚无,当明变化之道,守不变之仁。于变中求常,于常中守义。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论语·里仁》),义利之辨即道俗之界。儒者志在明德济世,非为权位。孔子周游,非无用于世,乃道不行也。无王道则圣道难行,此千古之局。儒者之尊,在守道不失;人之不知,不足为病。
五、和而不同——儒者之度
《儒行》谓儒者“毁方而瓦合”(《礼记·儒行》),非同流合污,乃和而不同。君子之累,多在心量未开、意气未平。君子处世,当以义衡事,以情待人,可与俗处,不与俗同。然亦当慎择,毋为小人所累。
君子之困,常在于无人相知。在朝不遇,则志不得伸;在野无友,则心无所寄。然真儒不以世之知与不知为忧。君子之志,在天地古今,在心性天命,在继往开来,非在一时之得失、一世之荣辱。此乃大儒之胸襟。
当代儒者身处俗流,尤需此度量。不争一时之短长,而志在千秋;不较一己之荣辱,而守仁义之常。能容众,能化俗,斯为儒者之风。
六、继志述事——儒者之孝
《儒行》虽未专论孝道,然儒者立身出处,皆本于家国伦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一以贯之。
余谓孝道,非盲从顺从,非墨守旧规。《中庸》曰:“夫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也。”(《礼记·中庸》)继志非守迹,述事非泥古。父道有可继者继之,有当变者变之,有当革者革之,此为真孝。守旧不变,非孝也;知变而能承,方为继志。
家国同理。国之兴,在顺势变法;家之昌,在继志创新。当代儒者,孝不盲从,忠不愚忠。子能匡父之失,家道乃兴;士能谏君之非,国本乃固。此为忠孝之真义。
七、读史明道——儒者之鉴
《儒行》称儒者“博学而不穷”(《礼记·儒行》),史学为博学之大端。六经皆史(章学诚,《文史通义》),史者,道统之所寄。古人重史,故文脉绵延不绝;今人轻史,故文化无根无源。不知来路,焉知去路?文化精神,皆自史中出。
昔科举取士,必重史学,以史明治;今世之学,重术轻道,重今轻古,故士人无根,人心无归。文之不振,由史之不续;人之不才,由不知史。愿当世读史之风再起,则斯文可复,道统可续。
读史者,非记其事迹,乃明其义理、知其治乱、识其道统。儒之兼容广大,在六艺统摄诸学;儒之能久,在通古今之变。当代儒者不可不读史,不可不明统。
八、观时用势——儒者之智
《儒行》曰:“儒有合志同方,营道同术。”(《礼记·儒行》)此审时度势之智也。时者,变化之序;势者,变化之机。道之行,必待其时;道之行远,必借其势。
儒者能察势,亦能守道。察势者,知世事之变;守道者,不逐功利之趋。小儒逐势,大儒驭势。逐势者,势变则道变;驭势者,道立而后势从。
时观古今,势察当下。不知史则不知今,不知今则不能造时。当代儒者,当以道帅势,不以势帅道。志在天下归仁,非图一己之名位。儒兴则仁兴,仁兴则世安。
九、明辨义利——儒者之衡
《儒行》云:“儒有不宝金玉,而忠信以为宝;不祈土地,立义以为土地。”(《礼记·儒行》)义利之辨,儒者立身之大节。
功名利禄,人情所不免,不必苛责。然取之有道,处之有度。义者,正其位也;位正而后利得其宜。义利相衡,则人心定;位序不乱,则世风淳。
今世之弊,在民知利而不知义,士知私而不知责。义利不分,则人心不正;人心不正,则教化难行。当代儒者,当以义为先,以利为后,不诱于利,不迫于势,守义不移,立身不苟。
十、人心重建——儒者之行
《儒行》终篇曰:“儒有慕贤而容众,毁方而瓦合。宽裕有如此者。”(《礼记·儒行》)宽裕非苟同,乃大度以行道。
百年变革,传统断裂;近世以来,教化陵夷。今世倡兴儒者众,或倡读经,或结社讲学,然皆难成大势。盖兴儒非一人一事之功,乃时势、人心、制度合力之果。然时当可为之世,儒者尤当奋发。
儒者之用,重在治世,不在得天下。《论语》之道,内圣外王,非权谋之术,乃王道之本。当代儒者,不当空谈高远,当通时达变,知行合一。圣贤无不通世务,无不变通,亦无闭门独守而能化天下者。
兴儒之要,首在正名,次在重建人心。国人非无信仰,乃失传统价值解释体系。人心重建,必由斯文教化。再造士风,重塑君子人格,使有德者为表率,使斯文化为日用。或依托民间书院、社区儒学等教化载体,培育新型士人群体,此乃当代儒者之大任。
乡治淳则民俗厚,士风正则人心正。钱穆谓古代乡村自治自由,乡绅族长维系教化(钱穆,《国史大纲》),此道今日仍可借鉴。现代治理重经济、重绩效,道德教化日渐式微,当代儒者当深思之。
结语
《儒行》所言儒者之行,非高远玄虚,乃日用躬行之实。当代儒者承先贤之志,续往圣之学,究天人,通古今。其为学也立志,其修身也克己,其行礼也因时,其弘道也入世,其处世也和而不同,其孝亲也继志创新,其读史也明道知统,其观时也守道驭势,其义利也守义安人,其兴儒也重建人心。十端并举,即是当代儒者之行。
道在天下,不可一日无儒;儒在当世,不可一日无行。儒者笃行,则道在其中矣。
谨以此论,共勉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