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守力：论《周易》卦辞“元亨利贞”范式

来源：“ 浙江大学马一浮书院”微信公众号

时间：孔子二五七七年岁次丙午五月廿六日乙酉

          耶稣2026年7月10日

2026年7月3日下午，浙江敦和慈善基金会理事、中国人民大学中国公益研究院高级研究员、山东大学中国经学研究中心高级研究员、山东大学易学与中国古代哲学研究中心兼职教授、中国周易学会理事李守力研究员莅临书院，为校内外师生作了题为《论〈周易〉卦辞“元亨利贞”范式》的专题讲座。讲座由林志猛教授主持，来自浙江大学哲学学院、文学学院、历史学院和书院的师生到场聆听学习。

本次讲座以《周易》卦辞的核心范式“元亨利贞”为枢纽，创造性地运用类似现代数理逻辑的“函数”视角，对卦辞的底层结构进行了公理化解析，深入挖掘了“元亨利贞”的本义、历史演变及其与儒家经典《大学》《中庸》的内在关联，为理解《周易》的哲学体系提供了全新的视角。

讲座伊始，李守力研究员提出了一个核心观点：《周易》卦辞并非零散的占断之语，而是遵循着一个严密的结构函数。他将卦辞的结构概括为：卦辞 = 有孚 + 元亨利贞+ 吉凶悔吝 + 无咎。在这一函数范式中，元亨属于本体论，代表宇宙的本源与生成，“亨”是天人感通时的能量状态，是群体神性的体现，而“元”则是这种感通的和谐度与广度。利贞属于认识论，代表人类对宇宙规律的认知与固化，“贞”是天人感通后凝结成的知识与法则，是群体理性的体现，“利”则是这种法则的稳定度与适用范围。吉凶悔吝（价值论）代表世俗社会中的价值判断与得失状态。有孚、无咎属于方法论。“有孚”是主体（君子）的内在神性与诚意，是开启“元亨”的钥匙。“无咎”则是人性的体现，是趋吉避凶、善补其过的实践方法。李守力研究员强调，文王在三千年前便已具备了类似数理学函数的公理化思维，通过这套体系，将宇宙本体论（元亨）落实到人类社会的认识论（利贞），并最终指导人们在世俗生活中进行价值判断（吉凶悔吝）与行为选择（有孚、无咎）。

接着，李守力研究员考察了“元亨利贞”范式的源流演化，梳理了“三易”的演变脉络。他指出，“元亨利贞”四德范式源于河图四象。夏代《连山》以“四时”（春夏秋冬）为核心，关注自然卦象。商代《归藏》以“四象”（少阳、太阳、少阴、太阴）为核心，由卦象向卦德转化。而周代《周易》将四时、四象升华为“元亨利贞”四德，并赋予其心性内涵，完成了从自然主义到人文主义的飞跃。此外，孔子作《春秋》亦效法此四德范式。《春秋》经文“四时具然后为年”的编年体例，正是效法《周易》卦辞的“元亨利贞”。《周易》是“本隐之显”的演绎逻辑，而《春秋》是“推见至隐”的归纳逻辑，二者共同构成了孔子晚年“推天道以明人事”的最高学术成就。

在讲座的核心部分，李守力研究员对“亨”与“贞”二字进行了深入的训诂与哲学阐释，提出了许多独到见解。他指出，“亨”字源于“烹”与“享”。从烹饪食物，到献祭神明（享），再到最终实现人神沟通（亨），这是一个从物质到精神、从迷信到理性的升华过程。“亨”在《周易》中主要指天人之间的能量交通，是群体神性的体现。据统计，“亨”字在卦辞中出现39次，而在爻辞中仅出现4次，这说明“亨”关乎群体、关乎天道，而非个人私事。李守力研究员特别辨析了“亨”与“吉”的区别：“亨”是感通天道的状态，即便身处困境（如《困》卦），圣人依然可以“亨”；而“吉”是世俗层面的顺利与得福。后世将二者混同，导致了“官运亨通”等误读，模糊了《周易》中“亨”的超越性内涵。

接着，针对近代疑古学派将“贞”简单训为“卜问”，李守力研究员依据《说文解字》及殷墟甲骨文、金文资料指出，“贞”与“鼎”在殷商时期本为一字，应训为“正”、“定”。它并非简单的占卜行为，而是“问事之正”，即通过占卜确立正确的法则与范畴。“贞”是天人感通后凝结成的知识与理性，是“类万物之情”的认知基础。在《周易》中，“贞”字出现频率最高（111次），且多见于爻辞，说明《周易》的最终落脚点在于将天道落实为具体、稳固的人事法则与个人操守。

最后，李守力研究员还阐释了“元亨利贞”与《大学》《中庸》的内在关联。他认为，孔门后学对《周易》的阐发，集中体现在《大学》与《中庸》两部经典中，它们分别对应了“元亨利贞”范式的不同层面。《中庸》的核心是“诚”，其“至诚知化”、“至诚赞化”的境界，正对应《周易》中主体神性“有孚”开启群体神性“亨”的过程。从“诚之者”（无咎）到“有孚”再到“亨”，构成了《中庸》所揭示的君子修道次第。而《大学》的“三纲八目”则是“利贞”认识论的细化与实践。“明明德”是认识论的圆满实现，“止于至善”即“利贞”的目标。其“七证”（知、止、定、静、安、虑、得）是“贞”的固守次第，“八目”中的“格物致知”更是“利贞”认识论的具体展开。

林志猛教授在总结发言中表示，李守力研究员的讲座视角新颖、见解独到。他通过对“亨”“贞”等核心概念的重新训释，澄清了诸多误解。在提问交流环节，在场师生围绕“元亨利贞”与王阳明“四句教”的体用关系、卦象取象与范式的结合、以及“贞”与个人心性修养等问题与李守力研究员展开了深入探讨。

撰稿：陈芽芽/摄影：张露雨

责任编辑：近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