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的意涵看正确政绩观

作者：宋清员（国际关系学院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时间：孔子二五七七年岁次丙午四月十九日己酉

          耶稣2026年6月4日

从辞源学层面言之，《说文解字》释“公”曰：“平分也。从八从厶。厶音司。八犹背也。韩非曰：背厶为公”，可见“公”字本义为“平分”，引申为公平、公正之意，常常与私相对。在《诗经》《尚书》中“公”字出现数百次，多为官职之意，如“周公”“三公”等。其中，不乏指代公共、共有的意蕴，《诗经》载“雨我公田，遂及我私”，按照井田制，公田指代西周王室、贵族的公田，是为缴纳赋税、付出徭役的表现形式。下雨之时，先到公田，再延及个人私田，无疑是先公而后私、先家国后小我的表现。另外，风雨雷电俱是天意，说明先公后私是上天圣意，具有无需证成的天然合法性。至于《诗经》载：“肃肃宵征，夙夜在公”，俨然就是官员披星戴月处理公务这一繁忙场景的再现，其中之“公”，显然指涉公家、官家、公务等。约略言之，置于中国传统文化视域下，公有天下为公、奉法为公、克己奉公三重意涵。

天下为公。天下为公理念为儒生士人所宗奉。《尚书》载，“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王道乐土乃万民之大道，任人唯亲、任用亲朋故旧，导致执政有所偏私；而将个体、团体利益置于中心，坦荡无私才是王道真谛。孔子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大赞“尧舜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的道德境界：尧舜富有四海，却长年累月为民操劳，不为自家谋取利益。三代夏商周、圣人尧舜禹，经由儒生士人高扬，成为去己去私、为民为公的典型。儒家为公的理念，集中体现在《礼记·礼运》所载“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这一经典语句之中：天下大同的理想社会是人人为公、我为人人的社会，其超越私情、家族的苑囿，贤能、男女、老幼各有所分，资源不被浪费，贤才不被埋没，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其他如墨家“兼爱”“非攻”思想、道家老子“圣人无常心，以百姓之心为心”“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思想，尤其法家慎到所提“立天子以为天下，非立天下以为天子也。立国君以为国，非立国以为君也”等，均是诸子百家所倡导的敬天保民、天下为公思想的不同展现。

天下为公的理念，为历代有识之士所认同。唐太宗李世民出身西陲，而对儒家文明仰慕甚久，曾言“朕以天下为家，不能私于一物”，又言“夫为人君，当须至公理天下，以得万民之欢心”，直接将天下、万民、公理三者等而视之。明人邱濬有“天以天下之民、之力、之财，奉一人以为君，非私之也。将赖之以治之、教之、养之也”，天下财力应当用之于万民，教化万民是君主治理天下的任务之一。

奉法为公。天下为公是一种政治理想和道德理念，回落到现实社会生活中，则须以法律为治国之本。在传统社会中，律法作为万民的行为准则，相较儒家提及的三代圣人，更具现实操作性。一般而言，家国一体，家是缩小的国，国是扩大的家。就万民而言，家族生活即是社会生活，政治生活不一定能够延伸至每一个家庭之中。因此，万民也就本着孝顺父母、亲近友邻的原则过活，正如孔子所讲“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孝、悌、守信等均是家族伦理价值。由于对家文化的重视，在儒家理念中，有“亲亲相隐”和孟子言及“窃负而逃”之事。

“亲亲相隐”语出《论语·子路》，“叶公语孔子曰：‘吾党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证之。’孔子曰：‘吾党之直者异于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此处凸显一基本问题：在维系法律事实和父子亲情之间，到底作何价值选择？在孔子看来，应当以亲情为重，父子应当互相隐瞒实情，这无疑符合儒家维系亲亲之情的家族伦理。而在法家韩非看来，维系亲亲之情的做法导致“夫父之孝子，君之背臣也”，社会事实遭到漠视，偷羊之父没有法办，不利于君主威严；反向选择的话，举报父亲偷盗之事，维系了君主权威却将父置于不利地位，所谓“夫君之直臣，父之暴子也”。总之，在法家看来，家族亲情和事实正义，二者不可兼得，必须二选其一。

就事实而言，面临家国之分带来的忠孝矛盾，普通万民不会面临二选其一的伦理抉择。但就君主和官僚而言，则必须将家国清晰分开，作出忠孝抉择：在家国之间选择国，在君父之间选择君。此时，进入政治生活的君臣二者，均为暂时走出家族领域，进而代表社会正义和国家利益的“公共”角色，也就自然而然站在奉法为公的角度行事。

克己奉公。将天下为公的理想信念和奉法为公的现实规则，置于个体层面，则需君主官员谨守克己奉公的个人操守和道德品行。“克己奉公”语出《后汉书·祭遵传》，祭遵为人，“廉约小心，克己奉公，赏赐辄尽与士卒，家无私财”，祭遵廉洁自守，将所赐赏物，尽数分与士卒，而自家无所贪恋，确系一心为公的典型代表。克己奉公，主要克制的乃是自家之“私”、自我之“私”，去私情而秉公意，做到舍己为人。以成语而言，公私对举的例证很多，公私不分的情况往往会导致假公济私、损公肥私；一旦做到公私分明、公而忘私，则会达致大公无私、秉公无私的道德境界。所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既是政治胸怀，也是人格修养和道德境界。而要做到这一点，则需克己奉公。

《尚书·周官》载，“以公灭私，民其允怀”，官员只有秉公为民，民众才能真心归附，做官治民理当以身作则。所谓“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克己奉公即是政德必备。西汉贾谊认为君主礼遇群臣，为人臣者理当“主耳忘身，国耳忘家，公耳忘私，利不苟就，害不苟去，唯义所在”，以天下道义为行事准则，为了主上应当忘却自身，为国应当忘家，为公事而除却私情。在传统社会中，由于无法有效限制君主权力，虽有天下为公、奉法为公、克己奉公的种种理念与言说，但在现实政治生活、制度建构以及政策执行过程中，帝王往往“以我之大私为天下之大公”，传统政治无法摆脱个人私欲偏好，君主不体恤人间疾苦，对万民漠然待之。

因之，传统文化的理念根基，只有在中华民族现代化的宏阔背景下，方能最终清晰展现。只有在中国从传统走向现代进程中，在为人民服务成为中国共产党人的执政信条后，人民才得以成为国家的真正主人。也只有在此时，天下为公的“公”才能突破传统的桎梏，走向公意等于民意的现代中国。在此情景下，天下为公、心系万民的正确政绩观，才能真正落地并得到有效践行。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青年项目“传统政德创造性转化理路研究”（22CKS025）阶段性成果）

责任编辑：近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