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振丰】丁若镛的洙泗易学观

栏目:学术研究
发布时间:2026-01-03 16:36: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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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若镛的洙泗易学观

作者:蔡振丰

来源:《周易研究》2025年第6期


摘要:当代学者多以“反性理学”的实学立场来定位丁若镛的学术。在易学领域,丁若镛追求“三圣古义”。在他看来,文王、孔子以文字揭示伏羲画卦和卜筮背后的理则,遂有三圣之易的发展。学《易》当以孔子的“洙泗之学”为归,具体地说,占筮的真正目的是“辟恶趣善”,占者的品德及智慧才是决定成败的重要因素;《易》与《诗》《礼》等经典的差异,仅在于“事之将作”与“期乎信期乎果”的差别;《周易》既是改过迁善之书,又是穷理尽性之书,改过迁善之“行”的重要性高于穷理尽性之“知”,而学《易》当以知行互发为终极目标。概言之,丁若镛的“洙泗学”有三点要义:以孔子之说为依归;反对形而上学,回归孔孟的心性论;心性之理必须转换为具体的实践方法。


关键词:丁若镛 三圣之易 迁善改过 穷理尽性


作者简介:蔡振丰,台湾大学中国文学系教授,主要研究方向:魏晋玄学、魏晋佛学、东亚儒学。

 

众所周知,朱子学是笼罩朝鲜儒学的主流学说,而朝鲜后期的丁若镛(1762—1836)正以批判儒者崇信朱子学、不知两汉旧说而著称。因此,当代学者大多以“反朱子学”或“反性理学”的实学立场来定位其学术。晚近以来,学者对于“反朱子学”一词多有讨论,因此也有“脱朱子学”或“后朱子学”的新说。然而若不于“反”“脱”或“后”字上争论,而关注丁若镛的四书经学,则可发现其文集中多有“接洙泗之真源”“排狂澜而返洙泗”之类的语词,而其《述志二首》中也有“戮力返洙泗,不复问时宜”之句,以及“常恐中途改,永为众所嗤”[1]的戒慎之语,因此说丁若镛具有越过朱子学而归返洙泗之旧的学问倾向当无疑义。

 

丁若镛返归洙泗之学的努力也反映在其易学上,《易学绪言》与《周易四笺》这两部易学著作履言“三圣之旧义”“三圣古易”,他在批评以往易学著作时也多有“非洙泗之嫡传”“回洙泗而改涂”的说法。除了重视“三圣古义”外,丁若镛特别标榜“洙泗易学”,他认为,读《易》的目的不应止于理解上古、中古圣人所揭示的卜筮之用与修德之法,更应该通过《易传》理解孔子所建构的性理之学。那么,丁若镛“洙泗易学观”的具体内容是什么?本文从四方面加以揭示。

 

一、论三圣之易


丁若镛以孔子的“洙泗易学”为学《易》之依归,如其所言:“昏衢一烛,惟《翼》十篇。只字之训,丕阐微言。居玩其词,动察其占。祸福之几,靡有隐潜。万喙争鸣,唯孔不谬。唯孔是依,谅余无咎。”(《奉和朱文公易五赞·述旨》,载《与犹堂全书》2,第390页)其三圣之易的说法大抵源于朱熹,但是丁若镛并未接受伏羲画卦、文王重卦、孔子作“十翼”的传统说法,更不认可朱熹易学中先于三圣的“天地自然之易”和“先天易学”诸说。他认为,朱熹的这些说法都不合于十三经文本所承载的“三圣古义”。按朱子的说法,八卦与六十四卦是由“加一倍法”而来。此说并不以筮卦为《易》的基础,而是从形上学角度阐释宇宙与万物的生成模式,以数的衍化说明画卦的方法。丁若镛认为,先秦儒家文献并没有形上学的说法,“加一倍法”其实是受了《老子》“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的影响。丁若镛也反对传统的以六十四卦为八卦相重的“重卦”说,因而更不可能赞同《周易正义·序》所记载的重卦者可能是伏羲、神农、夏禹、文王等说法。他认为,三画卦与六画卦都以“推移”为成卦的原则:“先儒谓十二辟推移之法,始于文王,故唯《周易》有此法。然羲、农、尧、舜之制器尚象,仍用推移之法,必其法自古同然。故孔子之言如是也。”(《周易四笺·系辞下传》,载《与犹堂全书》16,第287—288页)如果说六十四卦是由八卦所重,这无异于主张八卦与六十四卦的形成遵循了不同的原则。既然《周礼》说《连山》《归藏》《周易》“其经卦皆八,其别皆六十有四”,则可推知伏羲之时已有六画卦。(参见《易学绪言·李氏折中钞》,载《与犹堂全书》17,第231页)

 

丁若镛认为,伏羲之时,六十四卦各有依爻变而命的卦名,[2]但并无对卦爻的解释文字。后来,文王、周公依卦象、爻象系以文字,但其所作的彖辞与爻辞并没有说明所取卦象与爻象的理则,因此有“义所寓,隐而不彰,微而不著”的情况。故孔子依文王、周公之意,揭示易学之义理。(参见《周易四笺·读易要旨》,载《与犹堂全书》15,第59—60页)

 

在丁若镛看来,三圣之易以孔子易最为重要。传统说法是孔子作《易传》十篇,但丁若镛认为“十翼”中只有《彖传》《象传》《系辞传》《序卦传》《杂卦传》为孔子所作。其中,《彖传》《象传》是对文王彖辞、周公象辞的传注。《大象传》与筮家之说全不相干,纯为“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系辞上传》)之用。他说:“《大象传》者,孔子于筮家《彖》《象》之外,别自玩象,以资君子之用者也。”(《周易四笺·大象传》,载《与犹堂全书》16,第245页)《系辞传》《序卦传》《杂卦传》则是解释彖辞、象辞之理的著作。丁若镛认为,《杂卦传》揭示了彖辞、象辞所论互体之“卦变”;《序卦传》旨在说明彖辞、象辞中“推移”的“爻变”;《系辞传》意在说明蓍筮的原理,可视为简要版的《彖传》与《象传》;至于《说卦传》所录的八卦取象,则是孔子延续自古以来的说法。(参见《周易四笺·括例表上》,载《与犹堂全书》15,第42页)

 

据《说卦传》所示的“取象”、《序卦传》“推移”之“爻变”、《杂卦传》依互体所成的“卦变”,丁若镛提出了“易有四法”的观点,即“一曰推移,二曰物象,三曰互体,四曰爻变”(《周易四笺·括例表上》,载《与犹堂全书》15,第34页)。在“易有四法”这一观点的审视下,只论乾坤二卦的《文言传》就显得多余。在丁若镛之前,李瀷(1681—1763)就因《文言》中的“元亨利贞”四德之义早见于《左传·襄公九年》所载的穆姜之筮,推进了朱子《周易本义》“疑古者早有此语”的说法(参见《周易四笺·春秋官占补注》,载《与犹堂全书》16,第231页),认为《文言》只是“文饰古之善言”的意思,其文字可能来自《系辞上传》第八章、《系辞下传》第五章及《小象传》,并非孔子独立成篇的著作。(参见《易学绪言·班固艺文志论》,载《与犹堂全书》17,第74页)相比李瀷,丁若镛更大胆地推断《文言》只是如《尔雅》般的诂训书。(参见《易学绪言·汉魏遗义论》,载《与犹堂全书》17,第85—86页)

 

综上可见,丁若镛认为《周易》的方法、体例与运用在伏羲之时已大致完成,文王之系辞与孔子的《易传》,大体上承继多于创作。就此而言,三圣之易的发展,乃是以文字揭示伏羲画卦和卜筮背后的理则而已。

 

二、论卜筮


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在解释《论语·子路》“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时说:“巫,所以交鬼神。医,所以寄死生,故虽贱役,而犹不可以无常。”[3]这是将占卜之业视为“贱役”。丁若镛反对朱熹的这一看法,他认为从《礼记·缁衣》来看,占卜在古代并非贱役,而是立民之正事,占卜之人必须是“神圣之人”,如“神农、黄帝、岐伯、巫咸之伦”。(参见《论语古今注·子路下》,载《与犹堂全书》9,第90页)

 

在占筮之吉凶可否作为决策依据这一问题上,丁若镛引用《尚书·洪范》“三人占,从二人之言”的说法,指出卜筮所得的吉凶仍有诠释空间,断定吉凶必须从多数。他不把“不恒其德,或承之羞”的“或”解释为“常”,如皇侃《论语义疏》所言“言羞辱常承之也”[4],而将“或”解释为“疑而未定之辞”,意谓龟筮不能真正知吉凶,故不恒无德之人面对吉凶未定的状况而随意推断占卜结果,必然会遭受羞辱。丁若镛认为,“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中的“作”,意义同于《孟子·离娄上》“仁不可以为众”的“为”,为“抵当”之意。(参见《论语古今注·子路下》,载《与犹堂全书》9,第90—91页)全句的意思是:无恒之人难有巫医的品格,故不可与巫医相抵当。换言之,占筮的结果只能作为推算、讨论的参考,在此情形下,占者的品德及智慧就成了决定成败的重要因素。孔子引南人“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之语,意在表达无恒之人不具备当巫医的资格。

 

占筮之人必须是神圣之人,仅凭占筮也不能确定吉凶,则占卜的真正意义仅在于面对占卜之兆,一再谨慎地推演未来应行之道。推而言之,应对所占之事,既可通过卜兆,也可不藉由占卜,所以孔子有“不占而已矣”的说法。问题在于,为何古之圣人占卜,而孔子却认为占如不占?丁若镛认为,这是因为古圣人有“事天”之诚,今人则无。他说:“今人本不事天,焉敢为卜筮乎?”“凡不事天者,不敢卜筮。”(《答仲氏》,载《与犹堂全书》4,第195页)古圣人“事天”的目的并非求得天的福报,而是出于“事人”的需要,如其所言:“先王之道,始于事人。(五教五伦,皆事人)”(《论语古今注·先进中》,载《与犹堂全书》8,第413页)因此其占筮也不是为了一己的福祸。今人则不然,由于未能事人、事天,其卜筮的行为只是想“探天机而试天意”,这反倒反映了怀疑天命的心态。(参见《周易四笺·系辞上传》,载《与犹堂全书》16,第281页)丁若镛自称,学《易》十年,“未尝一日揲蓍作卦,以筮某事”,他日若得志,也将建议朝廷严禁卜筮之事,以杜绝这种不禀天命而行的风气。(参见《答仲氏》,载《与犹堂全书》4,第195页)

 

既不揲蓍作卦以筮事,则何必以《易》为经,又何以需要学《易》?对此,丁若镛认为,《观·彖》言“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周易》作为经书的主要功能,在于以鬼神的变化之道设善恶之教。在他看来,《易》占的真正目的不是“占险探危”,而是“前民用”,使君民在面对大事之时可以在事前取得共识,达成“行必由命,俾勿妄动”的效用。占筮的目的既在于此,则推断吉凶也不能依赖繇词所陈的吉凶,而须力求“理顺”。(参见《奉和朱文公易五赞·警学》,载《与犹堂全书》2,第392页)

 

丁若镛又指出,事之吉凶在于善恶之分,古之圣王占筮纯然是为了“辟恶趣善”,一方面警惕自己在决策时不可“任智推度”,另一方面也消解民众在国之大事上的猜忌与迷惑,在此情形下,《易》占才可以作为“代天立律、绍继天明”的举措。然而,春秋之后,王迹既熄,人不畏命事天,故孔子言“不占而己矣”。丁若镛认为,孔子虽不占,但仍将《周易》纳入其教育体系,作为五十岁时成人教育的重要教材。在解释《论语·述而》“子曰: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时,丁若镛引用《史记》异文,指出“加”当作“假”;引用《礼记·内则》“十年学书计”“十三学乐”“二十学礼”之例,指出“五十学《易》,盖古之遗文”,认为五十岁是学《易》的时间,孔子年近五十,诵古语而有“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之言。(参见《论语古今注·述而》,载《与犹堂全书》8,第269页)

 

三、论《易》《诗》《礼》之相通


丁若镛认为,“传道授统,接洙泗之真源者”必以十三经为依归。在十三经中,他特别推崇《易》《诗》《礼》三者,认为《易》“冠冕群书。盖观象设教,以达吉凶之情”,诵《诗》读《礼》可以“征治乱之迹”。《易》之所以为群经之首,是因为它可以“穷天人之用”,是“生民之府”。圣人观象设教,一方面可以呼应天命,一方面可以制器而养民,故《易》有独立于其他经书的重要价值。(参见《十三经策》,载《与犹堂全书》2,第54、55页)

 

不过,丁若镛也强调《易》与其他经书可以相互取证。例如,丁若镛曾说学《易》的意义并不在于卜筮,读《易》者更应考察《周易》中体现的礼。(参见《答仲氏》,载《与犹堂全书》4,第195页)以《仪礼》为例,《士虞礼》所论的虞祭,是指亡者安葬后为使其魂魄不致彷徨无依而设的祭祀。《士虞礼》中有“祭于苴三”之文,旧说依东汉许慎“士结茅为菆”[5]的说法,将“苴茅之束”视为依神之具(神主),宋代的张载也主此说。丁若镛依郑玄“苴,所以藉祭也”[6]的说法反对解释为神主的“主道”说,认为“祭于苴”指“错于苴”,意为将苴取置于地以祭神。除此之外,他还引《周礼·天官》、《礼记·郊特牲》、杜子春“茅以藉祭,亦以缩酒”、《周易》大过初六爻辞“藉用白茅,无咎”及《系辞上》“子曰:苟错诸地而可矣。藉之用茅,何咎之有?慎之至也。夫茅之为物薄,而用可重也,慎斯术也以往,其无所失矣”来证明其说。(参见《丧礼四笺·丧仪匡十》,载《与犹堂全书》18,第301—302页)特别是,《系辞上》的说法不但证明“祭”“错”“藉”都有“安置”之义,且可作为《论语·为政》“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中的“错”字并无“废置”义的旁证(参见《论语古今注》,载《与犹堂全书》8,第79页)。这也说明大过卦的卦德是“过”,初爻“一阴薄”,以示“茅之为物,薄而用可重也”(《周易四笺·大过》,载《与犹堂全书》15,第310页),有“慎之至也”(《系辞上传》)的意思。

 

《易》“藉用白茅”之说,除了可印证《礼》之文本的原义外,也指出了“物薄而用可重”,这显示出礼以“诚”“慎”为本。故《易》曰“中孚,豚鱼吉”,有“中诚既孚,虽豚鱼之祭,犹可以受福也”之意;《易》曰“羸豕孚蹢躅”,有“巽诚洁白,虽羸豕蹢躅,不能行走。以之为祭,犹可孚感,不必博硕肥腯,乃可以孚感也”之意;《易》曰“二簋可用享”,有“一黍一稷,犹可以为祭”之意。由此可见,文王、周公在《易》辞中表达了“物薄诚厚,古所贵也”的薄祭之意,读《易》者当于《易》辞中体会“物丰则意薄,文缛则质衰”的存心。(参见《春秋考征·吉礼》,载《与犹堂全书》14,第152—153页)

 

《易》辞中的物象不仅与《礼》有关,还与《诗》有关。丁若镛认为,《易》辞之文有象,“象以表微,草木鸟兽之动、车舆器服之变,皆可以为万事之通象。故咏物喻事,一似风诗之有比兴也”(《周易四笺·读易要旨》,载《与犹堂全书》15,第58页)。《易》辞中的物象也如风诗中的比、兴一般,在隐微中由此象彼,读者也能因其隐括之物象,而自喻地推知万事万物。如“丧羊于易”“行人得牛”,既可为占,又可为象,“羊”“牛”除了是得物或失物的占兆之外,也可比物连类于失去或得到之物。又如,“羝羊触藩”“豮豕之牙”可以具象为“去势之豕,虽有其牙,不足害物”,也可以视为通象而有“强暴溃防”“进退维谷”以及“小人得制”等多种意义。“飞龙在天”“鸣鹤在阴”“系于苞桑”之类,可以引伸而象喻“世有圣君,则圣人必与相见”(《周易四笺·乾》,载《与犹堂全书》15,第115页)、“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周易四笺·中孚》,载《与犹堂全书》16,第192页)、“(巽绳系)国之将亡,凛乎若朽索之将绝”(《周易四笺·否》,载《与犹堂全书》15,第205页)等。这些《易》象的意义不仅是“比”,还具有托寓深远的“兴”的意义。

 

《易》与《诗》不但在物象的比、兴上有相似之处,在喻意上也有相同的功能,如《易》有“靡恶不凶,靡善不吉”(《奉和朱文公易五赞·述旨》,载《与犹堂全书》2,第389页)的教化意义,《诗》也有“章善惩恶,因而格君心之非也”(《梅氏书平·书大传略论》,载《与犹堂全书》13,第337页)的功用。由此可以推知,《易》与《诗》也有同于《春秋》的“褒善贬恶”的功能,丁若镛甚至认为,《易》《诗》的讽诵诛褒之法为尧舜旧法,比《春秋》更为久远。以《诗》为例,丁若镛说,“凡弑逆、淫乱、戕贤、害民,干天纪、坏人伦,元恶巨慝,一以诗发之,被之管弦,以诵以讽,播诸一代,垂之万世。为民上者,其罪恶一登诗谱,孝子慈孙,莫得以洗之。天下之可恐可怖,如斧如钺,未有甚于诗者也”(《孟子要义·离娄》,载《与犹堂全书》7,第148页),故《孟子》言“《诗》亡而《春秋》作也”。

 

因《易》与《诗》在形式及作用上颇为相近,故丁若镛有“不读《诗》,无以读《易》”之言。就“章善惩恶”而言,《易》与《诗》《书》《礼》《春秋》的差异,仅在于“事之将作”与“期乎信期乎果”的差别。所谓“事之将作”,是指事情未确定的状态,因事实未定,故善《易》者可以“览物象而自反,知所以自处其身”,“迟回而思反”,藉之“自修而成名”。(参见《易学绪言·周易答客难》,载《与犹堂全书》17,第297页)在《孟子要义》中,丁若镛曾讨论孟子所云“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孟子·离娄下》)的意义,他认为乾卦《文言》所说的“庸言之信,庸行之谨”、归妹卦《象传》所说的“君子以永终知敝”与《礼记·缁衣》所说的“言必虑其所终,而行必稽其所敝”,都是在言说君子始终一贯的言行,属于“期乎信期乎果”的说法,但在事情的发展过程中也会有“事情中变”的情形,在此情况下,只要“合于义”,就可以有“不必胶守前言”“不必遂成其行”的作为。(参见《孟子要义·离娄》,载《与犹堂全书》7,第141页)

 

四、对《易》之性质的界定


将“事之将作”与“事情中变”的概念放在《周易》卦爻结构所揭示的变动情境中,则可知丁若镛何以将《周易》视为“圣人改过迁善之书”(《周易四笺·系辞上传》,载《与犹堂全书》16,第276页)。

 

《易》之占,结果无非“吉凶悔吝”,其中悔吝尤其值得关注,因为悔吝代表着在“事情中变”间有所变动,不像吉凶是对结果的提示。丁若镛对悔吝的解释是:“占之善变者曰悔。悔者,改过勿惮之名也。谓其占之不遽变者曰吝。(如惜财之情。又吝者,文过以口也)吝者,改过不肯之名也。”(《周易四笺·系辞上传》,载《与犹堂全书》16,第276页)这显然是从改过之变动上立意。《系辞上传》也是从“览物象而自反”的角度言吉凶悔吝:“吉凶者,言乎其失得也;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无咎者,善补过也。”丁若镛将《系辞传》所言的“失得”解释成“善恶之成而祸福判也”,这是就事情结果而言的“善吉福”与“恶凶祸”,是就君子期乎信、期乎果的一贯言行而论,此时若是吉善,则应固守而勿失,若是凶恶,则应速改而勿留。然而,在“事之将作”与“事情中变”时,因为“善恶之几,而臧否未大定”,所以称为“小疵”。小疵之时吉凶未判,在警惕、思度之下,言行会有合义与不合义之不同,因而产生了悔、吝之别,能改过为悔为无咎,若不悛改则为吝。(参见《周易四笺》,载《与犹堂全书》16,第279页)就《易》占的爻变与卦变而言,卦象本吉而不变,则意谓守善勿失、屡迁犹好,故曰贞卦;(参见《周易四笺·系辞上传》,载《与犹堂全书》16,第276页)而筮家所谓的悔卦,多指变卦而言,因其象有变改之故。卦既变迁而犹不悛改则为吝,如阴居阳位、阳居阴位,或艮迷兑厉而不变者,皆为吝。(参见《周易四笺·易例比释上》,载《与犹堂全书》15,第84页)

 

《尚书·洪范·稽疑》载“雨、霁、蒙、驿、克、贞、悔”七种卜兆,丁若镛认为,贞悔在夏商时已为筮家所用,禹、箕子之时已有贞悔吝的修德之法,这种修德之法也为三圣所传授。孔子之时,古圣王以卜筮受天命、昭事上帝的传统已经断绝,故《礼记·王制》有“假于鬼神、时日、卜筮以疑众,杀”的说法,春秋之时卜筮已逐渐沦为探命的占术甚至蛊惑人心的邪术(参见《尚书古训》,载《与犹堂全书》12,第90页),因此孔子才会在《说卦传》中,于“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的修德之外,强调“穷理尽性,以至于命”。

 

丁若镛认为,《说卦传》所说的“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与《中庸》所言“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孟子·尽心上》所言“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同为性理学之根本,也是朱子学的源头。在《五学论》中,丁若镛指出,古人之学兼顾天人两面。就“天”的一面而言,“性之本乎天”,“理之出乎天”,天是性理的本体。就“人”的一面而言,依天命之性才有孝悌忠信之理,人依孝悌忠信之理才得以形成事天之道;由天命之性才有礼乐刑政之理,人依礼乐刑政之理才有治人之具。而沟通天人之枢纽,使天人之间不至于断裂者,则是诚意正心的工夫。(参见《五学论一》,载《与犹堂全书》2,第295—296页)就《易传》义理而言,“改过迁善”即是《大学》的“诚意正心”,由“改过迁善”而“穷理尽性”即是《孟子》的“尽心知性知天”。(参见《孟子要义·尽心》,载《与犹堂全书》7,第223页)不论“改过迁善”还是“诚意正心”,皆是就“一念之萌,察其善恶”,而“穷理尽性”则是由“知吾性之能乐善耻恶”,“以率以修,以达天德”。(参见《孟子要义·尽心》,载《与犹堂全书》7,第224页)

 

“穷理尽性”虽然是“改过迁善”的最终目标,但在学《易》实践中,丁若镛更重视吝悔之争下的改过迁善,这是因为“穷理尽性”是所有经书的目标,而吝悔之争才是《易》的特色。在为其兄写的《每心斋记》中,丁若镛说“六十四卦,多以悔吝立象”,“人有是形气,虽上智不能无过。其圣其狂,唯悔吝是争”,“圣人之有忧患也,不怨天,不尤人,惟过之自悔”,“诚悔之,不以过为咎也”。(《每心斋记》,载《与犹堂全书》3,第86—87页)由此可知,《周易》既是改过迁善之书,也是穷理尽性之书。由于改过迁善侧重工夫实践的“行”的意义,其重要性高于穷理尽性之“知”。先行而后知,进而“行则必知,知则必行,互发而交修者也”(《孟子要义·尽心》,载《与犹堂全书》7,第224页),这才是学《易》的终极目标。

 

结语


丁若镛“洙泗学”的要义有三点:其一,以孔子之说为依归;其二,反对形而上学与神秘学,回归孔孟的心性论;其三,心性之理必须可以转换为具体的实践方法,就个人而言是修德之法,就群体而言则是礼乐刑政的治人之教。以上三点中,“以孔子之学为依归”较无疑义,就易学而言,丁若镛就曾提及藉朱熹《卦变图》中辟卦的推移之法而上溯孔子之学,再由孔子之学明文王、伏羲之学。如其所言:“由孔达姬,因朱溯孔。(朱子《卦变图》,即辟衍推移之法)佩持徽音,如璧斯拱。追补前哲,迎牖后人。”(《奉和朱文公易五赞·警学》,载《与犹堂全书》2,第392页)

 

关于反对形而上学,兹以《系辞上传》“太极生两仪”一句为例。孔颖达《周易正义》依汉代的气论,将“太极”解为“元气混而为一”的“太初”或“太一”;依王弼之说,将“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解为“其一不用”“天之生气,将欲以虚来实,故用四十九焉”,[7]可见“太极”与“一”皆有形上本体的意思。朱熹《周易本义》虽不依王弼作形上之解,但他依理气之分与邵雍的说法,认为“大极者,其理也”,以“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为“一每生二,自然之理”,“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8]而生六十四卦。这虽然不是直接以本体解释“一”与“太极”,但太极之理断然不是形而下者。针对孔颖达与朱熹的意见,丁若镛批评道:“孔以太极为元气,又引老子‘道生一’为太极,是犹近理。乃后世之论,推尊太极为形而上之物。每云‘是理非气,是无非有’,不知形而上之物,何以有黑白交圈也。”(《易学绪言·韩康伯玄谈考》,载《与犹堂全书》17,第110页)这充分反映了其反对形上学的态度。

 

关于“太极”,丁若镛认为“太极、两仪、四象,皆揲蓍之名”(《易学绪言·李鼎祚集解论》,载《与犹堂全书》17,第48页),即都是为了说明蓍卦过程所立的名、象。因此,他将《系辞上传》第九章至第十一章的部分文字抽出,重新排列为《蓍卦传》。按照他的理解,“大衍之数五十”即十二辟卦分阴阳,由“推移”衍生“五十衍卦”;十二辟卦则由乾卦阴息、坤卦阳息衍生而出,再去除乾、坤二卦,另加小过(坎为本)、中孚(离为本)两闰卦而成。以大衍五十卦为准,揲蓍时的“太极”取“五十策之未分者也”为其揲蓍之始,也象喻“六十四卦之囵无别者也”。在此意义上,丁若镛将“极”解为与皇极同义的“屋极”之“极”,认为这是在象喻“大衍之策为之极,而两仪、四象皆于是乎分出也”。(参见《周易四笺·蓍卦传》,载《与犹堂全书》16,第318页)至于“其用四十有九”,丁若镛认为这完全无关乎“其一不用”,而是因为五十之数两分之,不能成为奇数、偶数之合,故而必去其一才能进行揲蓍。就义理而言,“其用四十有九者,蓍之德圆以神。七七四十九,圆而不方,无以半分,无以四破,无以六解,无以八劈,无以十析,亦无以三分五破,故特以是为蓍策之用数也”(《周易四笺·蓍卦传》,载《与犹堂全书》16,第299页)。此外,他还说过“太极包五十全体,不可抽其一策以当太极”(《易学绪言·李鼎祚集解论》,载《与犹堂全书》17,第47页)。

 

从丁若镛对“太极生两仪”“大衍之数”的解释来看,他反对形上学的原因在于反对无法究论具体实践的虚悬之“理”。对性理学来说,若依朱熹“格物穷理”之说,则有无尽之理可穷,如此反而使“一生事业,惟有穷理一事而已”,而无暇于工夫实践。(参见《孟子要义·尽心》,载《与犹堂全书》7,第224页)对易学而言,形上之理无涉于主体的价值选择,若执着于形上之理,反而失去了自我的主体性,而执迷于推衍数理、试探天意。不若“唯求理顺,毋恃繇吉”(《奉和朱文公易五赞·警学》,载《与犹堂全书》2,第392页),回归嗜善耻恶之性,在一念之萌时察其善恶、率性而行,在此情况下,即可不占而“视词为占”(《奉和朱文公易五赞·警学》,载《与犹堂全书》2,第391页),“居而玩其辞,因以审其进退存亡之故”(《易论二》,载《与犹堂全书》2,第267页),亦即透过《周易》卦爻之变化和孔子《易传》之义理模拟变动的情境,从事洗心悔过的工夫,以期成为躬行力践、穷理尽性的君子。

 

注释

[1]丁若镛《述志二首》,载《定本与犹堂全书》1,首尔:茶山学术文化财团,2012年,第187页。下引《定本与犹堂全书》,仅随文标注著作名、全书名简称“《与犹堂全书》”、册数与页码。标点有改动。

[2]丁若镛认为,伏羲依各卦的推移、爻变而立卦名。(参见《易学绪言·李氏折中钞》,载《与犹堂全书》17,第222-223页)

[3][宋]朱熹《四书章句集注》,北京:中华书局,1983年,第147页。

[4][南朝梁]皇侃《论语义疏》,北京:中华书局,2013年,第343页。

[5][清]孙诒让《周礼正义》,北京:中华书局,2013年,第2068页。

[6][清]孙诒让《周礼正义》,第2068页。

[7][魏]王弼、[晋]韩康伯注,[唐]孔颖达疏,于天宝点校《宋本周易注疏》,北京:中华书局,2018年,第423、409、410页。

[8][宋]朱熹《周易本义》,北京:中华书局,2009年,第240、1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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