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万里以史解《易》的经世哲学

作者：谷继明

来源：“中华书局1912”微信公众号

时间：孔子二五七七年岁次丙午三月十二日壬申

          耶稣2026年4月28日

《诚斋易传》，宋杨万里撰。杨万里（1127—1206），字廷秀，吉水（今江西省吉水县）人，绍兴二十四年（1154）进士，官终宝谟阁学士。其尝从学于张浚，受“正心诚意”之教，遂名读书之室曰“诚斋”。光宗即位，召为秘书监。绍熙元年（1190），借焕章阁学士为接伴金国贺正旦使兼实录院检讨官。后乞祠，除秘阁修撰、提举万寿宫，自是不复出。宁宗嗣位，时韩侂胄专僭日甚，万里忧愤，怏怏成疾。开禧二年（1206），万里升宝谟阁学士。闻韩侂胄用兵事，恸哭而卒，享年八十，赠光禄大夫。后赐谥文节。杨万里长于诗歌，与陆游、尤袤、范成大并称为南宋“中兴四大诗人”，于经学亦有建树。

一、《诚斋易传》之撰作

杨万里著《易传》，始于淳熙十五年（1188），至庆元五年（1199）注上下经成，至嘉泰四年（1204）而注《系辞》《说卦》等毕，全书前后历时十七年始完具。

杨万里在注《易》时曾多有改订，并试图与当时的学者以及道学群体往复讨论。他曾把自己对某些卦的注解寄给尤袤、朱熹、袁枢等征求意见，尤袤、袁枢的反馈比较积极，朱熹则未置可否。

《诚斋集》卷六七《答袁机仲寄示易解书》

《易传》，初名《易外传》，可见万里撰作之初意。在注《易》的学术传统中，体贴经文、直指其理，可称传或内传，若程颐《易传》是也；敷以史事，发挥羽翼经义，则称外传，若刘敞、胡宏之《易外传》均是也。刘敞尝谓：“仲尼有云：垂之空言，不如见之行事深切著明。故采五帝以来明君贤相、忠臣良士，下及亡国丧家、兴坏成败、祸福善恶之理，附之《彖》、《象》、爻辞，以见白黑。其说主王氏也，而时有不同，亦微辨而不斥。”万里初名其书曰《易外传》，可见其以史事发挥《易》理的体裁传承有自。

二、以史解《易》的基本关切

杨万里被视作“史事宗”的代表。这主要来源于《四库全书总目》“两派六宗”的区分：

汉儒言象数，去古未远也。一变而为京、焦，入于禨祥，再变而为陈、邵，务穷造化，《易》遂不切于民用。王弼尽黜象数，说以老、庄。一变而胡瑗、程子，始阐明儒理，再变而李光、杨万里，又参证史事，《易》遂日启其论端。此两派六宗，已互相攻驳。

在万里之前，尚有两宋之际的李光作《周易详说》，牵引史事以说《易》。惟李光之书后来不显，而万里之书一时风行，甚至与程颐《易传》合刻，称《程杨易传》。这种合刻在一定意义上向我们展示：万里的问题意识与程颐有相近之处。

万里在《易传》自序中指出了他所反对的两种倾向：一是佛老，二是功利权谋。其注乾卦“元亨利贞”，认为佛老不讲求亨利之大用，权谋者忽视贞元之正本，皆有所失，惟儒家为中正之道。此种意识，与二程、张横渠、陆象山、朱熹等道学家是一致的。

朱熹在《大学章句序》中曾批评了三种学问：俗儒、虚无主义、功利主义。俗儒的记诵、词章是儒家内部的低端学问，而儒家之外的“异端”则主要在虚无主义和功利主义，学派代表分别即佛、老与申、韩。杨万里亦反对当时的虚无与功利之说，而将之寄托于解《易》，这又涉及到他对于《易》的基本判断：

易者何也？易之为言变也。《易》者，圣人通变之书也。何谓变？盖阴阳，太极之变也；五行，阴阳之变也；人与万物，五行之变也；万事，人与万物之变也。古初以迄于今，万事之变未已也。

程颐《易传序》开篇即谓：“易，变易也。随时变易以从道也。其为书也，广大悉备，将以顺性命之理，通幽明之故，尽事物之情，而示开物成务之道也。”万里继承程颐之说，以“变易”为“易”之最基本核心的含义，实际就是要肯认这个生生不息、变化不已的世界。变化是实存，故他解释“元亨利贞”时引周濂溪的话：“元亨，诚之通；利贞，诚之复。”元亨利贞的变化乃是最真实无妄者，而佛老或以其本于无，或将之归于空，则无法应此真实世界之变。故他解释复卦“复其见天地之心”谓：

动而生物，是天地之心；贵阳贱阴，是天地之心；长君子消小人，是天地之心。天地之心不可见也，圣人观于复而见之，又提之以示人。有天下者可不求彼之心，为此之心乎？体之圣，失之愚，履之治，舍之乱。圣愚治乱，此心而已。

“天地之心”是对于存在之根本的探求，也是理学的核心问题。作为“动而生物”的天地之心，或曰“生生”，恰恰是前述所谓“变易”的根据。但与北宋五子及朱熹等潜心于研究“生生”之道本身不同，万里提及此理后更不作深入研究，却直接指出“长君子消小人是天地之心”，其重点在于把形而上学转化为治道。其言“有天下者可不求彼之心，为此之心乎”，可知万里的关切在于治道，而其写作的对象其实也已彰显，即“有天下者”。

《周易程氏传》，[宋] 程颐 撰  王孝鱼 点校

如果统计一下《诚斋易传》所引用的历史事件或典故，可知其中很少有细事，多是关乎治道的大事，特别着意于君臣之际，间或及士君子之出处。在很长的一个时期，历史评论实际就是政治学。理要贯彻于事，于是对理的追寻落实为对前言往行的考察。在宋代理学家看来，君主是治道的枢纽，士大夫是行道的主体，无论通经，抑或明史，皆须首先落实于正己。程颐谓：“天下重任，唯宰相与经筵。天下治乱系宰相，君德成就责经筵。”帝王与士人既然皆重视经筵，士人的经学著作便不免与经筵讲义有关联。其撰作时未必就是为了进讲，但经筵讲义所带来的通经致用之风，已渗透到士人的经学诠释之中。对《易》学的诠释来说，沉溺于象数的讨论与君主、士人的修己安民相去较远，如何将抽象的卦爻辞和象数道理讲出来？结合史事显然成了最便利的方式。《诚斋易传》的解说文字弘肆辨博、整饬晓畅，与朱熹“不可令注脚成文”的立场恰恰相反，其预想的解说对象正是“通经致用”之人。

宋刻本《诚斋易传》

三、与朱熹等理学派《易》学的关系

前文提及，杨万里在撰作《易传》的过程中曾将自己的数卦寄给朱熹，希望得到一些意见。然而朱熹不置可否，仅仅以“蒙示《易传》之秘”回应，杨万里对此事一直耿耿于怀。

朱熹与杨万里之间的关系是较复杂的。一方面，二人在政治上属于同一阵营，朱熹在庆元党禁的前夕，曾竭力劝说杨万里站出来主持局面，但被万里婉拒。以广泛的学谱而言，杨万里曾师从张浚，亦算得上道学群体之一员。然从另一方面来讲，朱熹对杨万里的文学、思想并不看好。他批评江西文士说：“子静门犹有所谓学，不知穷年穷月做得那诗要作何用？江西之诗，自山谷一变，至杨廷秀又再变，遂至于此。”朱熹对万里诗歌的评价已是如此，对其思想学问的态度可想而知。于北山谓：“朱熹视诚斋，乃以材力为官，词章名世，偶涉经苑，未足升堂。对于《易》学，朱宗义理，杨尚史证。义理旨穷幽奥，史证迹近事功，取径不同，难于反覆。故朱熹对诚斋之《易说》，未肯轻于置论。”朱熹曾批评吕祖谦：“缘他先读史多，所以看粗著眼。读书须是以经为本，而后读史。”吕氏注重史学尚被朱熹批评，更何况杨万里直接走向以史证《易》的思路。另外就杨氏《易传》的解说而言，有不少文士气，甚至是时文之气，这也是朱熹对此不置可否的原因。

但朱熹也不是单独对万里有意见，他是对整个史事宗的说《易》传统不赞同。即便《伊川易传》，朱熹尚且评价道：“伊川只将一部《易》来作譬喻说了，恐圣人亦不肯作一部譬喻之书。”又谓：“他解依旧是三百八十四爻止做得三百八十四事用也。”在他看来，《易》本卜筮之书，本来没有后世这么多引申的意思，取一事来说一爻，就把卦爻辞简约而雋永的意味破坏掉了。他的《本义》注释极其简要，即有意针砭这种下笔千言、烂漫无归的风气。朱熹对《东坡易传》的评价也很低，因其文人气太重，于义理、本义俱无所归。万里以史解《易》，较程颐发挥尤多，又有文人解《易》的风格，朱熹自然不会赞同。其不置可否，所以全朋友之谊也。

《周易本义》，[宋] 朱熹 撰  廖名春 点校

朱熹是理学的集大成人物，北宋五子的哲学和学术皆为朱熹所吸收阐扬。就《易》学而言，朱熹得自邵雍者尤多，而《诚斋易传》并未受到邵雍《易》学的影响。从内容来看，《诚斋易传》所取于周濂溪、程颐者较多，其次还有杨时等。其注重太极之说，及其希圣希天之理想得自周濂溪，却不取邵雍加一倍法之解；其“易道之体安在哉？曰敬而已矣”，则本乎二程。自胡安定以“明体达用”开宋学之风，核心道学家的着重点在“明体”，若万里等道学群体外围人物则重在“达用”。

（原为《诚斋易传》前言，刊发时稍作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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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斋易传》

[宋] 杨万里 撰  谷继明 由美子 点校

32开 平装

繁体竖排

978-7-101-17395-6

98.00元

【内容简介】

《诚斋易传》二十卷，南宋著名诗人、学者杨万里撰。该书“援史证易”，以“中正立而万变通”为《易》之指归，立说多本之程颐，杂以史传为证，是“史事易”领域的代表性著作。此次整理，以《中华再造善本》影印海源阁旧藏宋刻《张先生校正杨宝学易传》为底本，以中国国家图书馆藏嘉靖间尹耕刻本为通校本，以北京大学图书馆藏嘉靖间鲁藩王朱当㴐刻本、嘉靖间贾淇刻本，以及嘉靖间张惟任刻本、文渊阁《四库全书》本、《武英殿聚珍版丛书》本为参校本。书后另附墓志、史传、序跋、评论等相关资料。

【作者简介】

杨万里(1127-1206)，字廷秀，号诚斋，吉州吉水(今江西省吉水县)人。绍兴二十四年(1154)中进士，官至宝谟阁学士。杨万里曾从学于张浚，受“正心诚意”之教，故以“诚斋”名书室。杨万里长于诗歌，与陆游、尤袤、范成大并称为南宋“中兴四大诗人”，其诗歌清新自然、风趣活泼，别具一格，被称为“诚斋体”。杨万里生逢南宋偏安之际，晚年因愤恨权臣韩侂胄专权误国，忧愤成疾，享年八十。其有《诚斋集》《诚斋易传》等著作流传于世。

【点校者简介】

谷继明，同济大学人文学院教授，研究领域为《易》学史、宋明理学。在《中国哲学史》《国学研究》《哲学门》《周易研究》等刊物发表论文二十余篇。出版专著有《王船山周易外传笺疏》《周易正义读》《周易导读》《周易外传导读》，古籍整理作品有《易学启蒙通释  周易本义启蒙翼传》《易汉学新校注（附易例）》《周易外传校注》《周易内传校注》等，荣获第四届全球华人国学新秀奖。

由美子，同济大学人文学院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为《易》学、宋明理学，目前从事黄宗羲《易》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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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斋易传》是南宋著名诗人、思想家杨万里历时17年撰成的《易》学著作，该书“援史证易”，通过系统梳理、总结中国历史治乱经验以解《周易》，将史学与易理相结合，形成了鲜明的以史为鉴、经世致用的“史事易”之学。杨万里也被认为是《易》学“两派六宗”中“史事宗”的核心代表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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