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书院在文学史上的意义
作者:鲁小俊
来源:《湖南师范大学社会科学学报》2026年第2期
作者简介:
鲁小俊
武汉大学文学院教授、中国传统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员。主要研究书院文学,兼及科举文献、明清小说。著有《清代书院课艺考述》《清代书院课艺总集叙录》《〈三国演义〉的现代误读》《中国文学编年史·清前中期卷》等,主编《清代书院课艺总集丛刊》《清代书院课艺选刊》。

鲁小俊.古代书院在文学史上的意义[J].湖南师范大学社会科学学报,2026,55(02):1-11.
核心提示
古代书院在文学史上的意义,可从三个方面来理解。其一,唐宋以降,书院成为新的文学题材。有关书院景观、书院活动的文学书写展示了思想、观念、制度、教育、生活的多面镜像,这是细微而真实的书院“人文风景”。其二,历代著名作家、经典作品,是书院“文学史”研习的基本内容。除了小说、戏曲,文学史的知识谱系已在书院教学中初具规模。其三,书院文学教学的内容,除了文学史知识的研习,还包括多个层面的写作训练。写作是一门手艺,讲究技法、模仿前人、反复点拨和重复训练是习得之路。概言之,书院既是唐宋以后新的文学题材,也是文学史知识的“研习空间”和写作者的“成长空间”。
内容精选
古代书院在教育史、学术史、思想史上的意义,已为学界所周知,但其在文学史上的意义,则较为隐蔽。盖书院在相当程度上,是漠视文学甚至“反文学”的。“词章”在书院教育中的位置,或被忽略,或处于末端,甚至有书院士子直言:“词章不能谓之学也。”其他诸如“毋看《水浒传》及笑资戏文诸凡无益之书”,“诸生几案书笥除经史文籍外,不得杂置戏本小说”,“骈文诗赋,其无用更甚于八股”云云,皆为书院的常见规诫。据此看来,书院与文学关系不紧密。
书院之设,本意固不在文学,然而在具体实践中,书院既是文学书写的题材,也是文学研究、文学传播、文学训练的空间。书院的文学教学内容,涵盖了文学史的知识体系,也包括多个层面的写作训练,这一情况在书院发展的后期尤为突出。关于古代书院在文学史上的意义,邓洪波、徐雁平、程嫩生、宋巧燕、李光生、陈曙雯、翁筱曼、董晨、谢冰青、许虹等学者的研究已有所涉及,本文拟在相关研究的基础上再作补充和引申。
一、作为文学题材的书院景观和活动
书院始于唐,兴于宋。唐代的“书院诗”,盛朗西《中国书院制度》录11首,邓洪波《中国书院史》录13首,肖永明等《中国书院通史·唐宋卷》录18首。北宋初期,单是题咏奉新胡氏华林书院之诗,有58首之多。其后书院逐渐繁荣和普及,相关诗文也随之而富。对于文学创作来说,“可供吟咏的书院”是唐宋以降的又一种题材。
书院志多设“艺文”或“文翰”“词翰”,收录与书院相关的诗文。如明郑廷鹄《白鹿洞志》十九卷,其中“文翰”七卷,包括记文、序文、书启、奏疏、公移、铭、祭文、祀神辞、跋、赋、诗。其《凡例》有言:“文翰各有分类,其诸贤足迹所临而留题其间;或向往所在,形之寄赠。其为仰止白鹿一也,搜访书之。”清廖文英重订《白鹿书院志》十六卷,认为旧志分类不当。其《凡例》云:“旧志举洞规、讲义,概入文志,本末无等。今特类集先正格言,标为‘明教’,而序、记、诗、赋,则仍入‘文翰’云。”据此,洞规、策问、讲义、说、论、戒、谕、公移,归入“明教”三卷;记、序、告文、辞、启、铭、书、诗、赋,归入“文翰”五卷。这里的“文翰”,略近于今之“文学”。今人吴国富《新纂白鹿洞书院志》十四卷,又将“艺文”“文翰”中的作品,分解到“人物”“学规”“讲义”等类之中,并单独析出“诗歌”二卷,而赋、铭、游记归入“杂纪”一卷。这里的“诗歌”和“杂纪”,很明显就是“文学”。
书院志除“艺文”或“文翰”之外,又有专门的“书院诗文选”。如清欧阳厚均《岳麓诗文钞》五十七卷,包括《诗钞》三十五卷、《词钞》一卷、《赋钞》三卷、《文钞》十八卷。从诗、词、赋、文等文体入手,其“文学性”更明显。今人也有类似选本,如《岳麓书院历代诗选注》《石鼓书院诗词选》《白鹿洞书院艺文新志》《白鹿洞书院诗文选注》《白鹭洲书院诗存》,这些是名书院的专题选本。综合性的诗文选,则有《中国书院诗词》《古代书院诗词选》等。
郑廷鹄总结《白鹿洞志·文翰》的大旨,曰:“其为仰止白鹿一也。”郑宣陶、杨加清《古代书院诗词选·前言》也说:“书院诗词是古代书院的艺术礼赞。”立足于“仰止”和“礼赞”,收入院志和选本的作品,自以题咏感怀居多。一个显著的表现,就是诗题常用“题”“咏”“谒”“恭”等字,如唐杨巨源《题五老峰下费君书院》、宋钱若水《咏华林书院》、元赵承禧《谒南溪书院》、明耿定向《谒书院感怀紫阳夫子》、清谢菼《问津书院舍菜礼恭纪一律》、清陈维崧《满庭芳·蜀山谒东坡书院》等。这类作品中尤具典型意义的是关于书院景观的吟咏赋颂。景观既可是周边的山川林谷,也包括内部的池台亭榭。对于文学而言,它是吟咏的对象、书写的题材,这一点无须多言;值得注意的是,它也是激发灵感、启迪文思的源泉。明嘉靖四十四年(1565)夏,王畿访白鹿洞书院,周览风泉云壑之胜,“时霖雨初霁,四山飞瀑,势如游龙,余霭浮空,长林滴翠”。当夜召集诸生,“纵谈玄理,灏气滋生。卧听溪流汩汩,沁彻心脾,达旦泠然,若有神以启之者”,由是而有《白鹿洞续讲》。风泉云壑之于《续讲》,是为“江山之助”。甚至湖里养鱼,也可有益于文。清刘璈《正学东湖书院规条》(台州)云:“东湖蓄水养鱼,欲遂其生,藉培地脉,兼畅文机,在院生童毋得擅取。”蓄水养鱼的好处,“畅文机”居其一,“江山之助”由此“活化”了。
“仰止”和“礼赞”,是书院诗文的突出主题,书院与诗文也往往因此而互相成就。宋赵与《岱山书院记》云:“书院有记,固尝闻之矣。”随后列举朱熹《衡州石鼓书院记》、吕祖谦《白鹿洞书院记》、张栻《潭州重修岳麓书院记》、韩元吉《武夷精舍记》,谓“是数者,天下之名书院也,记之者皆天下之名君子也”。我国古代文论讲“山林皋壤,实文思之奥府”,也讲“美不自美,因人而彰”。书院与诗文亦如此,既有“书院助文”,也有“文(人)助书院”。只是,这里的“人”和“文”指向“君子”及其作品,而非一般意义上的文人和文学。“仰止”和“礼赞”的指归,在于道德、人格层面的精神意志。明胡居仁《碧峰书院赋》歌曰:“嗟吾同类兮,立志毋轻。主敬存其心兮,曰虚与灵;穷理致其知兮,曰详以精;反躬践其实兮,曰笃志以诚。德业致其盛兮,庶不虚此生。”主敬、穷理、反躬,造就德业之盛,最终“此峰增其辉兮,得人而名”。可以说,“仰止”和“礼赞”的内核,即在理学思想、观念和趣味。
从文献数量来看,与书院相关的诗文,远不止书院志的“艺文”“文翰”,以及“书院诗文选”等选本。梳理唐宋以降的别集、总集、日记、方志,尤其是元明清诗文集,可以看到这类作品的体量相当可观。今后书院文学研究的拓展和深入,也将有赖于这类文献的辑录和整理。其中关于书院活动的记录和书写,也远远超越了“仰止”和“礼赞”主题,呈现出书院文化的多样生态。以下试举数例,略作说明。
其一,书院与酒。文学与酒缘分深、关系密。很多书院不主张饮酒,甚至明确禁酒。明冯从吾《士戒》云:“毋彼此约分饮酒游乐。”清徐尊显《濂溪书院学规》云:“书院沽酒,尤为破费生事,永行禁止。”除了节约之意,主要是反对“名士气”“文人气”。朱一深《凝秀书院条约》即称,“(饮酒)最足以昏神志,沉湎于此,必至失德”,“(诸生)毋曰斗酒百篇为文人乐事,而纵之也”。不过,这些只是条文中的约束。在书院的实际生活中,“禁酒令”往往没有严格落实;相反,因为有酒,书院生活多了几分“文学”意味。明孙承恩《饮万松书院》云:“千古壮怀增感慨,一尊深话且夷犹。登临不尽探幽兴,更拟明朝取次游。”清宁波月湖书院山长童槐,某日课毕,会饮大醉,夜半方归,有诗记之:“胡床斜倚尚吟哦,酒入枯肠引睡魔。万事不堪醒后忆,三春又向梦中过。池边人散鸟声乱,衣上月明花影多。狂笑出门看窣堵,一枝文笔荡湖波。”船山书院生徒杨度,某日与友人为消夏集,“饮二杯,发引诗意。又置酒平台,山川在目,骤雨忽月,归舟吟成:‘白日不常旦,小人日夜嬉。何独怀百忧,坐见秋草悲……’”。前文言及书院景观是文思之源,至此也可以说,酒也是书院文学的催化剂。
条文是一回事,实际又是一回事,这是社会生活的普遍现象。譬如佛教戒律明言禁酒,但和尚饮酒的大有人在。王磊论佛教戒律与僧人饮酒的关系,指出“僧人具体的实践行为和经典文本之间的关系是相互的,实践并非经典文本的‘奴隶’或者‘仆从’”。这一判断也适用于书院生活。襄城紫云书院山长李来章《紫云书院读史偶谭》“具壶酒”条云:“高谭阔论,非中圣无以助兴。”只是“中圣”不等于酗酒烂醉,李山长倡导的是中和之境:“或浊酒半壶,或良酝三升,称家而设,随兴而饮,仿佛得醉翁遗意。”对此,扶沟杜之丛评曰:“晋人之风流,宋儒之恪谨,斯则两撷其胜。”一般而言,书院的气质偏于“宋儒”;有了酒,就和“晋人”关联上了。宋儒、晋人“两撷其胜”,书院就不只有理学,也有文学。
其二,书院与科名。生徒登科者常有,落第者更多。贺登科、慰落第,是书院诗文的常见题材。吉安白鹭洲书院山长刘绎《辛亥秋闱后至鹭洲,见诸生乡捷,既为得者喜,复为失者勖》云:“文章命达欲重论,满院秋香桂子繁。二水往来争彼岸,八元名姓烂吾门(原注:隽者八人皆榜于门)。遇风莫羡鸿毛顺,接翅终期凤羽骞。惭愧年年人树计,相看桃李岂无言。”这一首诗,兼有贺喜和安慰。杭州崇文书院山长薛时雨的《嘉兴得见登科录诸生多获隽者喜赋》和《慰下第诸生》,则是两样心情分别书写。
贺登科、慰落第,是人之常情。早在唐宋诗词中,这类题材已较常见。而在书院实践中,情感表达可以转化为一种惯例,一种经验。刘光蕡《陕甘味经书院志》“教法”条,有“于诸生登第者勉励之”,寄语登第者饬廉隅、少私累、守俭约,为社稷苍生造福,“勿因一旦得意,遽尔改换面目”。又有“下第者,慰抚之”,劝慰落第诸生可以“忧亲老无以慰”,可以“忧年盛不及时有为”,但不必“忧其失功名富贵”。《陕甘味经书院志·教法》具有学规性质,“勉励”和“慰抚”之言写进学规,提供了可以借鉴的范本和套话,体现了情感的“制度化”“标准化”“批量化”。师生间个体的、私人的关系,由此具有了集体性、公共性。
其三,书院与考试。唐宋书院即有考试,至清代而繁荣普及。书院考试的情形如何?观察的窗口,可以是学规、章程等制度史料,也可以是诗词一类的文学史料。《申报》刊登过许耀的《书院月课吟》,吟咏到院、晨叙、唱点、论题、午餐、私越、翻检、抄袭、倩代、卖诗、互赞、交卷、探案、涂名、阅批、花红诸事,对书院月课有生动的再现。如《倩代》:“尊容瑟缩语温存,大笔烦挥特叩门。顿首折腰都不惜,但求完卷即开恩。”根据这组诗,书院月课的基本面相是琐碎、局促、凡庸。同样是吟咏月课,裴季方、关国光有同题组诗《彝山书院月课十咏》,吟咏文、诗、赋、论、序、考、习经、读史、辨字、临帖等,展现的是自信、舒展、豪情。如裴季方《文》:“班香宋艳词华富,苏海韩潮气势遒。莫道文坛无健将,千军平扫气横秋。”
到底哪个更能反映晚清书院考试的真实面相?其实无论哪一面,都可以找到文献佐证。早在乾隆年间,杭州崇文书院山长蒋士铨《杭州崇文书院训士七则》,就批评“近日书院”“师既无道学相关之心,弟各负揣摩自熟之见”,“传递录旧,百计相诳,视会课如当差,重膏火如射利”。时至晚清,此类状况似乎更为普遍。湖北学政龙启瑞《月课书院示》云:“每逢课期,多有倩人枪替,或一人冒领两卷,及联坐私改文字,侥幸优取;亦有拥挤喧哗,临场东西乱号,或高声笑谈。”由此看来,许耀《书院月课吟》近于实录。同时,课艺总集的序文中也有很多这样的表述,如“月课既增,学修日进,珠玑满目,美不胜收”,“佳构林立,如泛珠湖而游玉海”。若此则裴季方、关国光所咏,也非虚言。不过,课艺总集是优中选优的成果,序文溢美也属常情。就更大规模的文献来看,平庸之作居多,当是晚清书院考试的“原生态”。冯云鹏《灯下阅胶西、珠山、灵山三书院课卷偶作》云:“阅到佳章心转折,吟成拗句手频删。” “心转折”是偶然,“手频删”才是常态。
概言之,唐宋以降,书院景观、书院活动成为新的文学题材。名书院即胜迹。“在中国这个以书写为中心的文化传统中,所谓胜迹是难以脱离书写而独立存在的。”如朱熹有《白鹿洞赋》,数十年后张琚、罗思等“会讲洞学毕,相与歌文公之赋”;又数十年,方岳作《白鹿洞后赋》;明嘉靖年间,张纯作《朱子白鹿洞赋跋》,杨侃、李资元立石。有关白鹿洞的赋流播数百年,文学参与塑造了书院的“人文风景”。书院“人文风景”又不只在胜迹。历代书院,数量众多,层次不一,理念多元,有关书院活动的文学书写,展示了思想、观念、制度、教育、生活的多面镜像。其中有朝气蓬勃,也有暮色沉沉,这是细微而真实的书院“人文风景”。
二、作为文学史“研习空间”的书院
南宋以降,朱熹《白鹿洞揭示》(简称《揭示》)成为书院的纲领性学规。《揭示》云:“熹窃观古昔圣贤所以教人为学之意,莫非讲明义理,以修其身,然后推己及人,非徒欲其务记览、为词章,以钓声名、取利禄而已也。”这一教育理念的重心在明理修身,而记览、词章则处于次要位置。“晦翁一记当三复,群居族谈非利禄”,可见,《揭示》的教育理念影响深远。
需要辨明的是,《揭示》并非否定词章,只是担心词章成为利禄之具。朱熹虽以理学大师名世,但同时也是一位“相当优秀的文学家”。同样,书院多不以文学为重心,但文学通常也是教学内容之一。甚至在有些书院,文学教学还占据比较重要的地位。如清道光年间,江宁钟山、尊经书院专注举业,两江总督陶澍另设惜阴书舍,“仿鸡笼遗意,分经、史、词章三门命题课士”,旨在培养“经史专家、词章名手”,主张“无论经史词章,果精一艺,已足知名”。在惜阴书舍这类书院,文学的地位可谓三分天下有其一。
书院文学史教学的基本内容,是文学史上著名作家、经典作品。至于教学途径,约有三端:其一书目,其二讲谈,其三考课。兹以清代书院为例,略作阐述。
其一,文学书目。书院教学以读书为本,开列阅读书目是应有之义。各家书院所列书目详略不一,大体上涵盖四部。其中文学阅读的重点,一是历代总集,二是名家别集。例如李绂《宣成书院条约》:“文集若文选、文粹、文鉴、文类,皆宜别择取裁。李、杜、韩、柳、欧、王、曾、苏,宜观全集,亦节取读之。”章学诚《清漳书院留别条训》:“集部之唐、宋八家李、杜二家全集与《文选》及《唐文粹》《宋文鉴》《元文类》,皆不可缺。”姚协赞《谕陇南书院诸生示》:“经史以外,如楚词、《文选》、六朝名人专集,均宜择要而读。若诗则古诗以外,唐宋八大家均宜窥其涯涘。”此外,文体也是切入文学史的一个视角。如杨绳武《钟山书院规约》论及古文源流、诗赋派别、制义得失等内容,张之洞《轩语·语文》涵盖时文、试律诗、赋、经解、经文、策、古今体诗、古文、骈体文、字体等十种。其中“字体”属于“艺术”,“经解”“经文”属于“古学”中的经史部分,其余皆可归入文学。
其二,文学讲谈。文学史不只在阅读书目里,也在日常生活中。书院讲学、师生谈话,多有涉及文学话题。以王闿运为例,他曾在多家书院主讲。在成都尊经书院,某日“为张生子绂讲谢诗四首”;某日讲嵇康《与山巨源书》,“言其以嫚词取祸,因论古今文人无真隐者”。在长沙思贤讲舍和衡阳船山书院,某日“夜与吕生说匏叶文章之法”;某日“杨生论贾、屈优劣”,湘绮“初以贾为王佐,今知定不如屈。屈为智士忠臣,贾则策士文人耳”。王闿运是汉魏六朝诗派的代表人物,其讲学、闲谈的文学话题,也以汉魏六朝作家作品居多。
杨度曾在船山书院追随王闿运问学。据《杨度日记》,他到书院的第二天,就有关于六朝诗和唐诗的问答:“问曹诗出雅,阮诗出风。师曰:曹风阮雅……师曰:唐诗李东川最高,杜、李、王可以鼎足而立,王学《楚辞》颇肖。”杨度在船山书院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日记中记录的文学对话却不少。如某日午后,师“论诗高华、宽和、明丽、清劲,即韵度词气四种”;某日与程崇信论曹子建诗,“以《圣皇篇》为第一,《赠白马王》次之”,师“以为然。且曰:诗从无端忧乐中来”,杨度进一步发挥说,“惟枚乘、苏李能写无端忧乐,后人则用意矣”;某日张登寿问:“陆士衡一生学陈思不到,王师自云一生学陆士衡不到,何也?”杨度答曰:“湘绮诗从齐、梁入手,进学谢、阮,以空灵超妙为主,故其诗灵于康乐而无其大。陈思天才,殆非人力所致。陆苦学之而成朴拙宽和一体,意境大殊谢、阮,学者难兼,道不同也。”在杨度、程崇信、张登寿等生徒的书院日常里,文学话题也多涉及汉魏六朝,这显然是受了王闿运的影响。
书院文献中有一类“答问”体,系整理师生对话而成,如《石鼓论语问答》《万木草堂口说》《无邪堂答问》《起凤书院答问》;或者假设问答,如《泺源问答》《鳌峰书院或问》,其中有一些涉及文学话题。姚永朴曾主讲信宜起凤书院,离任后将其与诸生的部分对话整理刊行,名曰《起凤书院答问》。凡80条,分经、史、子、集、杂五部分。其中集部涉及的作家作品有《离骚》《九歌》《远游》《风赋》《子虚赋》《上林赋》《羽猎赋》《登楼赋》《闲情赋》《古文辞类纂》,以及韩愈《原道》《三上宰相书》《争臣论》,曾巩《为人后议》,钱大昕《跋方望溪文》等。其内容有关于文字训诂的,如《羽猎赋》“宏仁惠之虞”中的“虞”作何解,但多数侧重义理研究,如“《九歌》终于《国殇》,何也”“《子虚》《上林赋》大旨”“陶渊明何以作《闲情赋》”等。此外,又有关于文体的话题,如“论、议、说、解、辨”的区别,“颂与赞”的区别。有些讨论已经达到了相当的学术深度,试举一例。甘尚仁问:“颂与赞大体无殊,其别何在?”这个话题,从刘勰、萧绎、刘孝绰到刘师培、林纾,皆有讨论,或就篇幅论,或就风格论。姚永朴回答甘生提问,从《关雎序》说起,举扬雄《赵充国颂》、陆机《汉高祖功臣颂》、夏侯湛《东方朔画赞》、袁宏《三国名臣序赞》为例,说明“二者大体相同,故《古文词类纂》合为一类”。再论其别,谓“颂义自是宏大,凡命题之重者宜用之;赞义则较狭,凡题之稍轻者用之”。又借箴与铭之别作类比,谓“此亦如箴铭皆主于警戒,然铭必镌于门牖器物,箴则不必,然其体盖亦微别也”。这里从应用的角度立论,直观简明,便于理解。
其三,文学考课。书院考课始于宋代,至清代后期而特盛。今存课艺总集约300种,其中的文学考题,大致能够反映文学史的基本面目。以《清代书院课艺总集叙录》为基础,辅之以新近普查的课艺文献,可知书院文学考题主要涵盖三个方面。
首先是文论、文体和作家作品通论。“文论”题如《拟〈文心雕龙·明诗〉》《分咏司空图〈诗品〉句四首(柳阴路曲、海风碧云、夜渚月眠、眠琴绿阴)》《辞尚体要赋》《不求甚解论》。“文体”题如《汉以前五言诗章句考》《汉赋、唐诗、宋词、元曲(七律各一首)》《诗赋》《骈体文源流正别说》《万红友〈词律〉书后》《四书文源流考》《四书文话序》。“作家作品通论”题如《屈平骚、龙门史、长卿赋、渊明诗》《汉魏六朝三唐之诗皆本于〈三百篇〉,其间有词意相合者,试详证之》《诗家八公咏(李供奉太白、杜拾遗子美、韩吏部退之、苏内翰子瞻、陆剑南务观、元左司裕之、高侍郎季迪、吴祭酒梅村)》《重刊〈六十一家词〉书后》《论词绝句》。
其次是历代作家作品研读,这也是书院文学考题的主体。兹按时段举例如下。
“先秦两汉”题如《〈盘庚〉戒浮言义》《伏生十岁就李充受〈尚书〉赋》《〈三百篇〉作者考》《十五国风次序说》《读〈魏风〉》《〈秦风·蒹葭〉全诗讲义》《雅分大小说》《〈战国策〉录而不叙说》《读诸子(各五古一首):老子、庄子、管子、晏子、荀子、墨子、韩非子、杨子》《书〈庄子·齐物论〉后》《离骚经赋》《读朱子〈楚辞集注〉书后》《宋玉悲秋赋》《〈太史公自序〉书后》《〈史记〉得失考》《〈史记〉传儒林不传文苑论》《书〈史记·伯夷列传〉后》《读晁错〈论贵粟疏〉》《贾谊、董仲舒、刘向赞各一首》《汉武帝〈秋风辞〉赋》《读〈盐铁论〉》《扬子云生卒考》《扬雄、王通摹拟圣人论》《〈论衡〉跋》《书〈汉书·艺文志〉后》《〈后汉书·文苑列传〉跋》。
“魏晋南北朝”题如《张天如先生〈汉魏百三家〉跋》《魏武帝横槊赋诗赋》《祢正平赋鹦鹉文无加点赋》《诸葛武侯上〈出师表〉赋》《诸葛武侯〈后出师表〉真伪考》《书谯周〈仇国论〉后》《嵇阮颜谢论》《分咏竹林七贤》《追和左太冲〈咏史〉》《论六朝人诗仿遗山体》《论六朝诗绝句》《书〈陶渊明集〉后》《读桃花源记感赋一首(七古)》《读〈宋书·谢灵运传〉》《〈文选〉主于修词说》《昭明选赋不始荀卿论》《徐庾文体论》。
“隋唐五代”题如《杜子美集、杜樊川集、李义山集、王右丞集、元次山集、温飞卿集、孟东野集、韩昌黎集、李长吉集、韩致光集》《九月九日作〈滕王阁序〉赋》《百官饯贺知章归镜湖赋》《读孟襄阳诗和作六首》《李太白进〈清平调〉赋》《少陵无海棠诗辨》《读杜工部〈秋兴〉诗》《烟波钓徒赞》《题韦苏州诗集》《读韩文公〈进学解〉》《白香山西湖留别赋》《贾岛祭诗赋》。
“宋元明”题如《续司马文正〈保身说〉》《苏文忠乞校正陆宣公奏议(赋)》《东坡偕张怀民步月承天寺见庭中竹柏影如水中藻荇赋》《拟重刻〈陈少阳集〉序》《红藕香残玉簟秋赋》《拟玉山草堂雅集序》《读〈张玉笥集〉乐府拟作》《题杨升庵先生遗像》《徐文长撰〈白鹿表〉赋》。
“本朝”题如《论诗绝句(仿元遗山体论国朝人诗)》《读国朝人诗(绝句十五首)》《论国朝人古文绝句》《论国朝骈体家七言绝句》《国朝骈文十二家颂》《读吴梅村诗》《书顾亭林先生〈郡县论〉后》《书余澹心〈板桥杂记〉后》《侯魏汪三家古文论》《应潜斋、桑弢甫、全谢山、杭堇浦四先生咏》《和吴谷人先生〈驿柳〉四首》《读〈揅经室集·南北书派论〉书后》《续〈左海文集·义利辨〉》《书〈续古文辞类纂〉后》。
再次是地方文学研读,这一点最能体现各地书院文学史教学的特色。苏州正谊书院考《姑苏论诗绝句》,广州学海堂考《分和宋方孚若〈南海百咏〉》《论诗绝句(专论粤东诗人)》,宁波崇实书院考《仿遗山体论四明宋元人诗》,武昌经心书院考《拟辑〈湖北诗征〉序例》,黄州经古书院考《论黄州诗绝句》,成都尊经书院考《拟四川艺文志》《论蜀诗绝句》,湖州安定书院考《论词(专论宋元以来吴兴词人)》。地方文学教学,不只是研读乡贤作品,还包括实地走访、遗迹考察。太仓娄东书院考《访七录斋遗址》,江宁奎光书院考《访随园遗址》,芜湖中江书院考《重修黄文节滴翠轩赋》,成都尊经书院考《浣花草堂赋》《瀼西谒杜少陵祠堂》,等等。地方文脉、乡邦情怀,在文本研读和田野考察中得到赓续和书写。
书院的考课题目,有很多都是“熟题”,尤其是经典作家作品,是各家书院反复研习的对象。考课这些文学知识,与科举训练有关,但又不纯为应试。广州学海堂梁梅《论词绝句一百六十首》序云:“指迷待教,愿聆词苑之丛谈;佳作倘逢,请补词林之纪事。” “丛谈”“纪事”也是书院的文学旨趣。综合来看,文学考课建构起了文学史的基本框架。可以说,除了小说、戏曲,文学史的知识谱系已在书院教学中初具规模。程章灿论《文苑英华》所采诗题,曾提出“总集与文学史权力”的命题。推而论之,从作家作品到文学史,其间有各种权力的作用,诸如文苑传、诗文评、选本、总集等。书院教学是其中值得留意又易被忽略的一环。
三、作为写作者“成长空间”的书院
书院的性质不只是学校,但教学确是书院的主体功能。对于八股文训练,清阮元有这样的理解:“上等之人,无论为何艺所取,皆归于正;下等之人,无论为何艺所取,亦归于邪;中等之人最多,若以四书文囿之,则其聪明不暇旁涉,才力限于功令,平日所诵习惟程、朱之说,少壮所揣摩皆道理之文。所以笃谨自守,潜移默化,有补于世道人心者甚多,胜于诗赋远矣。”书院文学教学的基本理路与之相近。书院文学教学的对象不是“天赋型”作家,而是“中等之人”。“中等之人”文学素质的养成途径,除了“文学史”的知识研习,还包括多个层面的写作训练。智利诗人聂鲁达有个著名的观点:“写诗是一门手艺。”推而论之,写作也是一门手艺。既是手艺,讲究技法、模仿前人、反复点拨和重复训练是习得之路。
其一,技法讲解。朱熹有言,“人要会作文章,须取一本西汉文与韩文、欧阳文、南丰文”,“作诗先用看李杜”。清沈起元《娄东书院教规》也说,古文“初学入门,且先读八家。由八家而上溯之《史》《汉》,溯之《左》《国》,更溯之《孟子》《尚书》,而古文之道尽矣”。诗“初学入门,宜先读中唐诸公,次读李、杜,次读昌黎,次读王、孟、韦、柳,而温、李、元、白以次而及。更上溯汉、魏、六朝以浚其源,下及欧、苏及元、明诸公以极其变,而诗道备矣”。从阅读名家大家入手,这是学习写作的普遍法门。而一个比较常见的问题是,“于古文读之已多,往往不能下笔,何也”?蔡世远《鳌峰书院或问》就此作了解答,认为“作古文必须穷经明理,通晓古今,本领宏大,流露而成文章。徒向古文中讨生活,末矣”。他以读韩愈《张中丞传后叙》为例,提出两个步骤。第一步,“先思其题目何如”,“即自思要作此叙,通体用意如何,用笔如何”;第二步,“看此一篇是如何。先看其体裁,次看其议论缭绕结束,次看其句字之高古新雅”。他自信“如是以读,不久便能下笔,学以充之,虽以之擅专家可也”。 阅读时既“思”且“看”,方能下笔去“写”,这是蔡世远的经验之谈,故而设问答之,以金针度人。
传授经验,讲解技巧,其内容本身或许并无特别之处,各种理论著作、诗话文话中多有相关表述。譬如,明嘉靖间济南《湖南书院训规》,要求教官亲手批改诸生课业,“如不得体,须令重作”。何为“得体”?“经义以说理为主,而以轻重宾主为认题之法,最忌按字合掌等病。论以立意为主,而以步骤驰骋为辨议之法,最忌浮直漫散等病。策以详明为主,而以断制献纳为答问之法,最忌肤疏堆叠等病。”这里讲究“文各有体”,实是古代普遍的辨体观念的体现。书院的写作技法讲解,其优势在于讲授者与诸生之间因距离亲近而更易有感染力。平阳知县余丽元离任,为龙湖书院诸生作《留别箴言》,包括“论为学”“论为文”各八则,后者有辨题体、审题窾、明作法、精结构、正文体、镕经义、濬心源、熟机杼等条。如“精结构”将写作比作建房,“作文如构屋然,堂室、廊庑、厨灶、溷厕,莫不各为布置,而内外通达,完密周整”。这一比喻并不新鲜,但放在“留别箴言”的语境中,别有一番教育意义。《留别箴言》引言有云:“余自卸篆后,诸生造庐晋谒,不惮问字之忱,且肫肫然以获蒙栽培为谢者。今余将行矣,惜未及见诸生学之成、名之立也,而顾无一言以为别,无论负诸生倾慕之殷怀,抑亦返诸余劝学之初心,终觉歉然有未尽也。”感念诸生惓惓之忱,于离别时刻将平生积学倾囊相授;诸生从中所得,较之于市面上的辅导教材,当更能入耳入心。
写作教学的这种亲近感,其关键不在内容而在形式。讲故事的“叙”,有时比讲技法的“论”更易于获得共鸣。任丘桂岩书院山长边连宝对诸生讲,自己十七八时,汩没于软媚时文,于古文大家尚未寓目。偶于灯下阅陈大士“言寡尤”三句题,殊觉茫然,阅其批语,不觉汗透重裘。“以后读他大家文字,便觉处处有入头”。又于己酉岁偶拈“视其所以”三句题,竟日不成一字,耿耿于心者十年不释。甲寅春又看此书,忽得顺出逆入之说,挥笔立就,从此文思大进。边连宝说,“此两事是某生平最得力处,亦是最得意处,故为诸生覙缕言之,此精思之效也”。讲故事是书院教学的常用手段,即如文天祥《西涧书院释菜讲义》,讲完司马光,又讲刘安世。所不同者,文天祥用故事讲解“诚”之深意,边连宝则用故事阐述写作的渐悟和顿悟。
其二,模拟训练。清末《奏定初级师范学堂章程》云:“(作文)自然进功之法有二:一、熟读,二、拟古。”所谓拟古,指“古有此题此文而拟作之,或古有题无文而代补之。”这一“进功之法”也常见于书院教学。以江宁《惜阴书舍课艺》三卷为例,该集凡54题,其中拟作16题,涉及多种文体。赋有《拟杨炯〈浑天赋〉》,乐府有《拟谢元晖〈鼓吹曲〉》,五古有《拟曹子建〈赠丁仪〉》《拟陶渊明〈读山海经〉》,七古有《拟杜工部〈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拟东坡〈自金山放船至焦山〉》,五律有《拟杜工部〈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骚、诏、策、启、书、序、颂、铭有《拟淮南王〈招隐士〉》《拟汉武帝元朔元年〈举孝廉诏〉》《拟汉武帝元狩六年〈封三王策〉》《拟梁简文帝〈谢赉扇启〉》《拟梁简文帝〈与萧临川书〉》《拟郦善长〈水经注序〉》《拟董仲舒〈山川颂〉》《拟崔子玉〈座右铭〉》《拟汴兰〈座右铭〉》等。
在文学史上,模拟前人是经典形成之后的普遍现象,在某些时期甚至成为风尚。科举考试中也有拟古题,书院的拟古写作与科举有关,但又不局限于科举考试的范围,主要是一种日常化的写作训练。朱熹说:“古人作文作诗,多是模仿前人而作之。盖学之既久,自然纯熟。”郭绍虞也说:“昔人拟古,乃古人用功之法,是入门途径,而非最后归宿。”既是入门途径,很多题目都属于“熟题”,书院内外皆有拟作。如《惜阴书舍课艺》中的《拟陶渊明〈读山海经〉》一题,也见于长沙《校经堂初集》、武昌《经心书院集》、广州《广雅书院文稿》,以及《两浙轩续录补遗》《福雅堂诗钞》等总集、别集。模拟不只是模仿古人,也可以照应现实。即如《惜阴书舍课艺》中的金和《拟曹子建〈赠丁仪〉》《拟杜工部〈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等篇,记录的是道光二十八年的江宁水灾,体现出纪事性、纪实性的特点。
值得注意的是,《惜阴书舍课艺》中有《拟杨炯〈浑天赋〉》。此外,《惜阴书院东斋课艺》中有《拟王勃〈九成宫东台山池赋〉》。像初唐四杰王、杨、卢、骆这样的文人,在有些书院是被视作反面典型的。如惠州丰湖书院《教士示》:“试看唐初王、杨、卢、骆,文章何尝不工?而傅奕谓惟杨子稍静,得一令长,余皆不得善终,后皆如其言。无他,浮而不实也。”武陟河朔书院《劝士条约》:“试思王、杨、卢、骆才藻何如,尚为裴行俭所讥,况今不如远甚,顾自满耶?”以杨炯、王勃为模拟对象,反映了惜阴书院的“文学性”追求。
书院“拟古”之外还有“拟今”,即代入特定身份或情境的拟作。这类作品数量少于“拟古”,多与时事或地方相关。与时事相关的,如苏州《正谊书院小课》中的《恭拟平定回疆生擒张逆贺表》,广州《学海堂二集》中的《恭拟平定回疆露布》,成都《尊经书院初集》中的《恭拟孝贞显皇后挽辞》,长沙《校经堂二集》中的《拟左文襄公神道碑》。与地方相关的,如松江《云间书院古学课艺》中的《拟建陈夏二公祠碑文》,湖州《安定书院课艺》中的《拟湖郡重修学宫上梁文》,苏州《正谊书院课选三集》中的《拟重建徐良夫耕渔轩记》,福州《致用书院文集(光绪己丑)》中的《拟闽闱增建号舍碑记》,等等。书院生徒本无资格或机会写作此类题目,需要假想自己是朝廷官员、地方士绅,代入进去完成写作。丁树诚《拟淮南〈招隐士〉》的文后评语:“拟体之作,各抒所怀。有正拟而寄意者,有反拟而取新者。” 所谓“正拟”与“反拟”、“寄意”与“取新”可视为一种互文关系。由此,古与今之间、自己与他人之间,有了对话和共情的更多可能性。
其三,指点评议。山长或官员布置题目,生徒完稿后缴卷。若仅到此为止,生徒很难有大的获益。缴卷后的期待,大致有两点。一是得到反馈指点,二是获取膏火奖励。后者是短期效益,前者更具长远价值。故而味经书院山长刘光蕡提倡“课卷宜早发,则诸生之精神易振”。若“积压课卷,则诸生聚精会神成一课艺,有因积久不获评论而心灰气馁,壮志销磨者”;较好的做法是,“每课连日提振精神,先看出三分之二,传齐诸生,讲明题旨,与诸生指说大概,令其传观。并择一二篇录贴讲堂,以示取法,而诸生早不以课牵心矣”。
课艺总集中的评语,其主流是称赞和激励。这很正常,毕竟总集是“优秀作文选”。倒是在课艺原件中,常能见到批评性的意见。如东城讲舍丁梦松课艺:“情文相生,稍欠锤炼。排律误作五言。”兴安书院赵锦华课艺:“起比有费解语,中段尤无文理。”金台书院吴大澄课艺:“寓意规讽,未始不佳。惟极力作态,而笔力不足以副之耳”,“后幅尚不直致,结未有余韵,前路未清”。剡溪书院宋烜课艺:“诗有佳句,惜失拈。”正面评价催人奋进,而批评有如“棒喝”提醒生徒锤炼字句,理顺逻辑,避免矫饰,讲求韵味,遵循格律等。
更有直接指导意义的,是评者的引申发挥。这类评语一般比较详细,针对性也强。如嘉兴《鸳湖书院课艺》收录温祖岩《寒鸦赋》,评语赞其“以才人之笔,作风人之赋,宜古宜今,是题叹观止矣”。接着提到两种常见弊病,一是“一味排比铺张”,二是“结尾辄用‘歌曰’‘乱曰’,沿腔袭套”。又如江宁《钟山书院课艺初选》收录江鸿钧《天下有达尊三爵一齿一》,评语为“精心结构,大气盘旋,曲尽题之能事”,接着讲解如何避免“六弊”,如何解决“二难”。评者于此不仅指出亮点,还联系易犯之病,两相对照,生徒更易获得启迪。
无论表扬、批评,抑或引申发挥,都还属于“手艺”层面。评点谈“手艺”的同时,也偶有“叙事抒情”。宁波《崇实书院课艺》郑德璜文评语:“理足,气足,词足,行所当行,止所当止,洵非老手不办。生始髫龄即来从学,惊才绝艳,惊服老辈。其后渐趋平淡,所为古文皆有法度。乃屡踏省门,迄无一遇……批览斯篇,不禁潸然泣下。”厦门《玉屏课艺》吕寅文末评语:“是何意态雄且杰,一洗万古凡马空。至其感喟苍凉,作者殆自道乎?子重性情敦笃,言貌恂恂,一望而知为君子。英年绩学,赍志以终,读其文者,亦可想见其抑塞磊落之气矣。 批阅至此,每一怆然。”这类“叙事抒情”真切动人,“手艺”的传授也更有温度了。
其四,官师示范。模拟训练,不管是“拟古”还是“拟今”,总还隔了一层,或是时间的“隔”,或是身份的“隔”;评点指摘,常能切中肯綮,但往往偏于重点难点,少有全面的展示;官员或山长写作“下水文”,提供了可亲可近、可观可感的正面示范,是书院写作教学的又一路径。
书院考课,有时一题下来,佳作颇夥,如此则官师可不必亲自示范。若少有优秀作品,则或有必要拟作一篇。桐乡立志书院山长严辰有诗,题为《丙子夏日,司乌青镇釐局胡春原司马晋甡课立志书院诸生,以夹竹桃命题作七古,诸生鲜能作者,乃为拟作四篇》。寻甸《凤梧书院课艺续编》收录迤东道潘楷多篇拟作,识语或曰:“此题诸生少合作,漫拟相示。”或曰:“诸生为文,多不讲究谋篇,虽间有好意好句,或一二股佳处,终不能全篇令人悦目。率拟此作,聊示谋篇规矩。”凡此皆明确,因诸生缺少佳作,故需官师提供示范。当然,拟作有权威性,但不代表唯一性,“文无定格,又未可执其一隅,不知变化也”。至于收入总集的拟作数量,通常是一两篇或两三篇。也有较多的,如大理西云、敷文、经正三书院总集《榆郡课艺》,收录知府陈之梅《腹稿赋》《戏马台》等8篇,邓川州教谕徐元华《吹箫乞食赋》1篇;台州《九峰精舍文集》,收录掌教王棻《夕惕若厉无咎解》《六宗说》《生魄死魄辨》等15篇。此外,又有少数官员或山长,将课士拟作汇集刊行,如《文兴书院课士诗》《石南书院课士草》等,皆属此类。
官师拟作可供观摩,若附上“创作手记”,从写作者的角度谈心得,较之于评阅者的心得,又别有启迪意义。前引《凤梧书院课艺续编》潘楷拟作,即时有此类表述,如:“作文于认题既的之后,必先命意,次及谋篇。通篇次序先后,起伏照应,布置既定,然后落笔,又讲求炼句炼字,锤调锤声,此一定之法也。”又如山阴《蕺山书院课艺》收录山长马传煦拟作《吾学殷礼 今用之》,文末识语谈及感想,谓“‘存’‘用’二字须著意”,“‘学’字亦须醒豁”,“作是题者,或用截发,或用遥对,或前后散,中权夹缝二比,或通篇散体,用回环缭绕之法,均无不可”等。先有全文示范,再附以自道甘苦的题记,“下水文”由此立体化了。
从学习的角度讲,取法乎上得其中,取法乎中得其下。有历代名家大家可为示范,还有必要观摩今人的范文和课艺吗?陈之梅为《榆郡课艺》作序,即讨论过这个话题。他说,金、陈、熊、刘,《三都》《两京》,欧、苏,李、杜,皆为各体典范,今人远不能逮。但问题在于,“古今之载籍甚多,吾人之精力有限,必欲撷前人之精腴,就举世之共相钻研者,以引其进机,每苦其繁而难入”,相较来说,“选平日之课艺,就斯人之曾经用心者,以开其觉悟,每觉日起而有功”。因内容浅近,加之亲身实践,范文和课艺自有其特别的学习效用。
结语
南宋徐元杰《延平郡学及书院诸学榜》与诸生约定,“一月一相聚于学,或于书堂,必欲亲扣每日所习何事,所读何书,所作何文”。“事”“书”“文”三者,大抵涵盖了书院师生的主要活动。广义上的“文”,是书院的文学训练;而“事”和“书”,则是书院文学的书写对象和知识基础。迨至清末,上海格致书院潘敦先课卷称:“中国一乡一邑,书院林立,所工者惟文章也,所求者乃科举也,而此外则别无所事。”意谓书院虽多,但缺少了“书”,且“事”和“文”也变得狭隘了。此说当然比较偏激,诂经精舍、学海堂这类书院即可为反证;但书院发展到后期,与科举考试关系甚密,也是不争的事实。而从文学的角度看,书院与科举的深度捆绑,使得“事”的内涵变得更复杂,书院活动的文学书写由此更立体,也更细微了;既为应对科举考试,也是书院的自身追求,“书”(文学史知识)渐成规模、成体系,而“文”(写作训练)更精细,更像“一门手艺”了。
放眼文学史来看,唐宋以降书院兴起,其本身即成文学题材,有关书院景观、书院活动的书写,丰富了文学世界的多样图景。书院主要是儒学道场,作为“文学题材”的书院,对于理解儒学和文学的关系,尤具有典型意义。书院又是文学空间,它和市井、村庄、园林、山水、寺庙、官署、幕府等空间一样,是文学的发生之所。所不同的是,因了教育教学的主要职能,书院最突出的文学价值在于,它是文学史的“研习空间”和写作者的“成长空间”。生徒在这里学习经典作家作品,建立文学史的知识结构;学习如何写作,培养基本的文学技能。胡适有言:“一千年以来,书院实在占教育上一个重要位置,国内的最高学府和思想的渊源,惟书院是赖。”至此我们可以说,一千多年以来,书院在文学史上有其独特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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