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载的先辈

坐着：颠山

来源：《中华读书报》

时间：孔子二五七七年岁次丙午四月十八日戊申

          耶稣2026年6月3日

北宋著名经学家、理学家、金石学家吕大临，既是大儒张载的受业弟子，又是张载的侄女婿，他所作的《横渠先生行状》是最早记录张载生平事迹与人格气象的传世文献。其中言及张载的先辈：

曾祖某，生唐末，历五代不仕，以子贵，赠礼部侍郎。祖复，仕真宗朝，为给事中、集贤院学士，赠司空。父迪，仕仁宗朝，终于殿中丞、知涪州事，赠尚书都官郎中。

结合上海青浦系《张氏支谱》（张暎照辑修，汇溪堂藏本）等资料，可以将张载的先辈推知大概。

张载的曾祖父叫张元，字长卿，生于唐末，住在大梁（今河南开封），一生不曾出仕。因为中子张复（即张载的祖父，另有兄张术、弟张徯）显贵，朝廷赠予他礼部侍郎的职衔。《张氏支谱》中载录的《赠长卿公及吉太夫人诰命一道》，称其：

晦德丘园，养高泉石；宅心平恕，操履端方。崇礼让于乡邦，储经训于里邗。

朝廷的诰命或有虚誉的成分，但他能于兵燹乱离之世，全家宁居，且能称誉乡里，教子成才，已经十分难得。张元卒年不详，但以“生于唐末，历五代（907—960）”推算，他至少活了53岁。

张载的祖父张复，无疑是张载先辈中最为显赫者，为家族奠积了坚实的文化基础和政治资源，方方面面都荫及子孙。张复，字敷宏，或符易，于宋太宗淳化年间（990—994）中进士，在宋真宗时期（998—1022）为官，曾任给事中、集贤院学士，去世后被追赠司空。

关于张复的生平事迹，吕大临在《张文公集后序》中说：

在祥符、天禧间，以辞学久官为一时名卿者，有集贤院学士、给事中张公，博闻强识，笃实忠亮，历书馆、备史官者二十年，方是时，天子巡狩四方，尊礼儒学，其登延访问，赓载歌咏，未始不在从官之先。凡典籍谬讹，仪章未讲，多识旧闻，折衷惟允，学士大夫有考必稽焉。

《张氏支谱·赠敷宏公及鲁太夫人诰命一道》称：

理明体用，学贯古今；簪笔立朝，若郑魏公之绳愆纠缪；下堂揖客，如周姬公之敬士礼贤。

朝廷既以立朝能如魏征、下堂能如周公嘉许，其为人为政可以推想。张复最高的官衔是集贤院学士。这在北宋属于馆阁官，以学术研究和文献整理为务，同时为皇帝提供学术咨询，官阶多在正五品到从三品之间。但在他去世之后，朝廷却追赠了正一品的“司空”。除了他“博闻强识”“折衷惟允”的突出的业务能力之外，想必他“笃实忠亮”“绳愆纠缪”的君前奏对，也给皇帝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诰命里才有“兹朕缅怀风采，追想宏猷……辅我以金瓯”（《张氏支谱·赠敷宏公及鲁太夫人诰命一道》）的话。

张复卒年不详。但《张氏支谱》所载诰命是宋大中祥符八年（1015）十一月下的，说明张复去世不晚于大中祥符八年十一月。有意思的是，下给张元的诰命，也是大中祥符八年十一月，褒其“笃生令子，为国贤臣。佑启之德，庭训之严，厥有徵哉”。（《张氏支谱·赠长卿公及吉太夫人诰命一道》）

当时宋真宗还在位，两道诰命极有可能是真宗授意。皇帝或朝廷能以如此隆恩殊遇张复，想必皇帝是动了极大的感情。而皇帝之所以能如此动极大的感情，极有可能是因为张复于是年逝世，遗表上时，皇帝“缅怀风采，追想宏猷”，哀荣其身，兼及先人。且诰命末尾有“既能辅我以金瓯，赠难缓其玉册，可持赠司空”（《张氏支谱·赠敷宏公及鲁太夫人诰命一道》）的话，其中“难缓”二字尤为重要。为什么不能缓，很有可能就是张复死于是年，功高情重，名望所系，实在缓不得。如死后若干年封赠，万无使用“难缓”二字之理。

因为皇帝的动情，朝廷对张复既已荣及其身、追及先人，很有可能还荫及子孙。张载的父亲张迪，极有可能就是因为张复之死而“遗表荫补”入仕的。张复虽然有远、迪、迥、选、迈、逵六个儿子，可按照当时文官太中大夫（从四品上）以上可荫补12人的制度来看，荫及张迪，实在理所当然。这一点虽无文献资料明确记载，但有两点或可以间接说明。其一是张迪仕进却无科举功名记录，其二是宋真宗对承自前代前朝的荫补制度进行了改革，大开恩荫之门，乃至流于冗滥，而作为主其事之人，怕是很难对爱臣张复之子以例外处之。

张迪，字吉甫，最初居住在大梁，于宋大中祥符三年（1010）之后，迁居长安，其时长女张氏已经出生。至于他如何在张复还在世的情况下离开大梁，至今仍缺乏明确的史料解释。据张波《张载年谱》，张迪一族是唐代宰相张九龄之弟张九皋之后，而张九皋晚年徙家长安曲江，称曲江张氏，张迪一支虽徙居大梁，但长安或有故家亲族。吕大临言其“仕仁宗朝（1023—1063），终于殿中丞、知涪州事”，但据《张氏支谱》中宋明道二年（1033）八月下的《赠吉甫公及陆太君诰命一道》，张迪于明道二年八月前必然已经去世，所以他居官的年限至宽在1023至1033年之间，长子张载（1020—1077）是他寓居长安期间所生，次子张戬（1030—1076）是他涪州任内所生。

殿中丞在北宋是一个五品的寄禄官，主要用来定品级、拿俸禄，并没有固定职务。居官者通常以这一品禄，通过差遣的方式往任地方，张迪即以殿中丞之品禄差往涪州（今重庆涪陵）担任知州，系该地最高行政长官，死后获赠的“尚书都官郎中”也只是个从六品的官，相去张复封赠的正一品司空远矣。

后世有传说张迪曾为长安县令，却并无史料可证。如实有县令之任，吕大临以张载弟子、张戬女婿的亲习，不可能不有所提及或故意缺漏。朝廷追封赠张迪的诰命说：

殿中丞知涪州事张迪，忠勤笃实，慈爱谦和，本系名臣之胄，出为邦国之良，立朝正色，抗言克竭，夫谟猷作牧，勤民抚字，不辞其劳瘁。（《张氏支谱·赠吉甫公及陆太夫人诰命一道》）

另外，《张氏支谱》中还有署名“东坡苏轼撰”的《吉甫公赞》：

幼传实学，矢秉精忠。壮登仕籍，政绩轰轰。椿府守伊周之精蕴，麟嗣续孔孟之余雄。社稷赖以奠安，夷民倚以帖服。

该赞语虽不载于苏轼的文集，但张载与苏轼同为“千年龙虎榜”中龙虎，又同朝为官，且都与蓝田吕氏兄弟有密切往来，故张载与苏轼或也有过从，甚至他们对王安石新法的态度和立场都极为相似，后世学者也称“他们（北宋五子、司马光、二苏）互相之间存在极密切的政治上和学术上的关系”。（侯外庐主编《中国思想通史》）诰命中除了肯定张迪“立朝”“作牧”的优秀政治表现外，仅提到他是“名臣之胄”，是因为张迪去世时张载才14岁；而在苏学士题赞之时，想必张载已然成名，故有“麟嗣”之语。

平心而论，由张载上数三代。张元实为寻常闾巷之士，得以封赠侍郎，实是附了张复的青云之势；张迪于“椿府”“麟嗣”之间，正应司马迁“伯夷叔齐虽贤，得夫子而名益彰；颜渊虽笃学，附骥尾而行益显”之语。而张载少年失怙，纵然还有父祖的余晖加被，但他“续孔孟之余雄”的文章功业，恐怕更多地还要依靠自己的际遇和砥砺奋发。

责任编辑：近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