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不可以已”:先秦儒家论“学”
作者:李彬(郑州大学哲学学院副教授暨洛学研究中心研究员)
来源:《中华读书报》
时间:孔子二五七七年岁次丙午四月廿五日乙卯
耶稣2026年6月10日
一、《论语》论学
“学”乃孔门第一宗旨。
被学者称之为“孔门学规”的《论语》首章,即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论语·学而》)为开篇。子路“何必读书,然后为学”之言,夫子斥之为“佞”。(《先进》)夫子以“六言六蔽”诲子路而重“好学”:“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学,其蔽也荡;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阳货》)朱熹注曰:“六言皆美德,然徒好之而不学以明其理,则各有所蔽。”(朱熹:《四书章句集注》,中华书局,1983,第178页)此言虽有仁、信、直、勇、刚等“美德”,而若不“好学”以“明其理”,则“各有所蔽”,而反流于恶。
孔子之为孔子,非以其能“生而知之”,乃以其“好古敏求”(《论语·述而》)、“敏而好学”(《公冶长》)、“笃信好学”。(《泰伯》)故其言“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公冶长》)朱子注曰:“美质易得,至道难闻,学之至则可以为圣人,不学则不免为乡人而已。”(朱熹:《四书章句集注》,第83页)或为“乡人”,或为“圣人”,其关键则在于“好学”与否,而不在于是否天生具有“忠信”之“美质”。
故夫子自言“十有五而志于学”,(《为政》)以“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自期,以“德之不修,学之不讲”为忧,欲“五十以学易”而臻于“无大过”之境。(《述而》)而其为学之方法,一曰“温故而知新”,(《为政》)二曰学思结合:“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为政》)而尤以学为主:“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卫灵公》)而其学之内容则以《诗》、礼为主:“不学《诗》,无以言”“不学礼,无以立。”(《季氏》)又曰:“小子何莫学夫《诗》?”又谓伯鱼曰:“女为《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与?”(《阳货》)
但夫子非“多学而识之者”,而必有“一以贯之”之道在焉。(《里仁》《卫灵公》)此“一贯”者为何?学者或以之为忠信,或以之为礼,或以之为“心体”,不一而足,而其要在学,则学者无异言。故孔子以“学如不及,犹恐失之”警学者,(《泰伯》)以“博学于文,约之以礼”、(《雍也》《颜渊》)“古之学者为己”“下学而上达”(《宪问》)诲学者。“子张学干禄”,(《为政》)孔子则曰:“君子谋道不谋食。耕也,馁在其中矣;学也,禄在其中矣。君子忧道不忧贫。”(《卫灵公》)“樊迟请学稼”“请学为圃”,孔子则曰:“吾不如老农”“吾不如老圃”,且斥樊迟为小人。(《子路》)凡此,可见孔门所重之学,乃“为己之学”,非“为人之学”。
夫子以“好学”称美颜回,(《论语·雍也》《先进》)而时人亦以“博学”赞夫子,颜渊则叹夫子之“博我以文”。(《子罕》)孔门四科之一“文学”科之佼佼者子夏,亦喜言“学”:言“好学”、言“博学而笃志”、言“君子学以致其道”、言“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子张》)而“文学”科另一高徒子游,则牢记夫子“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阳货》)之言,使夫子“闻而深喜之”。(参见朱熹:《四书章句集注》,第176页)
二、《礼记》论学
七十子后学所记录之《礼记》诸篇亦多言学。请先言《小戴礼记》。相传为曾子所作之《大学》盛言“大学之道”。《学记》则先言“学”或“教学”对于修身治国之重要性和必要性:“君子如欲化民成俗,其必由学乎”“人不学,不知道;是故古之王者建国君民,教学为先”;后又详言“教学”之法与“志于学”之道。《儒行》言“夙夜强学以待问”、亦言“博学”。《文王世子》言“学之为父子焉,学之为君臣焉,学之为长幼”,强调在伦理关系之中“学以成人”。而此中的关键即“学礼”,此显然承孔子“学礼”之教而来,故《曲礼》言“礼者不可不学”,《礼器》曰“忠信之人,可以学礼”。
继之言《大戴礼记》。《劝学》言“学不可以已”、言“博学”、言“君子靖居恭学”“君子不可以不学”。《保傅》则言天子自为太子时起,由“小学”之“学小艺焉,履小节焉”至“大学”之“学大艺焉,履大节焉”,言“笃仁而好学”。《曾子立事》中曾子首先定义何谓学:“君子攻其恶,求其过,强其所不能,去私欲,从事于义,可谓学矣”;其次言君子如何“守业”:“君子爱日以学,及时以行,难者弗辟,易者弗从,唯义所在。日旦就业,夕而自省思,以殁其身,亦可谓守业矣。”又曰“君子学必由其业”。其次言如何“博而能约”:为学欲其博:“君子既学之,患其不博也”,但又戒“博学而无方”“博学而无行”,故言“博学而孱守之,微言而笃行之”、又言“君子多知而择焉,博学而算焉”,此即《论语》中孔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或“一以贯之”之意。《曾子制言上》中曾子言“不能则学,疑则问”,《曾子疾病》言“好学”,《卫将军文子》中子贡以“夙兴夜寐,讽诵崇礼”称颜渊、以“好学省物”称冉求、以“学以深”称卜商、“以不能学为己终身之忧”称介子推,而夫子以“好学则智”“欲能则学,欲知则问”诲弟子。《五帝德》中孔子以“好学孝友”称帝舜。《文王官人》言“少观其恭敬好学而能弟”。《小辨》中孔子历数“先王学齐大道”“天子学乐”“诸侯学礼”“大夫学德”“士学顺”,而戒君子之“学小辨”。
三、思孟学派论学
思孟学派乃先秦孔门正宗。随着郭店楚简的出土,这一学派的存在基本得到了确认。(参见梁涛:《郭店楚简与思孟学派》,北京大学出版社,2008)传世文献《小戴礼记》中的《中庸》一篇相传即为子思所作,本篇虽多言天道,但亦承乃祖而言“博学”、言“好学”,言“尊德性而道问学”。
学界一般认为郭店楚简出土的文献中儒家部分,乃“孔孟之间”的作品,“属思孟学派著作”。(庞朴:《孔孟之间——郭店楚简的思想史地位》,《中国社会科学》1998年第5期)即便无法将之统一归为失传已久的《子思子》,也可归属于类似于《礼记》的儒家总集。(陈来:《郭店简可称为“荆门礼记”》,《人民政协报》,1998-08-03)其中的《语丛》与《论语》体例类似。《语丛一》亦言“教”、言“学”,《语丛三》则戒“与不好学者游”,与《论语》对“学”的重视一脉相承。另外如《缁衣》《鲁穆公问子思》《唐虞之道》《穷达以时》《五行》《性自命出》《尊德义》等篇,与思孟学派关系密切。其中《性自命出》指出人与动物的区别即在于“学”与“性”之异:“牛生而长,雁生而伸,其性使然;人而学或使之也”。而《尊德义》言“学为可益也,教为可类也”,且“教非改道也,教之也;学非改伦也,学己也”,即教以人道,学以人伦,亦“学以成人”之义。
作为思孟学派的集大成者的孟子,亦极为重视孔门学统。孟子引夫子之言曰“学不厌而教不倦”,言“知言”、言“乃所愿,则学孔子”;(《孟子·公孙丑上》)言“大有为之君,必有所不招之臣”,故“学焉而后臣之”;(《公孙丑下》)于诸侯之礼,则谦言“未之学也”,而“尝闻之”;(《滕文公上》)又反问景春“未学礼乎?”(《滕文公下》)又言“学古之道”、(《离娄上》)言“博学而详说之”、(《离娄下》)言“学问之道”。(《告子上》)
四、《孔子家语》《孔丛子》论学
今本《孔子家语》晚出,历来受到质疑,但随着研究的深入,其得到出土文献与传世文献的双重印证,知其非伪。如庞朴认为《家语》乃“孟子以前遗物,绝非后人伪造所成”。(庞朴:《话说“五至三无”》,《文史哲》2004年第1期)
《家语》记载了诸多孔子及孔门弟子之言行,极为重学。《儒行解》中孔子言“君子之学也博”、又言“儒有博学而不穷”“博学以知服”“夙夜强学以待问”。《致思》中孔子告诉伯鱼“惟学”“可以与人终日不倦者”,而一个“其容体不足观也,其勇力不足惮也,其先祖不足称也,其族姓不足道也”的普通人,欲“终而有大名,以显闻四方,流声后裔”,无他,只有靠“学”,方能有此“效”,故其告诫其子“君子不可以不学”。《三恕》中更是以“幼而不能强学”为耻,告诫学者“少而不学,长无能也”,而欲“君子少思其长则务学”。《好生》中以“弗得学”为一大“患”,而孔子之赞鲁人之“学柳下惠”。《弟子行》中子贡以“好学博艺”称冉求、以“博无不学”称曾参、以“学之深”称卜商。《贤君》中孔子以“敏而好学”赞铜鞮伯华。(引者按:即春秋时晋国大夫羊舌赤)《辩政》中孔子以“于学则博物”赞子产。《辩物》载孔子之学于郯子。《哀公问政》中孔子言“好学近乎智”。《子路初见》中孔子言“君子不可不学”。《在厄》中言“君子博学深谋”。《观乡射》言“好学不倦”。《刑政》戒“学非而博”。《正论解》中冉有自言战阵之事“学之孔子”,并载南容说、仲孙何忌“事孔子而学礼”之事,而孔子以“幼者不学”为“俗之不详”之一兆。《子贡问》中孔子以世子在学校之中须“学之为父子焉,学之为君臣焉,学之为长幼焉”。
《孔丛子》亦晚出,但其中也包含了先秦儒家尤其是孔氏家族的重要言论资料,黄怀信认为是书乃孔氏后人“采辑旧材料或据旧材料加工而成”,(黄怀信:《〈孔丛子〉的时代与作者考》,《西北大学学报》1987年第1期)李学勤称其为“孔氏家学的学案”。(李学勤:《竹简〈家语〉与汉魏孔氏家学》,《孔子研究》1987年第2期)
《孔丛子》继承孔门学风亦重学。《记义》载孔子读《诗》“于《淇奥》见学之可以为君子也”之言。《杂训》载子思所闻于“先人之训”:“学必由圣”,而教学之内容则“必始于《诗》《书》而终于礼乐,杂说不与焉”,故其以自身的经验诲其子重视学习:“吾尝深有思而莫之得也,于学则寤焉。吾尝企有望而莫之见也,登高则睹焉。是故虽有本性,而加之以学,则无惑矣。”《巡守》载陈子“吾今而后知不学者浅之为人也”之叹。《答问》有“学不在多,要在精之”之语。
五、荀子论学
作为先秦儒学的集大成者的荀子亦极为重学。《荀子》首篇即《劝学》,其言“学不可以已”,言“学至乎没而后止”,强调终身学习;又言“尝终日而思矣,不如须臾之所学也”,乃承孔子学思结合,学重于思的思想而来;又言“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重“博学”而又要切己,亦孔子“为己之学”之义,故其明辨“君子之学”与“小人之学”:“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君子之学也,以美其身;小人之学也,以为禽犊。”又言“学莫便乎近其人”“学之经莫速乎好其人”,而“其人”即指先王或圣人;又言“故学至乎礼而止”,乃荀子重礼思想在为学上的体现。
又《王制》言“积文学”,《乐论》言“勉学”。《修身》中则以“礼法”为学之对象:“故学也者,礼法也”,而以“好学逊敏”为君子。《非十二子》则言“不知则问,不能则学”。《儒效》则以“学”为“贱而贵,愚而智,贫而富”的关键,而“不学问,无正义”或“纵情性而不足问学”者,不为“俗人”,则为“小人”;又荀子虽重学,但亦戒“缪学杂举”,强调“学至于行之而止矣”。《解蔽》言“学也者,固学止之也”;“止”于何处呢?“故学者以圣王为师”,故其所止之处即“圣王”。故《礼论》亦言“故学者,固学为圣人也,非特学无方之民也”。然荀子持“性恶论”,“学为圣人”何以可能?《性恶》则指出,虽然“人之性恶”,但“礼义”乃为“人之所学而能,所事而成者”,故“涂之人”欲成为“圣人”,其惟学乎:“今使涂之人伏术为学,专心一志,思索孰察,加日悬久,积善而不息,则通于神明,参于天地矣。故圣人者,人之所积而致矣。”
而《大略》言礼虽非为圣人而设,但“亦所以成圣也”,即便圣人亦是“不学不成”,故“尧学于君畴,舜学于务成昭,禹学于西王国”。而又言“君子之学如蜕,幡然迁之”,此学之效,与后世宋儒所言“为学以变化气质”之说,若合符节。
故学界虽往往认为相比孟子之重内在心性之学,荀子更重外在规范的圣王或礼法,但实际上荀子亦承孔门正统而重学,“学”乃成圣成贤的本质性要求,这也是使荀子区别于法家而仍归属于儒家的根本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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