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源溯洄 如水泱泱
——读张俊纶先生《诗经译注》(重订本)
作者:沧浪散人
来源:“沧浪散人”微信公众号
时间:孔子二五七七年岁次丙午七月初六日甲子
耶稣2026年8月18日

岁暮悄然,年关跫音渐迫。时节如驰,忽值乙巳腊月。当代著名古文家、散文家张俊纶(如水)先生以新修《诗经译注》(2025年9月线装书局版)见示,嘱缀数语,吾捧卷惶然——细溯与先生相交之道,倏忽已二十余载矣。
忆昔壬午岁(2002),余尚在楚乡躬耕垄亩。身虽囿于畎亩,心常寄于翰墨。遂以四月之期,三易其稿,手录长篇小说《荒原浮尘》者二十余万言。稿成盈尺,而阮囊羞涩,付梓无门。乃携谒《监利报》总编余爱民先生。余公抚卷称异,旋引至编纂之所,始谒张俊纶(如水)先生。
先生展卷细览数帙,温颜谓余:“文笔清健,持之以恒,必有所成。”寥寥数语,恍若春风之度荒原。后复蒙余公引荐,谒宣传部副部长兼社长袁公呈彦。袁公慨然曰:“农人秉笔,其艰可知,宜加扶植!”稿遂留社中。越旬日,接如水先生电,趋赴报馆。先生含笑奉一叠打印稿,云:“已为君印讫。”抚纸页犹温,余竟泫然不能语。

后因拙作颇涉乡邦幽微,自觉闾里天地渐窄,遂萌南游之志。袁、余二公非但不阻,更联修荐书,致广东《明珠星人报》(系柘木乡贤刘锦成君麾下明珠星集团公司之厂报)”总编何翼翔先生。甲申年(2004)孟春,余怀此一纸风谊,南渡岭表,投于何师尊门下,始任内刊编次。故监利报社诸先生之恩,夙夜未尝敢忘。而如水先生于我,岂惟编者、师者乎?实乃吾文学芜原之上,手植第一株新翠之人也。
今捧先生新修煌煌两册《诗经译注》,恍若重仰巍巍太华——昔余从役华山之麓,朝夕仰其苍莽,然终难尽识云壑幽邃;今对先生之学,亦如是也。更忧言辞轻浮,有负其间庄雅匠心。然师命殷殷,亦薪火之托。遂屏息凝神,循先生注解之痕,以读者之目观其博约,以作者之心会其精微。惟愿以蠡测海,不负此廿载文墨因缘。

余书斋中所储《诗经》注本数帙,皆“默然之师”。其中最常请益者,乃中华书局一九九一年所刊程俊英、蒋见元《诗经注析》。封面朴拙,黄裳已黯,纸页泛作栗古之色。其注详赡,析理精审,考据与义理兼重,实为余初叩诗三百世界之阶墄。页边行隙,朱墨粲然,皆早年读时疑义与心得,若严师在侧,伴青灯无数。
倘初涉《风》《雅》,欲领略文辞之美、情韵之真,余辄先荐余冠英先生《诗经选》。余公删繁就简,略《颂》之诘屈,独取《风》《雅》中切近人情、鲜活如绘者。是书贵在“通透”:每诗前皆缀短引,犹画图之概略;译笔清畅,既存原诗节奏,复焕现代汉语生机;僻字附音,门径豁然。斯乃殷勤导夫,不故作渊深,惟邀君同赏《诗经》最灵动处。
若由此兴发,欲更陟诗山、探其幽眇,则程、蒋《注析》确为康衢。其价值在于注疏之广博与邃密,不避疑难,不掩争讼,熔历代训诂于一炉,为读者筑就立体而坚厚之认知台基。
然则,有余选之“趣”、程注之“深”珠玉在前,张俊纶(如水)先生此部《诗经译注》(重订本),又以何独造之风貌卓立于世?复为我辈开辟何等不可方物之阅读境界?

如水先生此籍初版于甲午岁(2014),崇文书局锓行。书出未几,即以直译对照、注释简明、解说畅达之特色,为士林所推重。初印数千册,未几即罄。阙里书院列为生徒必读,诸生求之于旧书坊肆,其值竟倍蓰原价。书院遂决意重梓,并恳先生详加修订。此番重订,非惟纠谬补遗,实为淬炼升华,体例益臻完善,内容尤见渊闳。
其一,直译对照,文白相映,如悬明镜。此版最直观之特色。原文与译文左右并列,务求“字词相俪,不增不减”,若明镜在悬,诗心朗然。此法极消古今之隔,尤利初学涵咏准确语感,免于浮译曲解之失。
其二,“比偶词性之法”,乃叩启诗扉之管钥。此乃本版最为创辟之贡献,亦全书学术深度之所系。如水先生深谙《诗经》重章迭句、骈俪对称之文体特质,首创并贯通此法:于排偶之句中,相应位置之字词,其性其义往往相类。非纸上空谈,乃书中实证之利器。其释《陈风·泽陂》“伤如之何”一章,堪为典范。旧注多谓“伤”通“阳”,解作“我”,为男子口吻。先生比照次章“硕大且卷”、三章“硕大且俨”,指出二者皆状女子体貌之美,则首章同位之“伤如之何”,亦当形容女子。遂考“伤”实通“荡”,意为闲舒漫步之态,“伤如之何”即状女子步履婉娆、风致难摹之意。此解既令三章意脉贯通、逻辑圆融,亦更契诗中婉转相思之情,令人顿开茅塞。此法于《关雎》“流”字、《郑风·山有扶苏》“扶苏”诸疑难之辨析,亦显强大阐释之力,为传统训证别辟一基于文本肌理之新径。
其三,解说辞畅义达,如师如友,娓娓相告。每诗后“解说”部分,实此著魂魄之所在。其文不尚冷峻析理,而似博雅师友在侧点拨,以明畅之言掲橥诗旨、疏瀹脉络,往往片言析精,令人欣然有得。且其文字本身清嘉有味,读之如沐春霖。
其四,重版增华,体用兼赅。此番重订,体例愈臻完善。书名虽以印刷体呈现,然端雅沉静,自具古意。内文据先生所述,依清儒江有诰《诗经韵读》标注上古音读,俾读者循声律之迹,稍窥三千载前歌诗之宫商,此当代注本罕觑之用心。又缀草木鸟兽彩图若干,开卷即见“参差荇菜”漾波、“有蒲与荷”涵翠,孔子“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之古训,于斯得直观映照。

此重订本之诠解,尤具通变史观。如论《郑风·叔于田》,勾稽《左传》故实,证“叔”即共叔段,并窥其作为舆论讽喻之微旨,视角独造。释《关雎》,则超轶经学附会,亦不囿于今之泛爱情说,而提醒读者须察周诗“言志”与“教化”之通义,置于历史语境中领会其编纂与推尊之深层理路,立论平允而通达。
至若先生自述其志:“少小好读书,好属文,好传记,好注疏。夙兴夜寐,靡敢告劳,乃成此《译注》。”且勖勉后学曰:“敷文章,着青史,注典册,缀子集,当在今日;不然,逝川无尽,岁不吾与。”此般襟怀,正合夫子“吾将仕矣”之旨——“仕”者,于士人即“事”也,犹农人“有事于西畴”,亦文士“有事于西窗”。人生在世,焉能无所事乎?
余身为撰文之人,沉潜先生《译注》,所得非仅文学之赏,更获一深切体悟:为文而不工《诗》,夫无以言锤字。
此处“锤字”,非惟锻字炼句之工,实为淬炼语言之美学密度与情感张力。《诗经》乃中国文学之源薮,亦汉语最精纯之宝库。其四言节奏,乃汉语音乐性之肇基;其赋比兴之法,为意象营造与情思抒发之永恒典则;其言辞凝练如金,鲜活如初蘖。“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八字写尽春熙、生命、欣悦;“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十六字间,时移世易、境遇沧桑之感沛然袭人。此般凝炼而意象丰盈之表达,实为一切缀文者梦寐之化境。
藉如水先生清通之对译、透辟之解说,吾辈得以最近距离抚触此般凝萃之美。习《诗》非徒识古事、味古情,更是习汉语如何以最俭省之墨,勾描最丰腴之象,寄托最渊永之思。它磨砺吾人对文字之敏感、对象外之旨之捕捉、对声气节奏之驾驭。当此信息漫漶、表述日益粗粝之世,回归《诗经》,正是回归对文字本真之敬畏与淬炼。它昭示吾人:真力,往往蓄于至简之形中。
故若问是书宜于何者,余谨答曰:初涉《诗》域者,可先观余选以感其风神,再以张著立其统系、窥其面目;已有根柢者,则可循其独辟之法与深湛之解,由“赏析”臻于“研读”,得渡津梁。
至若一切诚心于汉语书写者,张俊纶(如水)先生之《诗经译注》,直是一部不可或阙之“锤字典”。它将引君溯流而上,直抵汉语至美至醇之源头,汲取那份历三千祀而不朽的凝炼、鲜活与沈厚之力。
掩卷怃然,若刚罢一场穿越时空之対谈,中怀温渥而充实。张俊纶先生之学养与人品,恰如其字号“如水”——不慕喧赫,不逐洪流,惟是浸润的、滋养的、润物无声的。此书乃其多年沉潜诗骚、孜孜矻矻之结晶,既有学者之严谨发明,亦具师者之传道热肠。
昔年先生为我打印书稿,是扶掖一文学青年蹒跚学步;今日我为此书撰述数行,乃学生向师长呈奉一份关乎阅读与书写的诚切体认。经典常读常新,每一次深入皆如初见;师恩似山似水,山是仰止之厚重,水是润物之绵长。在通往《诗经》这座华夏文明最璀璨精神殿宇的途次,幸遇这般师长与这般注本,吾辈后来之读者与作者,方得秉此明灯般的指引,于古老而永恒的文字辉光中,照见自身之来路,亦淬炼通往远涯之言语。
荆南楚云乙巳大寒日恭撰于岭南园龙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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