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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金刚作者简介:赵金刚,男,西元一九八五年生,祖籍河南安阳,出生于黑龙江省绥棱县,北京大学哲学博士。曾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工作,现任清华大学哲学系副教授,著有《朱熹的历史观——天理视域下的历史世界》《从历史世界到思想世界》。 |
从器物之变到即事穷理
——宋明理学“格物”的兴起与朱熹的哲学诠释
作者:赵金刚
来源:作者授权儒家网发表,原载《文史知识》2026年第10期
时间:孔子二五七七年岁次丙午九月初八日甲子
耶稣2026年10月17日
“格物”是宋明理学的核心概念。理学家们在构建自身哲学体系时,往往绕不开对“格物”的重新界定,而对这一概念的不同理解,也恰恰构成了不同哲学流派分野的标志。“格物”一词并非宋人所造,它最早见于《礼记·大学》。早在汉代,大经学家郑玄等人就曾对其作过注疏。然而,在宋代之前,思想家们在进行哲学阐释时,并不十分看重“格物”的本体论意义。直到宋代,对“格物”的诠释才呈现出一种“爆发”的态势。为什么宋代思想家如此执着于“格物”?探讨这一问题,需要我们将其置于中国思想史演进的宏大视野中加以审视。
一、 坐姿的变迁与“物”的冲击
促使“格物”在唐宋之际兴起的,首先是深刻的社会生活与器物层面的变革。我们可以从南宋陆游《老学庵笔记》中的一条记载说起。
陆游写道:“往时士大夫家,妇女坐椅子、兀子,则人皆讥笑其无法度。”在今天看来,坐椅子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为何在当时会被讥笑为“无法度”?这要追溯到先秦以来的起居习惯。古人主流的坐姿是“跪坐”(跽坐)。跪坐时,身体必须保持端正,重心居中,这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并控制身躯。一旦精神涣散,便容易前仰后合,失去威仪。因此,跪坐不仅仅是一种身体姿态,更要求一种高度自持、挺立的精神状态。

秦代跽坐陶俑 西安博物院藏
而椅子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当人坐在有靠背的椅子上,身体便有了支撑,肌肉随之放松,原本需要刻意维持的端正姿态被消解,人会不自觉地对自己的身体乃至精神失去严密的控制。从字形上看,“椅”字若换成单人旁便是“倚”。坐具的变化带来了“倚靠”的意味,而一旦肉体有了倚靠,往往意味着精神上出现了依赖。这对于强调“挺立”“自主”的中国儒家精神而言,无疑是一种潜移默化的挑战。在许多深受传统礼法浸润的士大夫看来,椅子的流行恰恰是对内在精神自立的消解。
由此可见,“物”从来就不简单。它不仅仅是满足实用功能的“用具”,其形态与使用方式会切实地重塑人的身体状况与精神面貌。
椅子的普及并非孤例。自汉魏时期胡床(马扎)传入,到唐代中后期带靠背的椅子见于碑刻,再到宋代垂足坐成为平民百姓的主流,这背后是漫长的器物演进。事实上,随着丝绸之路的畅通,汉唐千余年间,大量新事物——如葡萄、黄瓜、汗血宝马、胡乐琵琶,乃至深刻影响中国人心灵世界的佛教——相继涌入中国人的生活。这些新事物的引入,绝非仅仅是生活中多了一些物件,它们实际上溢出了自三代至汉代逐渐建构起来的、以礼乐仁爱为核心的传统价值系统。
二、 作为“礼器”的万物与宋人的重构
在传统的礼乐文明系统中,每一件物品都有其特定的价值位置与身份,它们不仅是“用具”,更是承载文化意义的“礼器”。例如,在孔子的生活世界里,“水”不仅用于解渴,其灵动流转是智慧的象征;“山”不仅是风景,其生生不息、孕育万物,是仁爱的体现。因此才有“仁者乐山,智者乐水”的深远意蕴。万物,只有被置于特定的价值系统中,才能焕发出其精神内涵。然而到了宋代,大量超越传统经典的“新物”充盈于生活之中,如何重新安顿这些事物?是否有能力让这些新事物重新获得“礼器”的身份?这是宋儒必须面对的时代课题。

古代青铜礼器
面对五代以来礼坏乐崩的局面,宋初社会兴起了一场重新“制礼作乐”的运动。宋代士大夫一方面“以古为鉴”,考究三代器物;另一方面,他们更期望结合现实生活,对礼乐制度进行改造,将新出现的事物纳入统一的价值体系之中。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思想家们越来越凸显“格物”的重要性。对于宋儒而言,“格物”的深层动机,就是要让纷繁复杂的“物”重新进入并安顿于人的价值世界;通过“格物”的过程,人与物重新建立伦理与哲学的互动,进而刷新并重塑时代的核心价值观。
三 、朱熹“即事穷理”的哲学诠释
面对从生活中涌现的海量“物”与“事”,理学的集大成者朱熹,为“格物”建立了一套“致广大而尽精微”的哲学诠释体系。
朱熹继承了程颐“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的主张,并将“格物”视为下学上达的枢纽。他曾作《下学上达》诗云:“学在事时斯是理,盍于事上每寻思。但令下学功夫到,上达之机便自知。”形而上的“太极”天理,就寓于形而下的一草一木、一事一物之中。若不探究具体事物之理,便无从通达宇宙之天理。
在具体的概念训诂上,朱熹将“格”释为“至”,这包含两层涵义:一是“接触、到达”,即格物必须直面并接触具体的外物,反对脱离事物的凌空蹈虚;二是“极至”,即在接触事物的过程中,对道理的探究必须刨根问底,达到极致。

朱熹雕像
更为关键的是朱熹对“物”的定义。他提出“物犹事也”。所谓“事”,本质上是主体与客体之间的互动与交涉。当“物”被理解为“事”时,格物就不再是主体对客体的静态静观,而是在具体的实践和事务中去把握其背后的法则与当行之道。因此,朱熹在《大学或问》中明确指出“致知之道在乎即事观理以格夫物”,格物致知本质上就是“即事穷理”。
在这一训诂背后,支撑朱熹格物论的是理气论。在朱熹看来,理是万物的“所以然之故”与“所当然之则”。他将“理”作了多维度的展开:自然界的规律是“物理”,社会事务的准则是“事理”,人伦关系的规范是“伦理”,而个体生命的根据是“性理”。这四者最终都贯通为那个最高的“天理”。那么,人如何能认知天理?朱熹在著名的《大学章句·格物致知补传》中进行了描绘:
盖人心之灵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于理有未穷,故其知有不尽也。是以《大学》始教,必使学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以求至乎其极。至于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贯通焉,则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
这段话点明了格物致知的机理:人的心体是“灵明”的(能知),而外在的万事万物皆蕴含客观法则(有理)。格物,就是用内在的“知”去契合外在的“理”。但天下的事物不可穷尽,如何能格得完?朱熹给出的路径是“积累”。他既反对“格一物即可通达天理”的速成论,也不认为需要穷尽天下每一件事物。他强调的是“用力之久”——在不同维度的物与事上逐一理会。
具体应当在何处下功夫?朱熹指出:“或考之事为之著,或察之念虑之微,或求之文字之中,或索之讲论之际。”如果我们要格物,要么就在事情比较显著的时候,去把握其背后的道理;要么就在头脑中观察自己的念头,分辨念头的善恶;平时要多读书,领会书本中圣贤传递的道理;或者与朋友讨论,在交流中把道理讲清楚、讲明白。同时,还要将这些道理应用到自身,关注自己的性情。在日常生活中,尤其是在与他人交往的过程中,要把握具体道理的实际运用。在朱熹看来,格物的范围,上至天地鬼神之变,也就是宇宙的终极道理,下至草木、鸟兽等具体客观事物,都包含着各自的道理。我们都需要在这些方面下功夫,努力去理解,只有在各种事物、各个方面都进行格物和处理,才能最终达到豁然贯通的境界,最终会迎来量变到质变的飞跃。
四 、面对竹子:王阳明的误读与朱熹的解释
历史的吊诡之处在于,朱熹的“格物”范式,后来遭遇了另一位大哲学家王阳明的严重挑战。而这种挑战,恰恰源于青年王阳明对朱熹的一次“创造性误读”。
据《传习录》记载,早年立志做圣人的王阳明,决定践行朱熹的格物致知之功。他与好友钱友同相约去“格”官署亭前的竹子。钱友同格了三天三夜,劳神受病;王阳明不信邪,亲自去格,枯坐七天,最终也病倒了,却依然未能从竹子中领悟出所谓的天理,只得慨叹“圣贤是做不成的”。

《王阳明传习录》
这场著名的“格竹”,实际上暴露了青年王阳明对朱熹理学的两处理解偏差。其一,王阳明将“格物”等同于主体对自然外物的单纯静观,他只是死死盯着竹子看,这背离了朱熹“物犹事也”的实践互动要求;其二,王阳明企图通过“格一物”而顿悟最高天理,而这绝非朱熹“用力之久”而后“豁然贯通”的本意。
如果按照朱熹所讲的格物方法,他会如何去格竹子呢?
与王阳明单纯观察竹子的方式不同,朱熹首先会将竹子视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他会思考:我们何时会使用竹子?如何用竹子来服务我们的生活?在使用竹子服务生活时,我们如何把握竹子的特性、生长规律、硬度以及具体用途?这些才是朱熹在理解竹子时关注的重点,是朱熹要去了解的那个“客观”的,但对我们生活有用的理。

福建武夷山朱熹园 武夷精舍
通过对竹子的观察,朱熹想到竹子可以用来制作筷子或毛笔。那么,竹子的哪些特征使其具有这些用途?我们又如何把握这些特性,以更好地服务日常生活?这才是朱熹所讲的“格物穷理”的真正含义。可以看出,朱熹对于“事”“物”的理解,有特别客观的一面,强调了其中可能具有的客观知识。
当然,朱熹并不认为我们只要搞清楚竹子的道理,就能理解生活中的所有道理。他只是强调,通过对具体事物的认知,我们才能逐步把握天理。我们需要格更多的事物,才能对天理有更深入、全面的理解。仅仅了解了竹子的道理,对我们的生活是不够的。
朱熹也注意到了格物过程中可能存在的问题。他认为不能只针对一件事去格,以为把这件事研究得很深入,就能对天理有完整的认知。他始终强调,如果有一个事物没有去格物,那么我们就会缺少对这个具体事物道理的理解。

《朱子书节要》20卷 国家图书馆藏
朱熹认为,并不需要穷尽天下万物。他自己也说过,事物这么多,凭我们有限的精力,怎么可能全部格到呢?因此,我们需要通过一件件格物的积累,最终达到豁然贯通的境界。这就要求我们用功久、穷理熟,最后实现融会贯通。
思想史上伟大的转折往往孕育在误读之中。龙场悟道后的王阳明,在思想成熟之际,依然对朱熹的道路表达了根本的不满。王阳明发问:“纵格得草木来,如何反来诚得自家意?”在王阳明看来,朱熹的格物过于强调事物背后客观的知识与规律(物理、事理)。可是,这种外在于人的客观知识,与人内在的道德意志、心性修养(诚意、正心)究竟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即便穷尽了天下草木鸟兽之理,如果不能转化为内心的道德觉醒,对于成圣成贤又有何益?
正是出于对这一终极道德动力的追问,王阳明最终走向了与朱熹“即物穷理”截然不同的方向,将理的根源收归于“心”,开启了阳明心学。

白鹿洞书院 朱熹雕像
当我们重新回到朱熹的哲学立场,不禁要反问:“格得草木来”,真的与人的精神建构无关吗?
在朱熹的理学版图中,道德与价值从来不是脱离现实、凌空蹈虚的孤立存在。朱熹的“即事穷理”,展现了一种理性精神与求实态度。他将自然界的“物理”、社会生活的“事理”与人伦规范的“伦理”统合为一。这意味着,一个人只有充分认知并尊重外在世界的客观规律,才能在具体的“事”中做出恰如其分、符合天理的抉择。不知竹木之性,如何制器用度?不知万事之客观法则,何以“赞天地之化育”?
相较于后来心学流派中容易出现的空谈心性与狂禅倾向,朱熹牢牢守住了“物”的客观性与理性的尊严。他为做学问定下的“四字诀”——“宁烦毋略,宁下毋高,宁浅毋深,宁拙毋巧”,不仅是一种踏实的修身次第,更是一种面向外部世界的探索精神。他要求人们不避繁难地去接触生活中的一事一物,在日积月累中去建构个体的认知体系与社会的伦理秩序。
可以说,在宋代面临汉唐以来巨大“器物之变”与新事物冲击的历史节点上,是朱熹用“即物穷理”的思想,为纷繁复杂的万物赋予了理性的秩序,将它们重新安顿在儒家的价值世界之中。王阳明凸显了“心”的灵动与确信,而朱熹则夯实了“物”的客观与基石。即便在今天,面对新事物层出不穷、信息爆炸的时代,朱熹那种不离日用、循序渐进、尊重事物客观规律的“格物”精神,依然是我们认知世界、安顿身心的一剂思想良方。
责任编辑:近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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