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是朱熹对儒家经典的专称,为何成了基督教“Bible”中译名?

栏目:文化杂谈
发布时间:2026-10-29 18:50:47
彭国翔

作者简介:彭国翔,男,西元1969年生,籍贯河北河间,出生于江苏省徐州市,北京大学哲学博士。现任浙江大学人文学院求是特聘教授。著有《良知学的展开:王龙溪与中晚明的阳明学》《儒家传统:宗教与人文主义之间》《儒家传统与中国哲学:新世紀的回顾与前瞻》《儒家传统的诠释与思辨:从先秦儒学、宋明理学到现代新儒学》《近世儒学史的辨正与钩沉》《重建斯文:儒学与当今世界》《智者的现世关怀:牟宗三的政治与社会思想》等。


如今一提起“圣经”二字,估计绝大多数人首先想到的,都会是基督教的“Bible”。之所以如此,自然是由于“圣经”早已成为“Bible”的约定俗成的中译名所致。不过,“圣经”在中文里本来的意思是什么?或许绝大部分人反而不知道了。至于近代以来的译者为什么会用“圣经”来翻译基督教的“Bible”?就更是绝大部分人不会想到的了。在这篇小文中,就让我对这些问题做出解答,为大家提供较为明确且可靠的知识。

具体来说,我在这篇文章中,将要解答这样几个问题:其一,“圣经”在中文里本来的意思是什么?其二,为什么朱子会用“圣经”来称呼儒家的经典?其三,对于朱子来说,“圣经”的意义是什么?其四,我们今天了解朱子对“圣经”的理解,又有什么意义?当然,第二个问题已经蕴含了对于第一个问题的解答,但具体如何,还需要我们较为详细的解说。

首先,让我们来看看“圣经”在中文里本来的意思是什么。早在2006年撰写的“身心修炼:朱子经典诠释活动的宗教学意涵”这篇论文中,我已经指出,“圣经”这个词,在中文里本来指的是儒家的经典。该文收入我的《儒家传统:宗教与人文主义之间》(北京大学出版社,2007;增订版,2019),读者可以参看。而这一用法,正是在朱子那里得以确定的。“圣经”一词,在《朱子语类》中共出现十次,在《朱子全书》中共出现十一次。例如,朱子在讨论《仪礼》时说:“河间献王得古礼五十六篇,想必有可观。但当时君臣间有所不晓,遂至无传。故先儒谓圣经不亡于秦火,而坏于汉儒,其说亦好。”显然,这里所说的“圣经”,指的正是儒家的经典。

朱子之前,先秦至两汉时期的各类典籍中,尚未见“圣经”一词。汉代之后,似乎也只是到了宋代,才有“圣经”一词的出现。例如,在欧阳修(1007—1072)所撰《新唐书·艺文志一》中,已有用“圣经”来称呼儒家经典的例子,所谓“自孔子在时,方修明圣经以绌缪异,而老子著书论道德”,但仅此一例。与朱子同时,张栻(1133—1180)在其所撰《南轩易说》中,也曾有一处使用“圣经”,所谓“而孔安国又以《河图》为八卦,《洛书》为九畴,此皆芜秽圣经者矣”,但也仅此一例,且此处“圣经”专指《周易》。只有到了朱子,“圣经”才被多次使用,专指儒家经典。正是由于朱子开始频繁使用“圣经”来指代儒家经典,“圣经”才成为一个固定指称儒家经典的术语。换言之,“圣经”被视为指称儒家经典的专用名词,可以说是朱子一手缔造的。因此,朱子之后,儒家经典意义上的“圣经”一词被大量使用,例如,清初学者李塨(1657—1733)编撰的《圣经学规纂》,便是摘录《四书》《五经》而成。

那么,为什么朱子用“圣经”来称呼儒家的经典呢?在《朱子语类》中,朱子在解释《春秋》时有这样的话:“如唐之陆淳,本朝孙明复之徒,他虽未能深于圣经,然观其推言治道,凛凛然可畏,终是得圣人个意思。”由此可见,对朱子来说,“圣经”就是记录圣人之言的经典。

朱子以及历史上诸多解经的儒者均解“经”字为“常”,所谓“经者,常也”。也就是说,可以被称为“经”的文本,记载的都是“常道”。在朱子看来,儒家的经典基本上都是圣人之言的记录,所以,对他来说,儒家经典便可以称为“圣经”。后来在《四库全书》的分类系统中,“经部”都是儒家的经典,佛教和道家的经典只能列入“子部”,便是将儒家经典视为“大经大法”的反映。

当然,有些儒家的文本是对“经”的注解和诠释,这些文本虽然不能称之为“圣经”,但也非常重要,朱子采用了另一个名词去称呼它们,那就是“贤传”,即贤人们对圣人之言的注解。正因为二者之间关系如此密切,朱子便经常将“圣经”与“贤传”连在一起说,即“圣经贤传”。如所谓“为学之道,圣经贤传所以告人者,已竭尽而无余,不过欲人存此一心,使自家身有主宰”便是一例。此外,当有人问:“陆宣公既贬,避谤,阖户不著书,只为古今集验方?”朱子回答说:“此亦未是。岂无圣经贤传可以玩索,可以讨论?终不成和这个也不得理会!”也是“圣经”与“贤传”连用的又一例证。

当然,对于朱子来说,用“圣经”来称呼儒家经典,不仅是因为在他看来儒家经典是圣人之言的记录,还是因为儒家经典对于朱子来说不只是认知的对象,更是具有神圣意义、足以使人变化气质的文本,具有类似西方宗教传统意义上“圣书”(sacred book)的性质。后来中文之所以选择“圣经”来翻译基督教的“Bible”,原因正在于此。这一点,我们下面再加详说。

了解了朱子为什么会用“圣经”来称呼儒家经典之后,我们接着要了解的是:“圣经”对于朱子的意义是什么?对此,我们要掌握两个要点。

第一,既然“圣经”是圣人之言的记录,那么,在阅读“圣经”的时候,准确理解文本的涵义,是非常重要的。对此,朱子提供了很多迄今为止还耳熟能详的具体方法,比如说,在我们的中小学教育系统中,教师如今仍然经常教导的“心到、眼到、口到”,其实就是来自朱子的“读书法”。对此,朱子《读书法》的原话是这样的:“圣贤之言,须常将来眼头过,口头转,心头运。”而在专门指导儿童教育的《童蒙须知》中,朱子讲得更仔细:“余尝谓读书有三到,谓心到、眼到、口到。心不在此,则眼不看子细;心眼既不专一,却只漫浪诵读,决不能记,亦不能久也。三到之中,心到最急。心既到矣,眼口岂不到乎?”

之所以如此要求,是因为对于朱子来说,儒家经典不是一般认知和了解的对象,而是圣人之心的文字结晶和载体;并且,每一个人的心原本与圣人之心是一样的,只不过大部分人的心,自降临到世间以后,日益远离本心,也就是远离圣人之心。因此,阅读“圣经”,就是通达圣人之心,最后回归自己本心的一个过程。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朱子说:“读书须是以自家之心体验圣人之心。少间体验得熟,自家之心便是圣人之心。”(《朱子语类》卷一二〇)“人之所以为学者,以吾之心未若圣人之心故也。心未能若圣人之心,是以烛理未明,无所准则,随其所好,高者过,卑者不及,而不自知其为过且不及也。若吾之心即与天地圣人之心无异矣,则尚何学之为哉?故学者必因先达之言,以求圣人之意;因圣人之意,以达天地之理。”在朱子看来,一旦自己的心与圣人之心不再有差别,人也就达到了圣人的境界,回归了本真的自我。

那么,既然阅读“圣经”最终是为了成就圣人那样的人格,“圣经”对于朱子的第二个意义,也就呼之欲出、非常明显了。那就是:“圣经”不只是认识论或知识论意义上认知和了解的对象,而是转化我们的身心、使我们的整体存在获得一种终极性的自我转化的源泉。换言之,阅读“圣经”,不仅仅是为了获得关于儒学的知识,更是使我们的身心达到一种终极性的自我转化的方法。用儒学自己的话语来说,阅读“圣经”更主要的是一种“变化气质”的功夫实践。这一点,可以说是“圣经”对于朱子而言的第二个也是最为重要的意义。也只有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才能理解,为什么朱子这样在儒学传统中极为理性且最为注重读书的学人,会在其《读书法》的第一句、第二句便说:“读书乃学者第二事”“读者已是第二义。”显然,对于朱子来说,读书,尤其是阅读儒家的经典——“圣经”,最终目的不是为了获取客观的知识,而是为了变化我们的气质,使我们成就君子、圣贤那样的人格。

在这个意义上,儒家经典当然也就带有了某种神圣的意义,和世界上其他精神性传统中的“圣书”(sacred book/scriptures)具有了类似的功能和地位。我曾经对朱子的《读书法》和天主教的“圣言诵读法”(lectio divina)做过比较研究,在指出二者具有根本差异的同时,也论证指出二者都是一种身心修炼的方式、都具有一种身心治疗的功效。可想而知,最初用中文的“圣经”来翻译基督教的“Bible”的译者,非常了解儒家经典的这一性质和意义,所以才会用“圣经”来翻译基督教的“Bible”。而归根到底,这当然可以说是朱子对于“圣经”的界定和使用所造成的结果。只可惜,正如孟子所谓“久假不归”,人们逐渐忘记了“圣经”在中文里本来的含义,只把它当成了 “Bible”的中译名了。希望我的这篇小文,能够起到正本清源的作用。

以上,我们解释了“圣经”在中文里本来的涵义、朱子为什么要用“圣经”来称呼儒家的经典、特别是“圣经”对于朱子的意义是什么这三个问题。也许有人不禁要问:我们今天为什么要去了解朱子对“圣经”的理解,换句话说,了解了朱子关于“圣经”的理解,对于当今的人们又有什么意义呢?这就是我们最后要思考的问题了。

朱子将儒家经典视为圣人之言的文字载体,认为儒家经典具有转化身心、变化气质的神圣意义和实践力量,并不意味着朱子在其阅读的人生中只读儒家经典。事实上,朱子大概是儒家传统中阅读范围最为广泛的一位学人了,在儒家的经典之外,他也阅读佛教、道家道教的经典,以及历史、文学乃至其他各种文字。因此,我们今天对于“经典”的理解,就应该更加扩大。限于客观条件,朱子当年无法阅读中华文明之外世界上其他文明的经典,而我们今天,则完全有条件大大拓展我们的阅读范围,将我们对于经典的理解扩展到古今中外的各个伟大的传统之中。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如今对于“圣经”的理解,就可以而且应当将儒、释、道之外世界上其他伟大传统的经典都包含在内。这一点,可以说是对于朱子读书精神的继承和发扬。

其次,作为朱子《读书法》的重要内容,如何读书才能完整、准确、深刻地了解文本涵义,有其恒久的意义。除非我们不再阅读,而只要我们仍不能脱离阅读,如何才能完整、准确、深刻地了解文本的涵义,就始终是一个问题。而朱子在其《读书法》中具体阐释的那些方法,如“敛身正坐,缓视微吟,虚心涵泳,切己省察”等,显然具有普遍的意义,至今依然有效。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朱子将读书视为转化身心、变化气质的必由之路,对于我们今天的阅读,尤其是人文著作的阅读来说,更具意义。就像朱子反复指出的那样,经典阅读本身如果不只是一种获取知识的手段,更是一种身心修炼的方式并具有身心疗愈的功效,那么,我们如今阅读古今中外的经典著作,尤其是那些人文经典,在获取知识的同时,就要善于将其转化为实有诸己的实践智慧。这样一来,在阅读经典的过程中,我们的身心和气质就会得到不断地治疗和转化,最终达到“心气平和”“气定神闲”的身心状态。如此一来,我们“喜、怒、哀、乐、爱、恶、欲”的每一种情感发动,都能够在待人接物的过程中恰到好处。这样的境界,相信是每一个人都乐意向之而趋的。这一点,也许是朱子读经给予我们如今最大的启发意义了。




本文刊于《文史知识》2026年第10期(朱熹专号),原标题《朱子与“圣经”》,作者彭国翔是浙江大學求是特聘教授及学衡(原馬一浮)國際人文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