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思伟】追忆末代衍圣公孔德成先生

栏目:纪念追思
发布时间:2019-01-22 00:57:26
标签:孔德成、宋思伟、衍圣公

原标题:著名学者宋思伟先生追忆末代衍圣公孔德成先生

来源:中国孔子网

时间:孔子二五六九年岁次戊戌腊月十五日丁巳

          耶稣2019年1月20日

 

中国孔子网按】二零一九年农历正月初四,是第一代大成至圣先师奉祀官孔德成先生百年冥诞纪念日。两岸学界、民众纷纷举行纪念活动,来缅怀一代宗师的儒雅风范和不凡的一生。下文为著名学者宋思伟先生书写的纪念文章,谨以此对孔德成先生表示沉痛悼念和崇高的敬意。

 

 

 

孔德成,1920年2月生于曲阜,字玉汝,号达生,孔子七十七代嫡孙,袭封“衍圣公”,后任“大成至圣先师奉祀官”。曾两任台湾地区“考试院”院长,在台湾大学、台湾师范大学、辅仁大学等多所大学担任教授,在三礼、金文、青铜彝器研究等方面造诣颇深。2005年3月起任山东省曲阜师范学校名誉校长,同年11月获台湾大学荣誉博士学位。2008年10月因病在台湾逝世。享年88岁。

 

孔德成先生德高望重,仁人敦厚,地位特殊。我能与先生交往,其重要的原因还在于我所工作的岗位——山东省曲阜师范学校(现济宁学院初等教育学院)。曲阜师范学校与孔氏家族有着非常深的历史渊源。学校位于孔庙之东、孔府之南,与孔府、孔庙形成一个长方形的规整建筑群体。据考证,该校址自魏晋南北朝时期就是孔府举办家学与庙学之地。明代在此设立直属于中央政府的地方都察院。清康熙51年(1712年),在都察院基址上设立兖州府东考院(西考院位于府治兖州),为曲阜、峄县、单县、宁阳、泗水等七县学子考取秀才之地。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清政府推行新政,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废科举,兴新学”,山东巡抚杨士骧奏请朝廷把曲阜考院改设为新式学堂,定名“曲阜县官立四氏初级完全师范学堂”,即曲阜师范学校前身。孔子第七十六代、衍圣公孔令贻负责新学堂的筹建并亲任首任总理(1912年改称“校长”)并任职至1912年底,“以资震慑”。学堂成立初期招收对象为孔、孟、颜、曾四姓子弟及近亲,学堂钱粮、招生、师资任命等权力均掌握在孔府手中,因此学堂虽名为“官立”,实际上相当于孔府私学。德成先生在孔府筵学之时,学堂教师和毕业生亦有给其授业及伴读者。著名作家吴伯萧就曾经陪读过德成先生。正是基于上述渊源,孔德成先生对曲阜师范学校有着非常特殊的感情。因此,2005年先生应邀担任了曲阜师范学校“名誉校长”,并且给学校题词。我们从此开始了比较频繁的书信和电话联系。正是与德成先生这四年多的联系与交往,使我真切感受到了“圣裔”的文质与风采。

 

一、孔氏家族封号衍变

 

孔子一生虽然困窘不得志,但死后却不断得到后世皇帝的加封,到明朝朱元璋时,其封号已到了“大成至圣文宣王”。随着儒家地位的不断提升,孔子后代也逐渐被统治者封以高位,汉高祖刘邦首封孔子第九代后人孔腾为“奉祀君”。世袭制的加封始于汉元帝,汉永光元年(公元前43年)赐孔子十三代孔霸关内侯,食邑八百户,号褒成君,子孙世袭,并赐黄金200斤,宅一区。此为孔氏家族世袭爵位之始。孔子三十六代后裔孔萱时,则被唐皇封为可世袭的“文宣公”,朝会时至文官二品。

 

宋仁宗至和二年(公元1055年),改封孔子四十六世后裔孔宗愿为可世袭的“衍圣公”,职级至文官一品。此为“衍圣公”封号之始。

 

1920年6月,孔德成出生刚满百日,北洋政府总统徐世昌颁布大总统令,封其为“衍圣公”,成为历代“衍圣公”中年龄最小的人。自宋仁宗至和二年封孔子四十六世后裔孔宗愿为可世袭的“衍圣公”始,传到最后一代“衍圣公”孔德成,“衍圣公”的封号一共传承了32代。

 

1935年,孔德成有感于世袭爵位不宜存于民国,便主动请求南京政府撤销“衍圣公”的爵号。国民政府以为道统不可废,乃改“衍圣公”为“大成至圣先师奉祀官”,成为中华民国唯一的世袭特任官。因此说,孔德成不仅是最后一代“衍圣公”,也是中华民国首任“奉祀官”。

 

二、“小公爷”横空出世

 

孔令贻的第一位夫人孙氏未生先逝,纳妾丰氏不育,后娶的陶氏生一男孩,不幸三岁夭折,只得又纳王氏(陶氏的丫环),生了两个女儿:孔德齐、孔德懋。因七十六代衍圣公孔令贻是单传,所以生儿子接替爵位就成了他和孔府的当务之急。民国八年(1919年),王氏第三次怀孕。时在北京的孔令贻病危之时,口述致书给时任北洋政府大总统徐世昌和逊帝溥仪:“令贻年近五旬,尚无子嗣,幸今侧室王氏怀孕,现已五月有余。倘可生男,自当嗣为衍圣公,以符定例……”。

 

1920年2月23日(农历正月初四),王氏临产。为防意外,北洋政府派军队包围了孔府,由一位将军坐镇。北洋政府山东省省长曲少光、孔氏各支长者以及孟、颜、曾三氏奉祀官到孔府监督,孔裔近支的多位太太则到产房监产。不巧的是王氏难产,急坏了等在孔府的众人。为使“公爷”顺利出生,孔府上下的门户被全部打开,就连只有在迎接皇帝、举行大典和祭祀时才能开的重光门也打开了。见无济于事,又令人打开了曲阜城的正南门。之后,孔德成顺利诞生。孔府四处敲锣通报,曲阜全城燃放鞭炮相贺,北洋政府代表亦于曲阜城鸣礼炮十三响。

 

三、一生颠沛流离

 

动荡的时代注定了孔德成坎坷与流离的一生。父亲孔令贻在他出生前去世,出生17天时生母王氏因产褥热去世,由其嫡母陶氏抚养。1924年,孔德成4岁时,即在孔府私塾开始读书,国学业师为王毓华(字子英)、庄陔兰,英文教师为二师(曲阜师范学校)毕业生吴伯箫,并随詹澄秋习琴。他在连绵不断的祭孔仪式中,摇摇摆摆,亦步亦趋,逐步担当起学习、传承文化的重责。

 

1930年,孔德成10岁,其养母陶氏夫人因中风去世,由业师王毓华照顾起居。由此,孔德成成为了整个孔氏家族的“掌门人”。他恳请族人将出身低微的生母与父亲、养母一起合葬,其至纯至孝之情,受到人们的称赞。两个同胞姐姐又先后远嫁北京、天津,由此孔德成非常伤感,取名“孓余”。

 

1932年,孔德成跟从光绪进士、授翰林院庶吉士、曾任山东省参议会长、书法家庄陔兰学习国学及书法,打下了深厚的国学基础。书法初从二王入手,后转颜体及张猛龙碑,且精于甲骨,金石文字。孔德成启蒙既早,少年老成,赋诗明志曰:“于古人书无不读,则天下事大有为”、“常人之心如瓢在水,圣人之心如珠在渊”。

 

1935年,孔德成请撤“衍圣公”爵号,民国政府封其为“大成至圣先师奉祀官”。是年7月8日,15岁的孔德成在陈立夫主持下于南京国民政府礼堂宣誓就职,委员长蒋中正亲临祝贺。承袭了880年的“衍圣公”爵位至此划上了句号。

 

1936年12月16日,孔德成娶前清名宦孙家鼐曾孙女孙琪方为妻,举行中西合璧的婚礼仪式,许多国民党政府要员都送来贺礼。蒋介石本已许诺来参加婚礼,但因“西安事变”爆发未能成行。

 

1938年1月3日夜,日军攻占曲阜前夕,驻守兖州的国民七十二师师长孙桐萱奉蒋介石之命到孔府将孔德成接走。孔德成在家祀无人寄托、家谱没有分发、妻子即将分娩的情况下毅然随军南下,使日本人控制孔子嫡裔的企图落空。接着,孔德成在汉口发表抗日宣言,对振奋民族精神发挥了特殊的影响。

 

1938年至1945年间,孔德成一家住重庆歌乐山奉祀官府——猗兰别墅。在渝期间,他主持成立孔学会,组织名家研究弘扬孔子学术思想与民族精神。他开始学习周礼,研究青铜器,决心成为一名教育家。在学术丛林中做一位纯粹的学人,而不以道统自居。每次开国代会,先生都位列其中,正襟危坐,一言不发,深得三世祖子思精髓,守道中庸。而每与文人学者雅聚,则开怀畅饮,谈笑声生。或遇故乡亲朋求助,更是倾囊而出,鲁人性格豪爽示显。并一再表示抗战胜利后,要把他自己的居家全搬出来,把孔府办成一所大学。

 

1945年日本投降后,孔德成随国民政府迁往南京。1947年5月,孔德成偕夫人回到了阔别多年的家乡。他反对让佃农退田退粮,说分田分粮的都是穷乡亲,把粮食收回来,乡亲们会挨饿的。他把自己的想法写成告示贴在大门口,防止有人借用他的名义向农民反攻倒算。这次回曲阜他只住了8天就被蒋介石派人接走了,这次离开家乡也成了德成先生与故土的永别。

 

1948年,孔德成到美国考察文化,受聘耶鲁大学研究员。1949年4月,孔德成全家迁往台湾。赴台之初,他复建孔庙,倡导儒学。1955年起于台湾大学兼任教授。又和台大校长傅斯年、教授屈万里等山东学者一起编辑《山东文献》杂志,以慰思乡之苦。每读到关于故乡的文字,便泪洒儒巾。

 

德成先生在台湾先后担任台北故宫中央博物院联合管理处主任委员、“中华文化复兴运动推行委员会”常务委员、孔孟学会理事长、台湾“考试院”院长等职。受聘台湾总统府资政。获台湾大学荣誉博士学位。在他大力倡导下,台湾将“孔子诞辰日”定为教师节。

 

2008年10月28日,孔德成先生因心肺衰竭在台北仙逝,享年88岁,葬于台北。

 

四、望之俨然,即之却温

 

1955年,孔德成先生开始在台湾大学中文系、人类学系兼任教授,讲授“三礼研究”、“金文研究”、“殷周青铜彝器研究”课程,传承国学。

 

德成先生虽为圣人之后,位重名显,但他始终以教师和学人自居,终生不忘教学和研究。先生在台大执鞭杏坛五十三年,期间无论为民还是做官,始终没有间断,桃李满天下。

 

他看似温雅,但治学颇严,尤其是对学生学习态度上的要求极其严格。德成先生学生、台湾大学中文系教授兼文学院院长叶国良说:“在他身上能清晰看到孔子的影子,望之俨然,即之却温”。

 

孔德成先生每次上课都貌似随意,实则严谨,有时会随时考察学生,正讲课时,突然停顿,然后点名让其中一个学生去书架上翻出一本经书,找出讲述的内容出自哪里。很多学生都很犯憷,有时磨蹭半天找不到。这时德成先生就说“我那时候背不出来是要挨板子的”,然后继续开讲。被点名的学生则早已面红耳赤,羞愧不已,下定决心要好好读书。

 

孔德成先生讲课非常投入,总是忘记下课时间。而他讲书时,声音洪亮,可以由教室传到校园大道,成为台大一道永远让人怀念的风景。

 

五、淡泊与善饮

 

德成先生虽为一代大儒,学贯古今,平时端庄肃静,但私底下却为人随和,不拘小节,尤其是跟学生在一起,常令人想起孔子和弟子一同出游的情形。有一次,他上仪礼课,让大家讨论,各自发表意见。其中有位同学见解独到,深得其意,他顿时拍案而起说:“太好了,值得喝杯酒来庆贺!”然后就带领众弟子去外面小饭店一起吃饭喝酒。酒桌上,先生谈兴很高,每次都谈些晚清民初的掌故,增长学生见识,趣味盎然。有时为了一些小问题,跟学生争得面红耳赤,其可爱状,让学生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孔德成先生善饮也是很有名的。叶国良教授说,开始自己不善喝酒,先生很不高兴,说男人哪能不喝酒呢?先生说着就斟满一杯,率先喝下去,叶国良也就“被迫”慢慢喝酒了,甚至练成了不小的酒量。

 

德成先生居家和生活非常简朴,令世人感叹。他以往住过的南京东路五段和去世前的住所都一样,就其空间和陈设而言,简直难以想象他的身份和地位。后来跟德成先生的二姐德懋谈起此事,方知德成先生退休之后收入不是很高,生活当然也不是很富裕,住着80多平米的房子,接待客人一般都要安排到隔壁孔庙的客厅,根本没有我们想象的公爷府的舒服和安逸。

 

他在未担任考试院长之前,都是搭公车上下班。每次下课,都会有学生陪他在舟山路等254路公车。有时陪他等候近半个小时,学生都不耐烦了,但他依然谈笑自若。学生曾建议老师搭计程车,但先生始终坚持搭公交车。而对于他人,先生则很慷慨。学生到他家,常留下来吃饭,并且经常请学生外出吃饭。对待亲友,先生颇有子路“分财与共”的风范。他对于钱财视为身外物,始终淡泊自如。

 

很多人可能要问,“小公爷”离开曲阜时从孔府带走了一大批财宝和文物,足够他享受和消费一辈子了,何至于窘迫至此?社会上也有人传言说他如何变卖家藏维持家人生计的。这些传言随着2011年德成先生的嫡长孙孔垂长开启曲阜访亲之旅后就证明是不实的了。原来德成先生从曲阜带走的60箱家藏,现仍原封不动地存放于台北孔庙里。德成先生生前表示,愿在适当机会将这些家藏送到大陆、送到家乡举办展览。先生不愧为圣人之后,坚守“君子固穷”风范,在大是大非面前绝非常人能比,完美体现了“公爷”的圣人之气节、贵胄之魄力。

 

六、深情交往

 

2005年适逢山东省曲阜师范学校建校百年庆典。我作为学校的校长,正致力于把具有深厚历史和文化底蕴的百年老校打造成儒文化研究、体验和交流基地。因此,请孔德成先生担任名誉校长就成了百年校庆的重要蕴涵。基于此,我便写信给德成先生联系。不想我的请求最初却被他婉言拒绝了。拒绝的原因窃以为可能有二:一是先生对多年未归的家乡不太了解;二是对地方可能怀有一些抵触情绪,主要是“文革”时期祖坟被掘之事。分析了原因之后,我又给他去信,详述学校与孔府的关系,并特意寄上孔令贻先生与四氏学堂学生的合影照片,并提到他的英文老师兼伴读吴伯萧就是曲师毕业生。先生见信恳挚切切,当即回书一封,欣然担任“名誉校长”。不久,我又收到了先生给学校百年校庆的题词——“百年树人”。其后,我与先生的交流便频繁起来,大多是通过书信或者电话联系。先生也多次给我寄书和题词。由此足以看出德成先生对“家校”的重视。

 

先生的题词大多是与教育有关的“论语”名句,也有《诗经》中的经典,曲师附小百年校庆时先生亲题的“菁莪乐育”就是出自《诗经·小雅》,显示出先生深厚的国学功底。德成先生曾接受过严格、正规的家学教育,书法更是受师于清末著名书法家庄陔兰,加上他的勤学苦练,形成了圆润、稳健、中矩的德成书体。书如其人,每当站在先生题的“百年树人”石碑前时,从中感悟到先生一生中规中矩做人、做官、做事的高尚风范。

 

在与德成先生的交往中,我除了理性上和潜意识里感觉是在和“公爷”交往外,现实中感受更深刻的是先生给我的“平民印象”。由于先生年事已高,耳朵的听力很差,所以每次通电话时他都用很高的声音说着“我德成何德何能,劳烦校长大人……”的开场白,让人感受到先生一生遵礼重道、谦谦君子的形象。至于他那一口至老未改的曲阜乡音,则让人感受到他对家乡、对故土的无比眷恋之情。

 

在与先生交往的几年中,每年八月十五,我都会从邮局给先生寄上原孔府作坊里生产的“万成公”月饼。每年春节前夕,会寄去曲阜香稻米等特产,既当春节礼物,也作先生的生日礼物(先生生日为正月初四)。收到这些礼物后,先生都会写来感谢信。每从信中读到先生恳切的谢意,我的脑海里就闪现出一位老人手捧乡物、遥望故里的情形。

 

虽然书信和电话交往很多,但我始终未与先生谋上一次面。本来约好的一次历史性会面,却因先生生病住院而搁浅。那是2006年11月,我随济宁市教育代表团去台湾交流考察。赴台之前,我与先生电话约好到他家中见面。为此,我特意准备了学校的一些资料和著名画家王增祥先生的孔府后花园景物作品。到了台北之后,我突然接到了先生次子孔维宁的电话,说先生因老病复发住进了慈济医院,院方禁止他人探视。无奈之下,我与维宁先生见了一面,把带去的礼品让他转交给德成先生。就这样,我与德成先生见面的机会擦肩而过,这也成为我一生的一大遗憾。

 

在我们的要求下,台湾地方专门安排我们到台大交流。我们参观了德成先生授课的教室,教室门上贴着先生因病住院不能授课的告示。我还和他的学生进行了交流,从他们那里得到先生在校时的一些教学和生活信息。此时先生已84岁,因腿脚不便,每周坐轮椅来授两次课。参观完之后,我不得不想,先生如此高龄、如此高位、如此身体,为何还要坚持授课?为生活?为兴趣?为学术?答案既清楚,又模糊,心中惟留万千感慨。欣慰的是,就在我回来后不久,就收到了先生出院后即给我写的一封信,对未能谋面表示歉意。为缅怀先生的深情厚谊,谨此,我将来信内容全文抄录如下:

 

思伟校长道鉴:

 

这些年来,在台端主持及诸位教职员共同努力之下,校务蒸蒸日上,为各界肯定与敬佩。欣逢百年校庆,谨致祝贺之意。日前有劳远道枉驾莅舍,至感。惟以时间不巧,未能款待,深表谦仄,尚请多多海涵。承惠赠《世界孔庙》、《圣脉儒根》二书、学校简介光碟、纪念表、日照茶各一,并转来家姐所送曲阜食品,均已拜收。

 

嘱书之件已缮就,兹随函奉上,即请查收,并请代向诸位先生表示感谢厚爱之意。希下次来访,能稍早通知,俾能亲切把晤,并表达我对台端的衷心敬佩与感谢。耑此致谢。并颂年釐。

 

孔德成敬启

 

十二月二十八日

 

孔德成先生的曾孙孔佑仁出生后,孔德成先生亲自为曾孙取名,我闻讯后,致信向先生表示祝贺,先生亦复信如下:

 

思伟校长道鉴:

 

顷接七月十九日大函,敬悉。承存问并贺小曾孙佑仁出生,至感。惠寄曲阜师范学校百年书画集粹一册,已拜收,并此致谢。

 

即侯道祺。

 

孔德成敬启

 

八月一日

 

跟先生的最后一次通话是2008年5月。在我收到先生应我之约为附小书写的题词时,我便给他打电话以表谢意。此时先生说话已有些断断续续:“校长大人,我身体已不是很好了,吃饭都要靠人喂了……”听到这里,我感到无比的悲凄,眼前浮现出一位一生漂泊他乡、正坐在轮椅之上给我通电话的老人的身影。这也成为我思念德成先生的定格,我至今后悔没有将和德成先生的通话录下音来。

 

随着与德成先生交往的深入,越来越多的感受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他身上的厚重和温暖,每次电话中“校长大人”的称谓,“我的成何德何能”的谦恭,去信必复的的礼貌让我感恩入心,先生为人处世的这些细节,让我犹如进入到儒家核心价值的体验和心动,感受到孔子创立的“诗礼人家”的家风依然在七十七代嫡孙身上的传承和弘扬光大!

 

七、期盼叶落归根

 

山东大学历史系教授、山东省政协副主席孔令仁,是“孔八府”的嫡系传人,她比孔德成小4岁,与孔德成一直保持着密切联系。德成先生去世后,孔令仁在接受《齐鲁晚报》专访时透露,孔德成生前曾表达过落叶归根的强烈愿望。

 

那是1985年4月,孔令仁以学者的身份访问美国,托在美国的姐姐孔令和转交给孔德成一些礼品,包括用孔林里的楷树做的楷木孔子像、如意,用尼山的石头做的砚台、印章,线装本《论语》等,这些都是具有家乡曲阜象征意义的礼品。这些礼品很快通过孔令和转交给孔德成。以往孔令和去台湾看孔德成,德成先生总给她念叨,“也不知道现在曲阜怎么样了,也不知道我的家怎么样了。”孔令和就把孔令仁带过去的一些照片给他看,说三孔保护得很好。这次这些带着曲阜家族和家乡信息的礼品,对孔德成触动很大,他逐渐敞开心扉,对孔令和说:“这么多年了,家乡仍然没有忘记我,真想念他们啊!谁不想叶落归根啊?”孔令和试探着说:“那你就不能考虑回去一趟吗?先到美国,然后再回曲阜也可以啊。”听到这句话,孔德成泪流满面,沉默良久说:“姑姑,很难啊。”显然有很多苦衷。过了一段时间,孔德成将自己手书的一对条幅通过孔令和转赠给孔令仁,条幅的内容是:“户牖观天地,山川足古今”。

 

2008年10月28日上午,德成先生因心肺衰竭仙逝,走完了他88年风雨飘摇的生命历程。

 

先生仙逝之后,海峡两岸亲族同宗梁柱毁颓,教育文化各界扼腕叹息,举行了不同形式的祭奠活动。11月30日上午,台湾方面为孔德成先生举行了规格很高的公祭活动,治丧委员会主任委员、中国国民党荣誉主席连战率治丧委员会全体人员向孔德成的灵柩献花、鞠躬。台湾领导人马英九当天到场并发表追思感言。公祭后,孔德成先生灵柩引至台北县三峡镇龙泉公墓,葬在其长子墓旁。其实在德成先生后人以及大陆乡亲(相信也包括德成先生)的心里,一直都希望德成先生能归葬曲阜祖林。耐人寻味的是,台湾当局的讣告上也说孔德成先生是“暂葬台湾”。

 

先生去世后,曲阜在孔府设立了灵堂,安排有关人士前往吊唁。我们学校不仅送去了花篮,还给台北孔德成家中发去唁电,以示悼念。

 

2012年春,孔德成之孙、新任“奉祀官”孔垂长第二次踏上了曲阜的土地。他此行实现了两个意愿:一是参加尼山春祭祭孔仪式,二是到孔林为祖父孔德成选择了墓地。因此我们深信,终有一天,末代衍圣公孔德成一定会叶落归根、魂落故里。

 

八、和先祖孔子惊人的相似

 

孔德成先生,是最后一代衍圣公,将孔子与孔德成先生二人的人生际遇相比较,可以感受到历史有惊人的相似,相同之处,总结两位圣人的一生,可用四个“不”字来概括:

 

一是“不幸”:孔子3岁丧父,17岁丧母,晚年丧子,在亲情上是不幸的;孔德成先生幼年父母去世(孔德成的父亲孔令贻在他出生前去世,是个遗腹子。母亲王氏因产后褥热症病逝);少年饱经磨难(11岁时抚养孔德成的养母陶氏去世,孔德成用幼小的肩膀支撑庞大家族运转)。德成先生老年丧子,长子孔维益中年先他而去,在亲情上同样是不幸的。

 

二是“不顺”:孔子一生颠沛流离,事业不顺;孔德成先生在赴台前,在蒋介石的特殊“关照”下,同样颠沛流离,居无定所,他的四个子女分别出生在四个地方,即汉口、成都、邛崃和南京。这在他们的名字孔维鄂、孔维益、孔维崃、孔维宁中体现出来。

 

三是“不屈”:面对时代和命运的变迁坎坷,孔子和孔德成先生都表现出不屈不挠的精神风貌。

 

四是“不凡”:孔子的不凡自不待言;孔德成先生一生坚持弘道育人,年逾八旬一直到88岁去世前,仍然坚持坐轮椅去台湾大学登台教书,两次出任台湾考试院长,在学术研究和文化教育,儒家文化传播传承方面做出了不可替代的不凡的功业。

 

孔德成先生自出生后,犹如圣人在世。在历代孔子嫡裔中,可能很难再找到像孔德成先生这样,与先祖孔子相似度。如此之高的人了。

 

坎坷的经历、显赫的身世以及浓厚的政治氛围造就了孔德成谨小慎微的性格,他在公共场合从不谈政治,给大陆方面打交道更加慎重。大陆特别是济宁和曲阜方面曾多次邀请他回家乡看看,他都婉言回绝。大陆方面的电话没有预约,他一般不接,即使保姆接了,也会应付说先生不在家。

 

德成先生给我的印象和感受是:一是低调,从不显摆自已的出身和“公爷”的身份,踏踏实实做人、做官、做学问;二是窘迫,特别是晚年的生活待遇不是很高;三是无奈,政治上不自由,祖传了32代的衍圣公到他这一代终断了;四是伤感,从小历经磨难,流落他乡,死后未能归葬祖坟。他给姐姐德懋曾写过的一幅对联——“风雨一杯酒,江山万里心”。这幅对联也许就是德成先生对自己一生酸甜苦辣、漂泊海外、生不逢时的内心慨叹和人生写照。

 

九、家族后世

 

孔德成与妻子孙琪方育有二子二女:长女维鄂在美国,长子维益先卒于1989年,次子维宁,次女维崃。

 

长孙孔垂长,孔维益之子,早年从商。2009年,孔垂长接替孔德成担任“大成至圣先师奉祀官”。2011年,孔垂长先生组织成立“中华至圣先师孔子协会”,并任会长,致力于儒学研究与传承。孔垂长娶妻吴硕茵,二人于2006年生子孔佑仁,是为孔德成重孙、孔子第80代嫡孙。

 

“衍圣公”封号自1055年始封,至1935年撤销,历经880年。这个尊贵封号的诞生及延续,不仅彰显着一个家族的荣耀,更代表了其所处时代政治、道德、文化和信仰的高峰。随着政权的更迭、时代的进步和信仰的多元,更随着孔德成先生的辞世,“衍圣公”作为一个历史名词已经画上了句号,孔府这个显赫2500余年的王者家族也将渐渐远行。但最后一代“衍圣公”孔德成,作为中国道统文化的符号,儒家文化的传人行者,将会彪炳史册,永垂千秋!

 

参考文献:

 

[1]杨义堂.末代衍圣公孔德成周年祭.大孔府.2009-10-20.

 

[2]郭静.叶国良访谈——他身上能看到孔子的影子.齐鲁晚报.2010-05-06.

 

[3]刘振佳.曲阜师范学校百年史.中国文联出版社.2005.8

 

[4]谈家乡孔德成流泪—谁不想叶落归根.齐鲁晚报.2008-11-02.

 

[5]汪士淳,儒者行——孔德成先生传。2013年10月

 

责任编辑:近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