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倬】蒋庄问学记

栏目:纪念追思
发布时间:2019-05-25 10:29:12
标签:蒋庄、马一浮

蒋庄问学记

作者:沈文倬

来源:《中国当代理学大师马一浮》,上海人民出版社,1992年

时间:孔子二五七零年岁次己亥四月二十日辛酉

          耶稣2019年5月24日

 

1963年2月,调来杭州大学语言文学研究室工作,在沪旧识的老友周采泉先生对我说:“清明节杭州文化界人士以扫墓名义公祭张苍水,你初来,不妨借此机会与许多学者相识。”又说:“马一浮先生住在蒋庄,我们先去拜谒,然后一起去参加扫墓祭祀。”

 

 

 

西湖蒋庄

 

那天春寒料峭,一早到西山公园,九时许已见到马老。那年我四十七岁,以后学求谒前辈学者之礼相见,主亲客敬,融洽无间。周先生代我陈述曾从曹元弼先生受三礼郑氏之学,先生说:“读过《复礼堂文集》,是正统经学家规模。”在当时的气氛下,此话似乎微有贬意,但我从历史的真实性去理解,不以爲怪。对礼学,他提出两点看法:一、古代礼乐也应以真善美来衡量;二、对《仪礼》一书,《左传》里说“是仪也,不可谓礼”,仪是不能离开礼意的。由于周先生有唱和诗求正,意犹未尽而退。

 

分手以后,以未能将几个久悬未决的问题提出请益,终以爲憾。于是在4月下旬,再造蒋庄。恰好碰到随侍在侧的马氏弟子刘公纯先生,他整理《叶适集》已在中华书局出版,我则应中华之约整理《习学纪言》亦已完稿,因此谈起来如旧相识,爲我先容,申明虽非受业,却求解惑。4月天气,淡日晴和,春山新緑,春水漪涟,坐在雕花格子窗前,望望南屏山,谈论经儒传记,亦平生快意事。我以爲向前辈学人请益,理应先陈己见,然后请求认可或驳正。事实上出于治学的路数不同,我的问,先生的答,有一致,也有违异,都在“容别解”、“求圆融”中进行的。谈时似漫无边际,事后归纳,尚称条贯。

 

(一)经、儒关系和经的形成。当时修订《辞海》初稿刚试印,经学条目把经书都判作“儒家经典”(后来这种观点风靡全国)。我说:“这本是今文经学‘经出孔子’的引申,话虽通俗易懂,背后隐藏着与佛道等同而亦属宗教的意思。”又说:“《诗》《书》、‘礼’、‘乐’是西周的文化设施,四术在周初已形成,不能把结集期当作形成期。”先生甚重视这个问题,急促地问:“《诗》、《书》在周初有部分存在,‘礼’、‘乐’形成于此时有何根据?”我说:“礼、乐在周初都不是书。礼是贵族们举行的典礼,平时练习,用时实行,不靠文字记录而存在。”我虽很早就持这种主张,但在那时认识还不移全面,举证也欠充分,不像后来撰作论文时说得清楚。先生似乎不以爲然。我说:“我们在解放前都曾见过世家巨族举行婚丧喜庆,绅士们文化既不高,手头又无任何书本好依据,然而他们熟练地有条不紊地主持和参与,无非得之于父兄师长一代一代的口耳传授和幼年的习练,可见‘礼’的特征重在实践,《仪礼》书本没有写成而典礼已经在举行了。”先生听后也笑起来了,连称“信然”、“信然”,“这倒应该继续研究”。在经儒关系问题上,先生最后表示:一,儒学不是宗教;二,五经经过儒家发扬才得光大。

 

 

 

马一浮先生

 

(二)儒是怎么样的。我陈说:“儒字《论语》一见:‘女(汝)爲君子儒,无爲小人儒。’从语气上推测,孔子几乎是否定的。这话对子夏讲的。子夏在四科弟子中属‘文学’的代表,译成现代语即搞书本知识的。联系《周礼》的‘联师儒’,儒即是七十子后学中传授书本知识的老师。可见刘歆所说的‘游文六艺之中,留意仁义之际,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宗师仲尼’,倒是很确实的。本来很清楚,而胡适据《说文》:‘儒,柔也。术士之称。’以爲儒是‘抱着亡国遗民柔逊的人生观,以殷礼爲宗教’云云,显与事实不符。”先生同意儒字不以训柔爲本义,术士之术指“四术”,以爲据《儒行》十五儒,无一柔逊的。先生说:“当然,从表面看,《儒行》只是说儒的行爲表现,即使柔逊改变爲刚毅进取,还是行爲表现而已。”他又说:“十五儒不过是十五种行爲表现,在不同境地表现有所不同。实际上仍然只有一个儒。凡是能讲清楚这个总体的儒,儒学就贯通了。”是的,当时听了就觉得此论十分精辟,而日后回味,这深度似不易测量。

 

(三)经、记的关系。由于《儒行》是一篇“记”,于是记对经的依存关系就连带有所论列了。我提出“传和记都是解经所未明、补经所未备。有些经已亡佚,往往可以从传和记中得其所引之残句。”先生同意此说,又进一步论证:“传和记对经所未明的解释,不仅从文字上求之(训诂),更重要的应从经义发挥上探求。《学》、《庸》固然重要,《表记》、《坊记》、《礼运》、《学记》、《燕居》、《闲居》等均可当作百家的一家来对待。”我说:“我师曹先生把二戴记分爲论政、论学论礼三大类而董理之,与先生所论,真是殊途而同归。”先生颔之者再。

 

先生听我的陈述,遇到违异处,往往眉头-皱,稍微摇摇头,絶无轻视之意,没有对对方造成压力;其意见一致处,掀髯一笑,表示奬借,给以莫大的激励:光这一点收获已经受益实匪浅鲜的了。

 

暑假中,先生不住在蒋庄;秋后我到长春文史研究所讲《仪礼》,入冬回杭,先生又不住在蒋庄。次年,谈论古学的风气戛然而止,而情趣也大减,不久下乡参加“社教”运动,以至“文革”……

 

竟然没有能实现第三次问学!

 

以后,四时看花,常到西山公园去。斜阳一角,微雨满湖,蹭躅回廓,回首望那紧闭着的雕花格子窗,不禁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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