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王立斌 :“返本开新”是书院弦歌千年的精神

栏目:演讲访谈
发布时间:2019-11-01 23:54:13
标签:古代书院、当代书院

原标题:《专访王立斌 |“返本开新”是书院弦歌千年的精神》

受访者:王立斌

采访者:杜华伟

来源:凤凰网国学

时间:孔子二五七零年岁次己亥十月初四日辛丑

          耶稣2019年10月31日

 

书院是读书人的精神家园,古代书院对知识传播、学术研究的发展,学风士气、民俗风情的培植和国民素养、伦常观念的养成做出了重要贡献。近年来,伴随着传统文化复兴和人们对现代教育的反思,当代书院在全国各地纷纷创立,并且呈现出不断增长之势,书院教育又重回大众视野。2019年10月11日,“第八届东亚书院国际学术研讨会暨2019年中国书院学会年会”期间,笔者有幸专访中国书院学会副会长、《书院纵横》主编王立斌先生,就有关传统书院的价值、当代书院的功能定位以及书院研究的发展走向等问题向他请教。

 

 

 

中国书院学会副会长、《书院纵横》主编王立斌先生接受杜华伟女士专访

 

以下为访谈实录。

 

杜华伟(以下简称杜):王会长,您好!首先非常感谢您接受访谈。作为书院教育的研究者与实践者,作为传统书院与当代书院的参与者,多年来,您所有的工作均围绕书院展开,今天想请您谈谈自己的书院研究与书院践行之路。

 

王立斌(以下简称王):谢谢杜老师的访谈!我的经历可以说就是古代书院与当代书院的结合,就是书院理论与书院实践的统一。我愿意借这个机会将自己的经验体会分享出来,希望进一步推动书院教育和书院研究发展。

 

杜:请问您是如何走上书院研究这条道路的?

 

王:走上书院研究这条路,与我在江西省铅山县文化馆工作是密不可分的。当年在那里从事“文、博、图”工作时,文化馆拥有17000多册古籍藏书,经、史、子、集各类齐全,还有大量地方志和书院志,我花了三年时间把这些书全部浏览了一遍,正是那些年大量的书籍涉猎和知识积淀,让我后来的书院研究更加深入和透彻。我刚到铅山县文化馆工作时,鹅湖书院是隶属于博物局的一个股级单位。鹅湖书院虽然在1957年时就已经是江西省文保单位了,但长久以来并没有得到很好保护,更谈不上研究与发展。我到那里工作时,书院里是鹅湖村小学,老乡的十几头牛就关在书院的碑亭里边,这让搞文保工作的我很是震惊和痛心,我觉得自己有义务去保护、修复鹅湖书院,于是向铅山县人民政府提出申请报告,要求修复鹅湖书院,申请很快批准通过。1984年成立博物馆,从文化馆分设出来,当年我参与了鹅湖书院的全部维修工作。修复之后光明日报记者童怀去采访我,并在1984年11月24日光明日报以《鹅湖书院说朱熹——王立斌如是说》为题发表文章。文章见报后,全国多个书院到鹅湖书院来参观交流,后来各地陆续开始修复传统书院。1986年岳麓书院修复,1987年白鹿洞书院重新维修。这样,就把整个传统书院在全国推动起来了。

 

 

 

鹅湖书院外景

 

上世纪80年代以后书院开始热起来,尤其是北大的季羡林、汤一介先生发展中国文化书院的一套理论,对于当代书院发展起了很大推动作用,这就更加促使我进一步深入考察研究书院。而且,我本是学历史考古专业的,在对古代书院的调查研究中,我以考古人田野调查的方法进行铺地式探访,查看建筑、布局,核对方志、家谱,获取了一系列宝贵的一手资料。

 

其实,我做书院研究还受到家族的影响。外祖父家是书香门弟,他曾担任过江西丰城龙光书院院长,同时也兼任家族书院院长,小时候经常听到他老人家讲关于书院的故事,耳濡目染,我便比一般小孩更早知道“书院”为何物(笑)。当然我最终走上书院研究之路,还得感谢我的两位大学老师:左兴培和许怀林先生。他们一个讲江西地方史,一个讲江西书院史,经常会谈到“鹅湖之会”,这就对我影响很大。在铅山县文化馆鹅湖书院做文、博、图管理工作的三十年间,我跑了全国将近千所书院,对新老书院的建制、保护、管理和发展等,都有一个比较完整的了解,这就使得我的研究更加厚重和扎实。江西省文化厅原副厅长、明史研究专家曹国庆曾在为我的《鹅湖书院》所作序中说:“江西有个鹅湖书院,鹅湖书院有个王立斌。”将我与鹅湖书院在全国文博中的地位相提并论,这是省文化部门领导对我的赏识与认可,也是对我不断从事书院文化研究的动力和鼓励。

 

1982年,我的第一篇文章《鹅湖书院》刊登在《江西历史文物》上;1984年,发表在江西历史年会论文集《史学论文集》上的《论鹅湖之会与鹅湖书院》一文被中国书院辞典收进文献索引条目;2004年,我的第一本《鹅湖书院》由中国戏剧出版社出版发行……2013年11月,我编著的《鹅湖书院》一书由湖南大学出版发行,本书为《中国书院文化丛书》之一,从地理环境、历史沿革、教学管理、规制、建筑、碑刻、诗赋和名人等方面对鹅湖书院进行了全面的梳理介绍。同时,我还接受北京大学聘请,连续三年在北大举办“鹅湖儒学”讲习班,受到许多学者高度评价。当然,退休之后,我的书院研究仍在继续,我率先提出了“红色书院”研究课题,近两年又在推动运河文化与书院教育的研究。我一共出版了17本著作,第18本60万字的《鹅湖书院志》基本杀青,马上也要出版。可以说,书院研究是我一生的追求,生命不息,研究不止。(笑)

 

 

 

历史上的“鹅湖之会”

 

杜:人们常说“鹅湖之会”首开书院会讲先河,请您介绍一下“鹅湖之会”,并谈谈它对后世书院发展的影响。

 

王:鹅湖书院亦名文宗书院,自南宋迄今有800余年历史,为中国著名书院之一。国家邮政发行的《古代书院》第二套四枚特种邮票中,鹅湖书院位列其一。据考证,著名书院教育家朱熹14次离开福建,其中有6次到铅山经过鹅湖书院。

 

宋淳熙二年(1175年)六月,吕祖谦为了调和朱熹“理学”和陆九渊“心学”之间的理学分歧,使两人的哲学观点“会归于一”,出面邀请陆九龄、陆九渊兄弟前来与朱熹见面。六月初,陆氏兄弟应约来到江西鹅湖寺,双方就各自的哲学观点展开了激烈辩论,这就是著名的“鹅湖之会”。关于这次会讲的中心议题“教人之法”,朱熹强调“格物致知”,主张多读书、多观察事物,根据经验加以分析、综合与归纳,最后得出结论。陆氏兄弟则主张“发明本心”,心明则万事万物的道理自然贯通。陆九渊不提倡多读书,“故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温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礼”,去此心之蔽就可以通晓事理,所以尊德性、养心神是最重要的。此次“鹅湖之会”持续三天,陆氏兄弟略占上风,虽最终结果不欢而散,但这种既坚持自己学术观点,又不抱门户之见而相互尊重的学术争论风范,为中国学术讨论树立了良好的榜样。为了纪念这场“鹅湖之会”,在朱熹、陆九龄、陆九渊和吕祖谦四人辞世之后,当时的朱子门人徐子融、陈文蔚先后修筑了“四贤祠”,在此讲学并祭祀朱、吕、二陆四先生。淳祐十年(1250),朝廷将其命名为“文宗书院”,后于元代增设会元堂。明景泰四年(1453)都御史韩雍又在宋代旧址重建书院,匾额题“鹅湖书院”。可以说,“鹅湖之会”首开书院会讲之先河,自此以后,各书院之间、各学派之间经常组织辩论。会讲活动不只面对院内师生,凡是有心求学之人,不限年龄、不限身份均可入院听讲,甚至可以登台发表自己的看法,这为普通民众创造了更多学习机会,是鹅湖书院性、心讲学合而为一的书院特色。

 

鹅湖书院1957年位列江西省第一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2006年被批准为上饶市鹅湖书院风景名胜区管理委员会(副处级单位),同年被国务院批准为第六批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2017年7月和江西武夷山捆绑申报世界文化遗产成功,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书院经修复发展之后,除了接待游客,还会定期不定期开展书院论坛、书院讲座、书画展览、朗诵比赛和阅读分享、党员主题日等活动,使鹅湖书院真正“活”了起来。作为江西省研学教育基地,鹅湖书院开展的青少年研学活动颇有特色。比如“任务卡”式研学就很有意思,小朋友在老师安排下组队,每队随机抽取任务卡,找到卡片上对应的线索并合影留念,就算完成任务。近期开展的一次活动中,任务一为“《论语》中有‘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之说,鹅湖书院也有一处四字成语,代表这里是‘立志读书人和贤达为官者’争相拜访的地方,你知道这个石刻在哪里吗?”任务二为“康熙五十八年(1719),书院学子想到一副对联‘石磨咕咕寻踪探理千回转,灯盏熠熠明本推心万古芳’。找找看,这副对联指的是哪一个物件,它和铅山哪个特色小吃有关联?”……这样的研学活动,不但形式活泼,而且还与当地文化习俗相关联,小朋友在游戏过程中可以收获更多知识和快乐。台湾的吕荣海先生是一位值得尊敬的有情怀的书院人,他与我相识之后,经我提醒去查证家谱,确认自己是吕祖谦38代孙,这让他对鹅湖书院有了非常深厚的感情,并且有了传承书院文化的使命感。在江西鹅湖书院参观学习后,他回台湾创办了六所鹅湖书院,并且在柬埔寨也建了两所鹅湖书院,这使得鹅湖书院的影响进一步扩大,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继承和传播发挥了重要作用。

 

杜:您研究江西书院多年,请问与其他省份相比,江西书院有何独特性?

 

王:我作为江西人,又曾在江西读书和工作,在书院研究方面自然会更关注江西书院发展状况(笑)。江西很多书院我都亲自去考察调研过,有的书院甚至去了不止一次。可以说,江西历代有名的书院,既是学者们探讨学术的园地,又是当时一方的教育中心,为当地人才培养和社会教化发挥了重要作用。

 

关于江西书院的独特性,我主要从以下三个方面来介绍:

 

第一,数量上占据优势。从唐代至清代,全国书院总数为7351处。其中,江西有1743处,占全国总数的23.71%。世界文化遗产地中书院列入两处,江西白鹿洞书院就是其中一处,占50%。全国发行古代书院邮票八枚,江西白鹿洞书院和鹅湖书院位列其中,占25%。中国历代四大书院之分,北宋时江西占25%,南宋时占50%,元代时占50%,明代时占50%,清代时占50%,民国至现代各占50%。还有,全国现代文物重点保护单位的书院共47处,江西就有6处,占总数的12.8%,分别为白鹿洞书院、鹅湖书院、白鹭洲书院、龙江书院、同文书院和潋江书院。江西省省级文保单位中书院共有10处,占全省书院总数的17.4%。

 

第二,江西与名人有关的十大书院。1、为纪念唐代袁州刺史韩愈而兴建的宜春昌黎书院;2、宋代胡仲尧扩建的奉新华林书院;3、为纪念周敦颐而建的莲溪书院(九江、萍乡、赣州均有莲溪书院);4、曾巩于北宋年间创建的兴鲁书院,为抚州培养了大批人才;5、朱熹曾在江西鹅湖书院、白鹿洞书院讲学,并订立了著名的《白鹿洞书院揭示》;6、陆九渊创办象山精舍以传播心学;7、江万里创立白鹭洲书院,立文章节义之帮,培养了17位状元,2700多名进士,包括著名宰相文天祥;8、元代著名书院教育家吴澄创建草庐书院以传播理学;9、明代理学家、书院教育家胡居仁与陈献章、娄谅、张元祯四人交游,成立余干之学,创办“丽泽、南谷、碧峰”多所书院,他们还曾两次主持白鹿洞书院;10、明代陆王心学创造者,心学集大成者王阳明,其学术影响世界,传播至东南亚。在赣州、吉安多有阳明书院创建,其核心是“知行合一”。

 

第三,江西书院史上的十件大事。1、南宋淳熙二年(1175),朱、吕、陆的鹅湖之会、心性之辩;2、南宋淳熙六年(1179),朱、陆白鹿洞义利之辩,订立洞规揭示;3、南宋淳熙十四年(1187),陆九渊创建象山精舍,于贵溪传播心学,奠定了江西心学祖庭的地位;4、南宋淳祐元年(1241),江万里创建白鹭洲书院“文章节义之邦”,培养了文天祥这样的世纪名人;5、南唐时期胡仲尧创建华林书院,培养一门三刺史,四代五尚书;6、后唐明宗李嗣赐翰林学士赵风书《匡山赵书院》匾额,这是中国书院史上第一个由皇帝赐额表彰的书院;7、唐大顺元年(890),德安义门陈氏创建著名家族书院“东佳书院”,这是中国家族书院史上的第一个里程碑;8、清雍正十一年,颁发上谕拨款一千两白银,兴扩建“豫章书院”为省会第一书院;9、清光绪年间,赣州客家人创建第一所客家书院“奎光书院”;10、民国1930-1934年,毛泽东代表红四军在潋江书院传达中共六大会议精神,建立了第一所红色书院。

 

 

 

王立斌先生著《鹅湖书院研究》

 

江西省在历史上属于书院大省,近些年复建或新建的书院也比较多,我在江西书院研究与发展上用力颇多,之前出版过两版《鹅湖书院》、《叠山书院》,去年又出版了《象山书院》和《象山书院志》,明年象山书院正式建成后,将会召开书院主题的学术研讨会。目前我担任金溪仰山书院和贵溪象山书院陈展的总策划,想尽快组建成熟的研究与管理团队,把自己多年来在鹅湖书院积累的经验传承下去,推动象山书院、叠山书院和仰山书院在新时代的发展的科研活动。

 

杜:您在北京七宝阁书院工作多年,请问您如何看待七宝阁书院对传统书院的继承?

 

王:我一直都有一种浓浓的书院情怀,书院文化推广和研究也是我毕生的追求。我在鹅湖书院工作多年,曾参与鹅湖书院修复,出版《鹅湖书院》专著,推动鹅湖书院现代复兴,这些都使我与书院有着难以割舍的情感。朱熹与陆九渊的“鹅湖之会”和辛弃疾与陈亮的“鹅湖之晤”更让书院情怀在我心中深深扎根。2013年退休后本可以坐享天伦之乐,但当马一弘院长邀请我加入七宝阁书院团队时,出于对书院文化研究和推广工作的热爱,我还是果断应允。当初之所以愿意来到七宝阁书院,一是因为马一弘院长执着书院教育的魄力和信念,让我看到了对书院文化的尊重和对他人的尊重。二是因为我在七宝阁书院看到了传统书院文化传承的前景。七宝阁书院很好地继承了传统文化中的六艺童蒙养正的教育设施和感觉教育活动,并且不只是空谈传统文化,而是将传统书院精神做了很好的教育实践。真正的践行书院文化才是一个好的继承,所以我说七宝阁书院是传统书院的传承者和接棒者,多年来在童蒙教育领域深耕不辍并取得了不俗成绩。

 

 

 

七宝阁书院出版《书院纵横》

 

杜:七宝阁书院刊物《书院纵横》已经正式出版三辑,请问您参与筹办该刊物的初衷是什么?该刊物的定位是什么?

 

王:著书、校书、刻书是古代书院的重要功能,是书院教学与研究的基础。七宝阁书院作为一家有传承有创新的当代书院,同样注重书院教育理论研究。《书院纵横》是一本书院研究领域的专业刊物,当初创办刊物时,我们先确立了方向和目标,那就是架起当代书院与传统书院的桥梁并打造书院刊物的精品品牌,再根据目标细分书刊的提纲目录,共分为“人物风采”、“书院论坛”、“书院史话”、“学林随笔”、“讲坛札记”、“书院建筑”、“创新探索”和“书画欣赏”八大块内容,以达“教之以爱、育之以礼、启之以智、导之以行”的“为人之道、为学之方”的目的。刊物中书院类作品是选自七宝阁书院“书院传统与未来发展”论坛上的优秀论文,力求全方位、立体化地介绍书院教育的方方面面,方便大家会后更精细地研读学习,也为那些不能参会的书院学人提供了很好的参考资料。

 

杜:您近两年提出“运河与书院文化”,请问是基于怎样的考虑?

 

王:运河文化与书院文化是我率先提出来的。从浙江绍兴到北京通州,再从西安贯通扬州,整个运河3000多公里。运河两岸是中国最发达的区域,沿线分布着很多书院,比如安定书院、东林书院、万松书院、甬上四贤书院、阳明书院、蕺山书院、应天书院和苍曲书院等等,一直到通州现在的运河书院。而且,当年两江总督资助过运河书院,这又跟我从事的第一份工作“铅山县博物馆文、博、图”工作密切相关。所以,我一定要做运河书院文化研究,目前已经在其他书院做过两次专题报告,并且在《人民铁道报》和河北沧州《新国学》期刊上发表了运河文化的文章,我也希望能与沿线其他书院合作,建立一支精干专业的团队,大家一起推进运河与书院文化的研究。

 

 

 

王立斌先生在2018海峡两岸经典书院学术论坛上发言

 

杜:2018年11月,中国书院学会组织了台湾书院考察活动,请您谈谈自己的感受。

 

王:这是书院界的破冰之旅。中国书院学会首次组团赴台,一行十余人进行了为期11天的学术交流和参访活动。期间,我们参加了在高雄师范大学召开的海峡两岸经典书院学术研讨会,参访了台中正和书院、苖栗象山书院、新竹鹅湖书院、台北奉元书院和咸临书院等。台湾老的传统书院只有54个,但是现在台湾有将近800所书院。在明清古代书院的基础上近些年来书院发展形式多样、模式不一:有的以青少年为对象,属于公益行为;有的以社区为对象,开展文化教育活动;也有的以企业家为对象,属于商业模式运营,但所有书院都以读传统儒家经典“四书五经”和老子《道德经》为主导。台湾书院遍地开花,这其实跟牟宗三先生、唐君毅先生是分不开的,上世纪50年代他们把传统儒家文化带到台湾,在台湾把新儒家文化发动起来。80年代是大陆的传统文化热,跟台湾的文化复兴结合起来,两岸文化经常交流,所以书院发展突飞猛进。台湾书院发展充分带动了海峡两岸,光是厦门海昌区就有60多所书院,那些留守儿童下午四点钟放学以后到书院去读书写作业。这种由街道、社区创办的“下午四点钟书院”,是一个很值得借鉴和推广的模式。

 

这次赴台两岸书院交流,我感悟很多。中国不同于西方,是因为有中华民族的根基和自己的传统文化。“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事开太平”,由古开新正是书院弦歌千年的精神,传承书院的积累、研究、创新与传播文化的延续活力,建立起中华民族的文化自信,期待日后两岸书院更加紧密联系,携手共进、共创新机。

 

杜:请问您认为当代书院如何有效解决发展所需资金问题?

 

王:无论是古代书院还是当代书院,“学田”都是必不可少的物质基础。当代书院除了传承古代书院教学、研究、藏书和祭祀等基本功能,还要适应新时代发展需要,有效开展自己的“学田”建设,以更好地服务于书院公益事业。

 

我在鹅湖书院工作时,组织申报了两个非物质文化遗产:连史纸和河口红茶。2006年,连史纸(又称连四纸,连泗纸)与鹅湖书院同时申报成功。因为古代书院要藏书刻书,就离不开纸张。连史纸是鹅湖书院自己生产的纸张,它具有“白如雪、薄如蝉、声如罄”三大特点,深受读书人的喜爱。当年乾隆皇帝下令,凡是三品以上官员如果能获得文化奖,则奖励铅山连史纸一刀,可见连史纸的价值之大。铅山县自古就是兵家、商家必争之地,武夷山一带所产茶业皆通过河口码头销往国内外,为此,人们把这一区域所产红茶统称为“河红茶”。江西铅山河红茶被称为“中国红茶鼻祖”,被西方人誉为“茶中皇后”,明代《铅山乡土志》上还有“河红繁盛之时,商家买办,每年数百万金”的记录。铅山除了著名的连史纸和河红茶,当年鹅湖窑生产出来的瓷器也很有名,不光为鹅湖书院所用,还为鹅湖寺所用,现在我们也把它恢复起来了。连史纸、河口红茶和铅山鹅湖窑瓷器目前都已开发为鹅湖书院的文创产品。因为茶叶、纸张、陶瓷,都是读书人生活中必不可少的文化元素,以此作为文创,既能更好保护传播优秀传统文化,又能为书院发展提供必要资金支持,使书院有能力进一步开展公益文化事业。

 

杜:关于当代书院发展,请问您还有什么样的建议?

 

王:当代书院发展,制度、资金、机制、师资等都很重要,我只从研究这个层面谈点自己的想法。书院研究是一项很有价值的工作,近些年相关研究成果层出不穷,但仍然存在一些需要改进的地方。首先,要建立能持续、有传承的研究团队。现在传统书院除岳麓书院能正常吸纳学术研究人员外,其它的著名书院如白鹿洞书院、嵩阳书院、鹅湖书院、白鹭洲书院、叠山书院、石鼓书院、东坡书院、应天书院等都后继缺人,无法延续发展研究。所以,一定要培养新鲜血液,吸引年轻人加入书院研究团队。其次,应该与其它学科相融合。书院自古就是重要的教育机构,也是士子读书求学的地方。书院学与教育学、文学、历史,乃至建筑学等多种学科密切相关,所以不能囿于“书院”本身而研究书院,而是应该加强学科融合,从多视角、多学科去研究书院教育。再次,联合高校与书院实践者共同做好研究。目前很多书院还得不到有效认可与支持,仅凭书院创办者或复建者不可能把理论研究推向更高更深层次。所以,争取体制内高校、研究院等机构的学术支持,是做好书院研究的有效途径。

 

杜:谢谢王会长接受访谈,谢谢您不断提携年轻人,祝愿您的运河书院文化研究结出硕果!

 

王:谢谢!也希望我们共同推动书院教育,使更多人了解书院文化,研究书院文化,传播书院文化。

 

结语

 

以考古人的敬业与专业从事书院研究,以读书人的勤奋与严谨从事书院研究,这是王立斌先生不变的工作风格。希望在他的带动与鼓励下,有更多年轻人加入书院研究团队,一起推动书院教育实践与书院理论研究向前发展。

 

2019年10月11日访谈记录

 

2019年10月28日整理完稿

 

访谈者杜华伟,哲学博士,兰州交通大学副教授,硕士生导师,中国书院学会理事,研究领域为书院文化与思想。

 

受访者王立斌,江西省上饶市鹅湖书院管委会原副主任、书院院长、研究员,上饶师范学院朱子研究所研究员,江西省2011计划朱子文化协同创新中心研究员,江西师范大学书院研究中心研究员,中国书院学会副会长,江西省书院研究会副会长。主要从事文博与书院文化研究工作,现任北京七宝阁书院《书院纵横》主编。

 

责任编辑:近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