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海涛】素未谋面,私淑诸人——忆张祥龙先生

栏目:纪念张祥龙先生、纪念追思
发布时间:2022-06-09 16:23:39
标签:悼念张祥龙先生
姚海涛

作者简介:姚海涛,男,西元1981年1月出生。2007年毕业于山东大学中国哲学专业。现为青岛理工大学琴岛学院齐鲁文化融创研究中心主任,国学与传统文化研究中心副教授,孔子学堂主讲教师。主要研究方向为先秦儒家哲学、荀子哲学。

素未谋面,私淑诸人——忆张祥龙先生

作者:姚海涛(青岛城市学院)

来源:作者授权 儒家网 首发

时间:西元2022年6月9日



惊悉张祥龙先生去世,竟悲伤不能自已,草此小文,回忆先生,以为纪念。

 

一、初“识”张祥龙先生

 

张祥龙先生,之于我始终是一个大名。感谢命运的垂爱,让我这样一个小人物竟和他有过一些未曾谋面的交流。记忆的大门一下子打开,我竟不知从何说起。还是从如何得知张祥龙先生大名说起吧。

 

那是在2004年,当时我在山东大学哲学系读中国哲学专业的研究生,选修了《现象学与诠释学》这门课程。授课老师是西方哲学的刘杰教授。上课时间是在晚上,地点在山大洪家楼老校区哲学与社会发展学院二楼的一间教室。当我回到老地方,发现此楼早已变成外语学院的楼了。此是后话。记忆中,刘教授拿着一大瓶可乐,一个纸杯,慢条斯理的讲着课。时不时,呷一口可乐。讲课过程中,他经常以手中的纸杯与可乐瓶为喻,讲深奥的现象学。

 

讲现象学,不能不讲海德格尔。讲海德格尔,则不能不提中国现象学界的张祥龙教授。在刘杰教授的课上,我第一次听到了张先生的大名。是时,他是北京大学现象学研究中心主任,教育部人文社科重点研究基地“外国哲学研究所”的学术委员。张先生在现象学领域有着高深的造诣,尤其对海德格尔有着独到的见解。我心中的崇敬之情油然而生。我资质愚钝,对于海德格尔,知之甚少,理解起来非常有难度。刘先生便向我们推荐张祥龙先生的《西方哲学笔记》《海德格尔传》等书。

 

本来我以为一个喜欢中国哲学的小小人物,跟一个研究西方哲学的名教授,不会有什么交集。孰料,后来张先生研究方向发生了重大转变。从他那本《海德格尔与中国天道》的著作中,可见端倪。我同宿舍好友张克宾(现山大易学中心教授)买了这本书。

 

当时我正在做《墨子的儒学观》的硕士学位论文。张先生的书里好像提到了墨子的一些内容。我草草一读,虽然读不太懂,但已经感受到张先生学术方面的明显变化。后来,他又写了《从现象学到孔夫子》一书。这种由西到中的思想转化就愈发明显了。从现象学可以讲到孔夫子吗?我自然是感兴趣的,于是把他的书买来。通读一过,里面讲孔夫子的部分还是比较少,当时我有些小失望。

 

直到我看到张先生大作《孔子的现象学阐释九讲:礼乐人生与哲理》一书时,大为诧异,有一种石破天惊、醍醐灌顶的感觉。张先生的讲法,与中国哲学界以往的讲法全然不同。原来这就是孔夫子!这就是现象学啊!他把孔夫子讲的活泼泼的,非常生动,讲的又是那么有道理。孔夫子是活生生的一个人哪,虽然有着超凡入圣的境界,但毕竟还是一个人。这样的孔夫子,有味道,我喜欢。

 

二、与张祥龙先生通电邮

 

受张先生的思想感召,我忽然有了与张先生通信的冲动。当时从网上很容易查到了张先生的电子邮箱。电子邮箱是他的那个北大邮箱。我鼓足了勇气,给他写了第一封邮件。那是2015年1月25日的事了。关于《从现象学到孔夫子》一书,在内容上我不敢置喙。所以邮件的内容主要是指出了这本书的一些错字,当了一回语林啄木鸟。没想到的是,张先生很快回信了。他很感谢我,希望该书再版时能够订正这些错字。

 

信件内容如下:

 

尊敬的张先生:
 
您好!给您写信打扰您了。您的著作《孔子的现象学阐释九讲——礼乐人生与哲理》一书是您学术上实现转向之代表作。我发觉,之前在内在学理上,已经具备转向之可能。冒昧地说,您的学术从西方哲学转向了中西哲学比较。
 
我觉得此书也会成为您学术生涯中极有份量的一部。不过“大醇小疵”,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当时出版此书时,疏于校对,以致有几处失误。作为忠实读者,我读过两遍,在此向您指出。希望以后再版时,该书更完美些。限于水平所致,不当之处,还请包涵。
 
您后来的两本书——《先秦儒家哲学九讲:从<春秋>到荀子》、《拒秦兴汉和应对佛教的儒家哲学——从董仲舒到陆象山》都是交给广西师大出版。其中《先秦儒家哲学九讲:从<春秋>到荀子》获中南大学出版社优秀专著二等奖。大略看去,广西师大的编辑更专业些,错误少。怪不得近年来广西师大成为学界声名渐起的哲学专业类出版社。
 
 附:校对样本为:张祥龙.孔子的现象学阐释九讲——礼乐人生与哲理[M].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
 
1.开篇辞第四行之“天极北斗”似为“太极北斗”之误。当然“天极北斗”亦可讲得通。
2.P13第一段第二行“季士”当为“季氏”。
3.P20第二段第二行“兴于始”当为“兴于诗”。
4.P37第三段第二行“三恒”当为“三桓”。
5.P44第二段第二行“三恒”当为“三桓”。
6.P57第一段第二行“鲁候”当为“鲁侯”。
7.P67第三段第五行“孔子死,到现在,七十多代,嫡传不断”当为八十代。孔子第80代嫡长孙于2006年元旦在台出生,名为孔佑仁。
8.P74第四段最后一行“他们与音”后漏一“乐”字。
9.P129第二段第一行两处“关睢”当为“关雎”。
10.P131第二段第三行“鲁国的最高的乐官”可去一“的”。
11.P137倒数第三行“直接有关系”,可改为“有直接关系”。
12.P138倒数第三行“去入入魅”,不知何意。似为“去人入魅”?
13.P169第一段第十一行“一古脑儿”应为“一股脑儿”。
14.P201倒数第四行“但父母一见之下就被它兴发得如痴如狂”中的“它”似应为“他/她”。
 
姚海涛
2015年1月25日

 

当我看到张先生的《先秦儒家哲学九讲》中讲到荀子,因为鄙人研究荀子之故,我向他请教研究的“秘诀”。他说,可以看一下法国思想家伊曼努尔·列维纳斯,看以“他者”理论能否对研究荀子有新思路和帮助。

 

张先生一有新作出版我都会去买来读,字斟句酌地去读。想找到里面的错字挑出来,告诉他。我们有几种通信。可惜的是,有几通邮件,找不到了。

 

2017年元旦的电邮,列如下:

 

张教授:
 
您好!又见大作大陆新儒家文丛之《复见天地心:儒家再临的蕴意与道路》,对儒家如何再临有许多设想,很受启发。希望您在学术上能有更多著作问世!
 
在元旦来临之际,祝元旦快乐、身体健康、阖家幸福!
2017年1月1日 13:18
 
姚老师:
 
谢谢!也祝你及全家在新的一年中诸事顺遂!
 
张祥龙
2017年1月1日(星期天) 晚上7:25

 

张先生从北大退休,来到孔子的鲁国,加盟山东大学,被聘为山东大学哲社学院人文社科一级教授,退而不休,继续嘉惠学林。张先生来山大不是来养老的,是干事儿的。在这里,他爆发了自己的学术第二春。他用现象学的是与去关注中国的孝道,写出了很多的文章。

 

再后来,通过张克宾,我知道他在山大合同期满离开了,来到了南国,去了中山大学。2017年9月,张先生正式加盟中山大学哲学系,被聘任为讲座教授。我很佩服他,他已经年龄很大了,对学术抱有极大的热情,对中国文化抱有十足的信心。我很为他又一个新的学术春天的到来而感到高兴。同时,又因为他离开山大,感到有些惋惜。所以有下面一封邮件。

 

张教授:
 
欣闻您已加盟中山大学哲学系。希望您适应南方的水土气候与学术气候。今年您的新著《家与孝》我已拜读,受益匪浅。深感您对中国哲学中的孝道哲学的新推拓意义极大,向您学习,向您致敬!
 
您的著作我几乎都有购买、学习。明年我可能会发表向您孝道哲学致敬的一篇论文。这也是我为您的学术之路做的一点小事情了。
 
 最后,祝您学术愉快、身体健康、万事顺心!
 
姚海涛
2018年1月1日(星期一) 上午9:20
 
姚老师:
 
感谢您的关心与关注!
祝您及全家在新的一年中吉祥如意!
 
张祥龙
2018年1月3日(星期三) 晚上11:04

 

2017年,他出了那本有名的《家与孝:从中西间视野看》。因为之前他的文章我都读过,这本书,我又买了来读,所以我很想为先生写点东西,那就写篇书评吧。文章很快写完了,一直在电脑中没有发表。后来我想,把张先生对中国孝道研究做一个总结,做成综述、介绍性质的文章。于是我把这篇书评又扩充为1万来字的论文,题为《批判熔铸与汇通转化——张祥龙对孝道哲学的新推拓》,后来很快发表在《社会科学论坛》上。我把这个事情告诉了张先生,他很高兴。于是有了这几通电邮。

 

张教授:
 
您好!之前元旦给您发邮件提到,我可能会发表向您孝道哲学致敬的一篇论文。现拙文已刊出,题目为《批判熔铸与汇通转化——张祥龙对孝道哲学的新推拓》刊发于《社会科学论坛》2018年第3期。因故不能给您寄纸制刊物,只能将论文电子版(在附件中),发给您,请批评指正。
 
祝您学术愉快、万事顺心!
 
姚海涛
2018年5月24日
 
海涛学友:
 
谢谢。但我的电脑打不开这个文件,可否换成Adobe或word格式?
祝好!
 
张祥龙
2018年5月29日(星期二) 下午4:56
 
张教授:
 
现将word版发给您。不过,因为文章一万多字,看时间长了,对眼睛不好。您是长者,所以不用太费心。
顺颂时安!
 
姚海涛
2018年5月29日
 
海涛学友:
 
这次可以打开了。谢谢!
 
张祥龙
2018年6月8日(星期五) 上午9:51

 

三、私淑诸人,先生千古

 

时常在想,我与张先生是什么关系?怎么去定位这段只有我们两人知的关系?说来简单,就是几通电子邮件而已,是一个学术粉丝对学术偶像的崇拜罢了。在和张先生的电邮交往中,他对我的称呼从开始的“姚老师”到后来的“海涛学友”,让我感受到了一位长者对后学的爱护。说复杂些,可以套用司马迁在《孔子世家》中的话,就是,我读张先生书,想见其为人。

 

后来,终于从《孟子》中寻到“私淑诸人”语,足以当之。好在私淑弟子,不需要经过老师的同意,学生自己可以做主。是的,未曾谋面,但我私淑诸人。这就是张先生的学术魅力吧,这就是张先生的人格魅力吧。对不起张老师的是,我始终未能窥探老师学问于万一。张老师的书却能时时给我以启发。我想,这就是诠释学吧。

 

如今,一个思想者走了,一个出入西学,回归儒学的当代思想家走了,一个真正的儒者走了。从学于中国到负笈美国,从执教北大到山大,到中大,最后魂归道山。他思想,他存在,他来过,他走了。是的,如今,张先生故去了,我也只能是私淑弟子了。后生小子,必当勉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