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伟民教授华东师范大学学术专场

来源：“思想与文化”微信公众号

时间：孔子二五七七年岁次丙午五月初九日戊辰

          耶稣2026年6月23日

为庆祝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系建系40 周年，推动中国哲学创新性研究与中西哲学深度对话，2026 年6月11日至16日，台湾东海大学哲学系终身特聘教授史伟民应邀做客华东师范大学，带来三场主题连贯、层层递进的哲学系庆专题讲座。系列讲座从近现代新儒家与康德哲学的对话切入，经阳明心学核心命题辨析，最终回溯至先秦孟子道德哲学本源，完整呈现了儒家道德哲学的内在脉络与当代阐释空间。三场讲座分别由贡华南教授、郁振华教授主持，徐竹教授担任与谈嘉宾，哲学系师生到场参与，展开了多维度的学术交流与思辨。

史伟民教授为德国哥廷根大学哲学博士，历任东海大学哲学系主任、台湾哲学学会会长，长期致力于德国观念论、中国哲学当代诠释等领域研究，在牟宗三哲学、儒家心性论与道德哲学研究方面成果丰硕。本次系列讲座以反思既有阐释框架、挖掘古典思想当代价值为核心线索，带领在场师生跳出传统研究范式，重新审视儒家道德哲学的核心命题与理论特质。

第一场：澳洲的有袋动物和当代新儒家的康德

6 月 11 日下午，系列讲座首场于闵行校区人文楼 5305 开讲，主题为《澳洲的有袋动物和当代新儒家的康德》，由贡华南教授主持。史伟民教授以“澳洲有袋动物因地理隔离独立演化”为生动喻象切入，形象指出牟宗三、李明辉一脉对康德的诠释体系，长期隔绝于国际康德学界主流研究之外，形成了独立演化、自成一体的学术形态，由此切入对新儒家康德诠释的系统性反思。

讲座中，史伟民教授首先梳理了新儒家批判康德的完整理论脉络。牟宗三借助康德“自律”概念诠释儒家义理，同时指出康德将良心、道德情感归属于感性层面，造成心、理二分的理论架构，未能完整实现自律的本意。在此基础上，李明辉进一步提出系统批判：康德的实践理性仅具备判断原则，能够分辨道德是非，却缺失推动道德行动的践履原则；而陆象山、王阳明所论本心兼具判断与践履双重能力，陆王心学才真正落实了自律伦理学的内核。该观点自李明辉 1986 年博士论文提出后，四十余年间被其反复援引，成为新儒家评判康德的核心论点。

针对上述流传已久的观点，史伟民教授结合一手文献与国际学界共识展开全面检视。他介绍，“判断原则”与“践履原则”这一组术语源自德国哲学家迪特・亨利希的经典研究。亨利希在原文中明确阐释，理性自律必然同时包含认知判断与行动践履两大环节，批判时期康德的实践理性既是道德判断原则，亦是道德践履原则，这也是全球康德学者的普遍共识。李明辉多次引用亨利希的相关著作，却无视术语原本的内涵，同时其自身论述存在明显矛盾：时而将践履原则归为意志选择能力，时而又将其划定为感性范畴，这一理论漏洞长期被牟宗三研究群体所忽视。

随后，史伟民教授重点辨析了“自律道德”与“他律道德”的概念误用。他考证发现，这一组词汇本出自皮亚杰的道德发展心理学，并非康德规范伦理学的核心概念。牟宗三借用该组概念划分程朱理学与陆王心学，将朱子之学归为他律道德、阳明心学归为自律道德，并认为康德哲学处于二者之间。但康德所言意志他律始终与自爱原则绑定，而牟宗三所定义的他律道德仍属于正统道德范畴，二者概念内涵相去甚远。史伟民教授进一步指出，牟宗三区分自律与他律，核心并非探讨西方规范伦理学意义上的道德法则，而是聚焦儒家道德工夫论与生命形态的差异。在其理论体系中，自律对应顿教，本心自然流露、不假思索地践行道德；他律对应渐教，需先明辨天理、再勉力为善。结合明代大礼议、助人动机等经典案例可以看出，理学与心学在具体道德判断、行为选择上并无本质区别，二者的分歧集中在道德实践的心境与修养路径上。

基于以上分析，史伟民教授提出自身研究立场：不应再将牟宗三思想与康德伦理学强行对标、争辩优劣。牟宗三是一位极具原创性的哲学家，其理论着力探索人的生命境界与精神形态，并非构建西方范式下的规范伦理学。倘若用规范伦理学的标准苛求其理论，只会得出片面的评价。他以叔本华研究为参照说明，后世学界均独立看待叔本华的原创思想，不再纠结其对康德的解读，这一研究范式同样适用于牟宗三研究。回归牟宗三思想本身，挖掘其理论价值，才是更合理的研究方向。

与谈环节，贡华南教授对本场讲座作出精彩点评。他梳理了牟宗三著作传入大陆后的传播情况，指出牟宗三理论体系逻辑自洽，如同“黑洞”一般吸引了大批追随者，不少研究者将其对康德的批判当作既定结论，缺乏反思与对话意识。互动环节气氛热烈，在场师生围绕牟宗三与康德思想的根本差异、康德哲学中理性与感性的关联等核心问题提问，史伟民教授结合康德文本与儒家义理逐一细致解答，层层剖析、逻辑缜密，让在场师生深受启发。

第二场：玛丽和朱小熹—— 哪一种知与行合一？

6 月 15 日下午，系列讲座第二场于闵行校区冯契学术成就陈列室举行，主题为《玛丽和朱小熹——哪一种知与行合一？》，由郁振华教授主持，徐竹教授与谈。接续上一场对道德情感核心地位的讨论，本次讲座聚焦阳明心学“知行合一”命题，对学界主流的“规范性劝诫”解读提出根本性挑战。

结合王阳明“如好好色，如恶恶臭”等经典论述，史伟民教授提出全新观点：知行合一本质是认识论命题，而非规范性命题。王阳明所言的“知”，并非西方哲学意义上的理性认知，而是人面对具体情境时自然生发的内在道德情感；这份情感既是对情境价值的体认，同时自带行动倾向，认知与行动在本心发用中本为一体。看见美色的瞬间喜爱之情同步产生，闻到恶臭的瞬间厌恶之情同步产生，不需要先做出理性判断再刻意生成情感，道德认知与道德行动的关系亦是如此。

为进一步说明这一观点，史伟民教授引入两个思想实验进行对比阐释。其一为哲学界经典的“黑白玛丽”实验：玛丽自幼生活在只有黑白两色的环境中，掌握全部色彩理论知识，直至走出封闭空间才获得真实的色彩感官体验。其二为本次讲座原创的“朱小熹”案例：朱小熹通晓孝悌、恻隐等全套抽象道德知识，却从未亲历相应生活场景，直至直面人事，才真切拥有对应的道德情感。史伟民教授指出，道德认知不能等同于书本上的抽象理论，真实的道德体验与内在情感才是良知发用的关键。他结合孟子“理义之悦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上古丧葬起源等例证说明，道德情感先于抽象判断，人因心生恻隐、不安等情绪，才体认到相应的道德义务。同时他结合蒋礼鸿《敦煌变文字义通释》中的语言学研究，辨析古汉语中“知”字的特殊用法，指出古汉语中大量语境下的“知”只是语助词或表感受义，不宜用西方纯粹认知概念套用此处的“知”，这也是后世解读出现偏差的重要原因。

讲解过程中，史伟民教授还涉及道德责任、四端扩充等延伸内容。他提出，本心具备道德情感能力是先天禀赋，后天教化的意义在于涵养本心、培育合宜的情感反应；即便有人缺失相应道德情感，也不能豁免其道德责任。针对“四端扩充”，他梳理了儒学传统中的两种解读路径，说明王阳明主张本心本具一切道德原则，扩充只是实践范围的拓展，而非新知识的习得。

与谈环节，徐竹教授就“多重动机的取舍决断”“道德体验与认知深化的关系”提出思考；郁振华教授则从近代哲学“两种性质理论”出发，追问道德价值的存在论地位。史伟民教授回应指出，儒家传统并未系统论述情感冲突的解决方式，价值选择本无统一普适标准；他秉持反还原论立场，认为情感所体认的价值真实内在于世界之中，无法被科学、功利逻辑完全消解。

第三场：孟子式的扩充：道德实在论与道德论证

6 月 16 日下午，系列讲座收官场如期举行，主题为《孟子式的扩充：道德实在论与道德论证》，由贡华南教授主持。本场讲座回溯至儒家心性论的源头，通过重新阐释孟子“四端扩充”思想，构建了一套以道德情感为核心的道德实在论与道德论证体系，也为前两场讲座的核心观点提供了本源层面的理论支撑。

史伟民教授首先梳理了牟宗三、张岱年对孟子“扩充”概念的传统解读。牟宗三认为，孟子的“扩充”实际上等同于王阳明的“致良知”，良知人人本有且圆满自足，扩充只是确保本心的反应不受私欲干扰。张岱年则认为，四端之心只是人区别于禽兽的道德萌芽，扩充就是要培育这些萌芽，使人真正与禽兽有别。史伟民教授指出，二者虽对“四端是先天圆满还是萌芽状态”存在分歧，但本质上都默认扩充只是“先天既定道德规范的落实与普及”，仅涉及实践范围的拓展，与“发现新的道德价值”无关。他用亚里士多德“潜能与实现”的理论类比说明，即便按照张岱年的植物生长比喻，橡树的种子也早已包含了橡树的完整形式，这意味着所有道德规范早已先天蕴含在四端之中，扩充只是潜能的实现，而非新内容的生成。

针对这一传统解读的局限，史伟民教授创新性提出扩充的双重模式：传统的“扩展模式”是将固有道德规范推广至更多对象，道德内涵本身不变，例如店主将对同村人的诚信推广到外地人；而真正贴合孟子思想内核的是 “延伸模式”——将道德情感拓展至全新情境与对象时，道德内涵、价值边界与认知体系会发生质的更新。他以动物伦理学的发展为例说明，数十年前人类的道德规范仅适用于人类群体，虐待动物并不被视为道德过错；而如今动物保护已成为普遍共识，这不仅是道德适用范围的扩大，更是道德内涵本身的质变。

以“齐宣王以羊易牛”为例，史伟民教授深入剖析了孟子“推恩”的真正逻辑。孟子劝宣王“推恩”并非要求其用对待牛的同等情感对待百姓，而是引导宣王更新认知：百姓的苦难与牛的无辜受难具有相同的道德价值，从而将恻隐之心从动物延伸至人类。史伟民教授结合同性平权运动等现代案例指出，道德进步的本质正是通过“延伸模式”的扩充，不断精炼道德感知、更新价值判断、拓展道德边界。

在此基础上，他系统阐释了孟子的道德实在论立场。孟子言“口之于味也，有同耆焉；耳之于声也，有同听焉；目之于色也，有同美焉。至于心，独无所同然乎？”，在孟子的时代，味、声、色、理义都被视为客观存在的性质，人类借着自身的感官和感受获知这些客观性质。四端之心就是我们感受客观理义的管道，恻隐之心使人得以认知什么值得恻隐，羞恶之心使人得以认知什么值得羞恶。区别于康德义务论与功利主义的理性推演模式，孟子式的道德论证依托情境类比与情感共鸣：通过指出不同情境的价值共性，唤醒他人共通的道德情感，从而完成道德说服与认知更新。这一模式更贴合人性本质与现实道德实践，为解决现代复杂道德困境提供了重要的理论资源。

讲座尾声，贡华南教授总结指出，三场讲座形成了一条完整的思想脉络：从批判外来框架的误用，到重构本土核心概念，再到挖掘古典思想的当代价值，史伟民教授以严谨的文献考据与开阔的学术视野，为儒家道德哲学的现代转化提供了全新路径。互动环节，在场师生围绕现代科技伦理困境、道德进步的判定标准等问题展开探讨，史伟民教授结合中西哲学差异与社会现实逐一回应，为系列讲座画上圆满句号。

本次系列讲座立足经典文本、回应时代问题，既展现了中国传统哲学的深厚底蕴，也彰显了其跨越时空的思想活力。作为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系建系 40 周年系庆学术活动的重要组成部分，讲座不仅为师生带来了高质量的学术盛宴，也推动了两岸哲学界的交流与对话，为中国哲学的传承与创新注入了新的动力。

责任编辑：近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