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期待中道的改革

栏目:谏议策论
发布时间:2014-01-19 19:3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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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中秋

作者简介:姚中秋,笔名秋风,男,西历1966年生,陕西人士。现任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曾任北京航空航天大学高研院教授、山东大学儒学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华夏治理秩序史》卷一、卷二《重新发现儒家》《国史纲目》《儒家宪政主义传统》《嵌入文明:中国自由主义之省思》《为儒家鼓与呼》《论语大义浅说》《尧舜之道:中国文明的诞生》《孝经大义》等,译有《哈耶克传》等,主持编译《奥地利学派译丛》等。



期待中道的改革

作者: 秋风

来源:FT中文网 

时间:20140114

 

 

我要讨论的主题是怎么改革。这意味着,我相信,改革已经开始了。

这是我首先想表达一个看法:我对改革的前景,可能比在座的各位都要乐观,这是我一年多来一贯的态度。大约从2012年底开始,我就对改革持一个非常乐观的态度。即便去年5月份、8月份发生了反宪政逆流,我仍对改革保持充分的信心。十八届三中全会决定公布之后,我写过一篇文章,《我为什么一直看好习李》,所谓看好,就是看好他们的改革决心。很多人,尤其是我的诸多朋友骂我,说我拍习李马屁。对此,我一笑置之。我只想表达一下作为一位关心中国命运的社会、政治观察者对中国未来走向的一种认知。

过去两个月的事实表明,我的乐观是有根据的。改革已经在进行中了。人们普遍人称,十八届三中全会改革方案,也就是“60,确实系统阐明了一个完整而相当彻底的改革方案。更重要的是,60条颁布之后,过去两个多月内,已有一系列改革举措。仔细算一下,这一系列改革措施的范围、深度,已远远超过过去十年。如果说这不叫改革,那就没有改革了。

但很多朋友不以为然。我想,也许他们在衡量是不是改革时,悄悄偷换了概念,用革命来衡量改革。很多人在评价“60方案时也是如此,他们说,这个方案还行,但他们最后会质问为何60条里没有出现宪政这两个字?我想,这就是在谈论革命,而不是谈论改革。所以,对60条失望的人士,其实是对共产党没有进行自我革命而失望,而不是对共产党没有进行改革而失望。

 

这就是我想说明的第一个意思:改革本身就是一个中道

我们身处任何处境,尤其是面临诸多麻烦时,有三条路选择:一条路是,一条路是不及,一条路是是什么?就是无过、无不及。什么是就是激进,就是革命,就是打翻重来,打烂旧世界,建立一个美丽新世界。什么叫不及,就是不动,有问题不管他,闭着眼睛,假装问题不存在。什么是?中就是无过、无不及。

改革就是这样的,就是无过无不及。过去的十年就是不及,守旧,面对问题,无所作为。很多人所期待的则是革命,这就是过。改革处在这两者中间,在现有宪法的框架中,在当前政制所能允许的空间内,渐进地变革方方面面的制度,使其向着大家所理想的状态逼近。能够逼近到什么程度?需要进一步观察。当然,更重要的是,需要大家的推动。

从这个意义上讲,我说,期待中国有一场中道的改革,其实是有点多余的装饰词,改革本来就是中道德。但我觉得,仍有必要将中道两个字提出来,因为,很多朋友都是用革命的标准来衡量改革,我希望通过中道,还原改革的本意。

接下来的问题是,如何走上中道?

我想援引两部经典,与大家探讨这个问题。第一部是《中庸》,其中有一句话,舜其大智也与!舜好問而好察邇言,隱惡而揚善,執其兩端,用其中於民,其斯以為舜乎。这里有一个,这段话是中庸理念的比较经典的表达。那么,这个是什么含义?含义很丰富,我在这里只做一个政治哲学的简明解释:就是共识。每个事物都有两端,可能不只是两端,可能有多端。端就是不同意见。那么,舜的智慧在哪?舜不是执持一端就做事情,而是在两端之间,在两种极端的意见之间寻找共识,寻找交叉之处,寻找一个大家都可以接受、可以认可的方案,这就是。所以,我理解舜的中庸,舜德伟大智慧就在于按照共识来制定法律,制定公共政策,以及施政执政。这就是中庸在政治上的含义。

接下来讨论《周易》的改革智慧。《周易》有革卦,专门讨论改革或革命。我建议改革者们认真地研读一下这一卦。这里我着重讨论九三爻。九三在什么时?到了问题积累比较严重、因而必须启动改革的时候了。九三爻辞描述了享有权威的人士的困境和他走出困境的智慧。怎么个困境?爻辞先说征凶,贞厉征凶的意思是,冒进就有凶险。你看到问题很严峻,迫不及待,盲目采取措施,肯定一头掉进深渊,这就是。另外一种人面对难题干什么?贞。什么是贞?贞就是固守不动,守旧。可这个时候,处境环境非常危险了,所以会,厉的意思是,有风险。

那么,这个时候,正确的做法是什么。九三爻辞下半部分指出了解决办法:革言三就,有孚就是改革,就是言论,要求,意见,建议等等。革言就是关于改革的态度、关于改革的意见、关于改革的方案。的意思。要不要改革?怎么改革?社会中必然有多种多样的意见。怎么办?三就的意思是什么?成,组合在一起,在其中间寻找共识。革言三就的意思就是,掌握权力、将要主导改革的人,要在不同意见中寻找可能的共识。

这样就会有孚的意思是信。革卦的卦辞就说,已日乃孚,强调孚对于改革成功的决定性意义。对于改革的前景而言,孚是根本。改革者要追求什么东西?让大家信服,让大家相信你的改革决心是真诚的,让大家相信你的改革措施是有效的,大家相信改革的前景是光明的。总之,改革者必须获得大家的信,由此可以凝聚起整个社会的共识,凝聚起大家对于前景的想象。

我前面简单地讲述了《中庸》和《周易》的改革智慧,圣人已向我们揭示了,走上中道的改革之路,关键就在于凝聚改革的社会共识。这样的智慧对于我们当下正在展开的改革成败至关重要。

那么?怎么寻找共识?寻找谁和谁的共识?根据我的观察,关键是两个方面:一个方面是体制内外的共识,第二个方面是精英与大众的共识。

过去30多年来,中国社会发生了非常巨大的变化,尤其是过去十年,财富增长非常快。但是,因为制度不合理,财富的快速增长撕裂了中国社会。一是体制内外的撕裂,另一个是大众与精英的撕裂。在这两个维度上,都存在非常严重的隔阂和隔膜,相互对立的情绪无所不在。从这两个断裂线上,可以看到无穷无尽的戾气、仇恨和怨恨。如果不能弱化、消除这样的对立和怨恨情绪,贸然进行改革,则必然走向秩序的崩溃。

或者更直接地说,如果不消除隔阂、对立情绪,改革根本就没法进行。今天,我们也能看到这种危险迹象。体制内觉得,自己在真诚地进行改革。但体制外则不乏嘲笑之声。如果这样的情况进一步激化,改革就无法继续进行下去。相互的猜疑会使得一个对所有人都有好处的事情中途夭折。我们在日常生活中,经常会陷入这样一个困境。80年代的改革,也曾陷入这样的困境,而陡然中断。

在今日中国,精英与大众的隔阂,也相当明显。比如,因为财富分配不公,大众不乏仇富心理。因此,精英对社会风险的估计比较严重,所以要移民,在外面寻找安全岛。精英的这种选择做法,只能激起大众的仇恨。你越是寻找安全,只会让你更不安全,至少让你留在国内的同类更不安全。当然,作为经济学家和自由主义者,我们主张迁徙自由,但这种迁徙带来的情绪反馈,却是谁也没有办法控制的,大众就这样想,这就是一个社会科学上的事实。我们必须认真面对。

所以,进行改革,寻找共识,最重要是打通体制内、外,沟通大众、精英,在现在比较明显地对立的两组人群之间,逐渐地缩小对立情绪,构筑共识。这是中国改革和体制的变迁能够顺利进行的重要社会基础。

那么,我们有没有可能走出一条中道的改革之路?我比较乐观。虽然当代中国社会已经存在两个断裂线,但我看问题,向来喜欢看瓶子中满的那一半。瓶子中满的那一半是什么?就是中产阶级在中国社会结构中已经占有重要地位。这一点是我们现在讨论改革能不能成功时,需要考量的一个极端重要的因素。

这一因素,也让本轮改革与80年代、90年代完全不同。80年代和90年代初,社会结构有点类似于金字塔结构,社会资源主要按照权力分配,权力顶端的人占有更多资源,整个大众都在底层。这种改革,主要靠党政官员的自觉,靠知识分子的鼓与呼,以及底层大众不自觉地制度创新努力。而过去20年,从90年代以来,中国社会结构发生重大变化,这就是中产阶级的迅速成长。在座各位都是中产阶级。

中产阶级的价值观、立场、观念和认知,可以构成整个社会共识最稳定的基础。中国社会总是极端复杂,过去二十年,这个社会在某种程度上撕裂了,但同时,这个社会又构筑了自己的中流砥柱,以私人企业家和知识分子为领袖的中产阶级群体迅速成长。有了这样的社会基础,中国社会就有可能找到一条中道的改革之路,找到一个大家勉强能够共同接受的改革方案。

回到改革方案本身,回到十八届三中全会的“60,我觉得,这一方案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依托于中产阶级的秩序想象而构想出来的。简单地说,这个方案是在回应中产阶级群体的需要,因此,它既反又反,既没有完全按照的设想构造方案,也没有完全按照的设想构造方案。这一中间方案回应了中产阶级的需求。中产阶级需要什么?首先需要秩序,其次需要自由。中产阶级需要的是自由的秩序。这样的需求,与极左派、极右派讲的道理,都有很大差异。

所以,我在想,在中国,意识形态的时代可能真的要过去了。中国在很长时间内,都在左左右右各种意识形态中打转,这些意识形态观点各异,都有一个共同点:极端。十八届三中全会回应关心秩序、同时关心自由的中产阶级的需求,而展开全面改革,使得左左右右的意识形态都显得不重要了。随着改革的深入,社会的中间群体凝聚起来,并不断吸纳两端,中国社会有可能恢复团结。如此,一个中道的改革是有可能进一步展开的,从而让中国相对平稳地转型到较为理想的现代国家秩序。

最后还是想强调,改革不是革命。现在正在展开的改革走了一条中间路线,很多人可能觉得不给力,有点失望。但我想,随着改革的展开,可能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认同这样的改革方案。由此,中国思想和政治格局将发生一个根本性的变化,这个变化会在未来几年内逐渐展开。我们大家一起来观察。

 

 

责任编辑:泗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