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庞朴已是儒家,李泽厚们仍是五四下的蛋

栏目:演讲访谈
发布时间:2016-01-02 08:4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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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明

作者简介:陈明,男,西历一九六二年生,湖南长沙人。哲学博士(1992年中国社会科学院宗教系),首都师范大学哲学系教授,儒教文化研究中心主任。1994年创办《原道》辑刊任主编至今。著有《儒学的历史文化功能》《儒者之维》《文化儒学》《儒教与公民社会》《浮生论学——李泽厚陈明对谈录》;主编有“原道文丛”若干种。



庞朴已是儒家,李泽厚们仍是五四下的蛋

——在“儒学研究的现状检讨和未来展望——庞朴先生逝世周年追思座谈会”上的发言

作者:陈明

来源:作者授权儒家网独家首发

时间:孔子2567年暨耶稣2016年1月2日


编者按:西历2015年12月26日,由山东大学儒家文明协同创新中心、山东大学儒学高等研究院主办,以“儒学研究现状检讨与未来展望”为主题的庞朴先生逝世一周年追思会及学术研讨会在北京召开。庞朴先生的故交好友、门生弟子齐聚一堂,共同缅怀先生为中国文化和儒学做出的贡献,并对当前儒学的发展进行深入讨论。中央社会主义学院党组书记兼第一副院长叶小文,以及刘梦溪、陈来、牟钟鉴、姜广辉、周桂钿、李中华、李存山、陈卫平、陈明、朱汉民、景海峰、王学典、黄爱平、梁涛、曹峰等来自中国社会科学院、北京大学、清华大学、中国人民大学、北京师范大学、山东大学、华东师范大学、中央民族大学、湖南大学、中国政法大学、中南大学、深圳大学、中国艺术研究院、首都师范大学、曲阜师范大学、《光明日报》、《中华读书报》等高校、科研单位、新闻媒体的40余位著名学者参加了研讨会。此文为陈明先生的发言记录,特授权儒家网独家发表,以飨读者。


 

 

儒学研究的现状检讨和未来展望——庞朴先生逝世周年追思座谈会现场


 


陈明先生在“儒学研究的现状检讨和未来展望——庞朴先生逝世周年追思座谈会”现场发言



在我看来,庞先生就是个儒家。


咱们会议的条幅写的是“儒学研究的现状检讨和未来展望——庞朴先生逝世周年追思座谈会”,一个检讨,一个展望,一个追思,但迄今为止的发言,都是讲追思比较多,检讨和展望则很不够。我觉得,明确庞先生的儒家定位,检讨和展望才会有意义的切实的展开。我们可以设想一下,庞先生如果没有离开,或者泉下有知,对这个题目他又会怎么说怎么做?或者,对我们怎么说、怎么做会如何表现他的意见、赞成或反对?


庞先生是儒家,从为人来讲,大家都说了很多。怎么判断儒家?近代以来主张中体西用的就是儒家。左派是讲阶级论的,讲普世价值或方法上是普遍主义者;右派讲个人本位,自由和权利等优先,也是以普遍主义为方法论。儒家也有一个脉络,由曾国藩,张之洞,康有为等为代表,在中西文化相遇的时候坚持文化本位主义或文化本位立场,就是主张或坚持中体西用,冯友兰先生曾经作过概括。二十年前写过一篇文章,就是以认同中体西用作为衡量近现代学者是否为儒家的标准。庞先生在后来的访谈中明确主张中体西,可见其理念上就是儒家的。当然,他走到这一步有一个过程,更早的时候不说,80年代他讲文化的民族性,这就是开始或根据。我认为这跟他小时候跟他爷爷学习传统蒙学如三字经之类有关,跟他这人有性情有关,跟他没有上北大哲学系,而是在人大学马列有关——要是在北大跟着一些还不错的哲学老师很可能就会生出哲学家梦,把自身的情怀,本土的地方性知识覆盖掉而耽误一生。


所以,他爱讲的什么《小逻辑》、文化热中写的物质、制度、价值的文化结构三层次之类,都是很外在的东西知识或舶来品——同是和平出版社出的殷海光的“中国文化展望”就有,并显然是发在庞先生前面。当时也许有点影响,但那只是因为整体的认知水平实在有点太低,现在看完全是卑之无甚高论。今年五四的时候,我说余英时、李泽厚、资中筠、袁伟时,还有我的老师余敦康,他们都是“五四下的蛋”,李泽厚听后非常恼火,说如果他是五四下的蛋那我陈明就是张之洞放的屁!五四是他们这一拨人共同的思想图腾,也是他们共同的思想罩门。庞先生不在此列,虽然他对五四也恋恋不舍,但还是保持着反思的清醒和能力。1989年他写了两篇纪念五四的文章,但文章很有节制,在我看来有抽象肯定具体否定的意思。我这么说,是因为1992年他当我的博士论文评阅人写的评阅意见书里有证据,他认为我的研究标志着五四以来那种否定传统的西化思维方式的终结,标志着青年一代从自己的传统出发思考文化问题的开始。


庞先生是个很文艺的人。他的文字激情澎湃,有点夸张,现在看来真是有思想的根据,我觉得当时他应该对我有知音的感觉,对我的那种否定五四文化激进主义的倾向是认可的。文化的民族性不只是一个简单的私人领域里,个人领域的情感问题或道德选择的问题,由此可以引申出很多的文化哲学、文化政治学原则。他给《原道》的文章是谈亨廷顿的“文明冲突论”,可见他是有这方面的意识和感觉。亨廷顿命题里的文化就是政治的,跟认同、国家建构和国族建构都有关系。亨氏就认为基督教是美国的公民宗教,不知道庞先生后来认可我的儒教公民宗教说是否与此有关?解决这些问题,左派以阶级为基础,右派以个人为基础,庞先生抓的是民族的概念。这也是近代以来以曾国藩、张之洞、康有为为代表的主流的儒家的主张。现在,大陆新儒家们又开始重申这点,几十年的空白地带,我们可以依稀看到庞先生的身影。


从这样一种儒家的立场来进行现状检讨、未来展望,我们会得到什么样的启示和要求呢?从文化的角度理解儒家学说及其价值意义,很大程度上就是从宗教的角度理解儒家学说的价值意义。当时人们几乎是不加反思不容置疑的把儒家学说定位为哲学,纳入哲学的框架解读,而对宗教则想当然地视为负面的东西,认知上低下道德上负面,像大名鼎鼎权重一时的蔡元培先生就荒唐地提出了“美育代宗教”的主张——美育代宗教,代得了么?美育是什么?宗教又是什么?我的老师余敦康是冯友兰的学生,80岁时开会还念念不忘哲学家,我说做一个儒家多好,哲学是什么?他无限崇敬的哲学家冯友兰,用新实在论处理宋明理学就哲学了吗?新实在论在美国也不过是昙花一现的东西!可我们现在的主流学界还是这样执迷不悟。这是要检讨的。


展望,则是从文化的民族性出发,由文化与民族的关系之讨论,深入到中华民族近代命运现代挑战的问题,进而面对一个古老帝国在现代冲击下如何转型,如何探索自己的现代的国家形态的问题,如何在这样一个多元世界、多元族群的环境里既尊重文化的差异,又维持某种共同的文化认同的问题,并且在这样的问题论域里思考儒家文化地位作用及其实现方式。我相信这里的逻辑是通顺的,它将遭遇的挑战及其我们应该遵循的思路以及可能提出的方案,庞先生是会含笑称许的。


我希望山东大学的儒学高等研究院能够继承庞先生这笔思想遗产,做些扎实的计划,这样,这个会也就有了超出简单追思的思想史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