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安仁】我的父亲唐君毅

栏目:往圣先贤
发布时间:2016-09-14 16:48: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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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唐君毅

作者:唐安仁

来源:节选自九州出版社近期出版的《唐君毅全集》第三十八卷《纪念集》之《吾父吾师》篇

时间:孔子二五六七年岁次丙申八月初九日甲午

           耶稣2016年9月9日


 

 

 

(唐君毅在香港九龙寓所的书房(1963年))

 

吾父吾师唐安仁(唐君毅之女)

 

我从小便常对父亲抱怨,说我做他的女儿,实在委曲。他的名气太大,害我失去个人独立性,只是唐君毅的小姐!父亲总笑呵呵的说,你将来要独立的时候多的是。我到美国后,绝不向他人提我的父亲是谁。连清瑞都是去夏威夷面试前才知道我有个名气大的父亲。

 

我也对父亲埋怨,他从来没称赞过我,他也笑着说,你不需要我称赞呀!我记忆中,唯有两次,父亲对我说过近乎称赞的话。六一年随父亲参加阳明山会议,总统招待茶会上,与蒋先生及夫人闲聊了一阵。隔日我们一家到乌来闲逛迷了路,我到路边向一位卖菜的老人问路。回到父母身旁,父亲向母亲说,“安安对乡下老人的态度跟她对蒋先生与蒋夫人的态度完全一样,这是她最大的好处。”

 

六九年夏去夏威夷相聚前,父亲叫我收集我自幼写的诗词带去,要母亲替我抄写好后,用线装书式印刷。我说我很喜欢母亲抄一份给我做纪念,但出版就不要了。一来我的诗没那么好,二来我写诗只是自娱的一种嗜好,并不是要给他人看。

 

父亲当时没说甚么,但表情颇示称许。母亲真辛辛苦苦,花一个月的时间用毛笔抄完了,因阿婆名为卓仙,父亲把母亲替我抄好的诗集改名为“仙荪集”。我珍而贵之地带在身边多年,但母病回港,母逝返美后,便不知所踪了。

 

父亲是慈父,也是明师。他对我的教育,在无形之中。他尽量提供一个适合我性情的环境,启发我的思想,但从不限制我的方向,除了人格上的错失,他总让我自由发展。对我的错误,也只是开导式的与我讨论。

 

我缺少他的智慧与襟怀,做不到像他一样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只能独善其身。他知道我终要归于文学,即使没有学以致用,我的精神生活由此丰富,心灵境域以此扩展,一生至今享用不尽。

 

父亲跟清瑞相处了几天,便默许了他做我终身的伴侣,不是因为清瑞才华卓越,能力出众,或家财万贯。他看清清瑞淳朴浑厚,与我跳动突兀的性情,能互补长短。结婚至今四十多年,清瑞处处对我忍让,从未使我有任何委屈。

 

我最怀念的,是跟父亲一块吟诗唱词,深夜长谈,母亲总静静地聆听。父亲已去世多年,我每每看书有所感时,仍会推案而起,想去问他。

 

我懂得太少,不敢讨论父亲的学问。我只感到,父亲的个性,本来倾向西方哲学,幼青年时多思考生命存在的意义,思维的觉悟与发展层次,及此种追寻中所产生的迷惘与突破。他欣赏黑格尔(Hegel)、费希特(Fichte)、谢林(Schelling)的从思维之反思出发,而开创的理想主义形而上学。

 

但这个时段里,父亲的情感世界,充满了落寞与孤寂,与歌德(Goethe)相似。到外侵内战交加,国事沉陷,国人不仅生活上颠沛流离,精神上更迷失民族自尊,甚而对西方盲目崇拜。父亲自觉他书生报国的迫切任务,就是从这种精神灾难里拯救同胞。他想寻求中国文化的特殊的精神内涵,以唤醒中国人的自尊。

 

 

 

(唐君毅先生手迹)

 

到香港后二十年间,许多写作里,他都为此大声呐喊。而在这个追寻中国文化精神的历程中,他发现了新的中国文化精神面貌。再经过不断的反复思辨,通过结合中国传统哲学、西方哲学、印度哲学,他最终发现了一种崭新的思维系统,以此开创他完整的思想与情感的宇宙。

 

父亲看书的速度,就像在翻书。他不但看英文书快,也看德文原著。我实在不知道他是何时、如何学的。父亲未曾出洋留学,他说英语时也有重重的口音,但是他写的英文文章却极流畅。

 

父亲思维之敏锐,智慧之深远,无以伦比。他看事阅人,也目光如炬。但他年纪渐长之后,力求尽去锋芒,归于平润温和。所以他人与他交谈,只感到安祥舒泰。

 

这点唐冬明说得最好:“这德行这气质这胸襟,无法形容,你只感到他大,包涵一切,无形地散发出一种安详温厚平和的气质,你就这样的被包在里面,这好比兰花或桂花,你要亲自闻过那清淡闲雅的幽香……你能感觉你在其中却不知道是甚么,他的心胸好比天空大海,飞鸟可以任意飞翔,游鱼可以任意翻滚。他天天在那里学,学富‘百’车(五车不够装),却没有一点骄傲自恃……他集这顽童率真、宽大、仁厚、勇往直前、圆融之真性情与智慧于一身,如印度多面佛,走迂回曲折之路以成圣。”

 

 

 

(唐君毅1973年在香港)

 

香港繁华的社会,不适宜我孤僻简朴的性情。母亲过世后,我们便迁回美国。香港和域台一屋,因是父母最后所居,久久不忍卖去,亦不愿租与他人,冬明的夫人古玉梅得知,老骂我是笨蛋。我们来年回去看一次,直到六年前长江公司要收购重建,才终于放弃。一些较有纪念性旧物,也由梁琰伦请几位以前跟母亲写字或弹琴的同学分去。

 

二〇〇三年,我们在洛杉矶郊区一座小山顶上买了一间古老的房子,前院一棵众鸟欣有托的百年孤松耸立。一棵紫荆,近日繁花盛放,但前几天一场斜风骤雨,打落满地姹紫嫣红。

 

屋后有个宽大的木台,居高临下,可放眼远眺三方,看尽整个洛杉矶,遥遥望海。每到夕阳西下,云霞幻化,美不胜收。一对红尾鹞,常在我们屋上盘旋,日间常有麋鹿三五成群在院外徘徊,有时还把我们前院未放的花苞吃掉。晚间也常见一只猫头鹰,坐在树梢“who、who、who”地叫。

 

我常想如果父母亲仍健在,住在这里,赏心悦目,会有多好!清瑞说,“爸爸不会来长住的,他要上课,教学!”

 

我生何幸,有如此胸襟广阔,而又温良如玉的父亲。孔子说:“所谓君子者,言必忠信,而心不怨;仁义在身,而色无伐;思虑通明,而辞不专;笃行信道,自强不息;油然若将可越,而终不可及者,此君子也!”君子这两个字,用来形容父亲,再适宜不过。

 

洛杉矶二〇一六年三月

 

责任编辑: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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