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

作者：马飞骧

来源：作者赐稿儒家网
时间：西元2026年1月5日

友自西山致书曰：“香山枫叶，天下闻名。予与二三子品茗高台，挥翰重岫，醉赏落霞，弄琴吹箫，有云水之意，极林泉之乐，子其一游乎？”

余对曰：“秋旻清高，云山疏宕，杂以丹青之奇，竞呈虎豹之变，枫为一叶，托于群品，艳以称誉，其因时也。春夏之际，杂树生花，百草丰茂，谁知枫之为美？当其盛也，倾城偕侣，挈壶以观，摩肩接踵，前呼后拥，则千峰为朝市，万壑为人流，纵山灵不怪，而嚣嚣嚷嚷，枫叶为之失色，诚不足以亲赏，适可以神游也。”

友曰：“子达矣。虽然，油然来者如堆锦，忽然去者如落花，一时之会，不可即得。夫以盛观衰则不济，以衰观盛则无穷。杜樊川云‘停车坐爱枫林晚’，盖当风劲霜严之际，枫叶独绚乎秋光，笼山络野，不啻万蝶飞舞，岂不美哉。‘林间暖酒烧红叶，石上题诗扫绿苔’，此白乐天之情怀，而与予心同。吾欲置酒于红叶之间，待子乎绿苔之上，子宁无欲耶？” 

余曰：“《花经》云：‘枫叶一经秋霜，酡然而红，灿似朝霞，艳如鲜花，杂措常绿树种间，与绿叶相称，色彩明媚，秋色满林，大有铺锦列秀之致。’世人赏枫之色者，概类此也。然枫分五色，或青或黄，或红或紫，非尽红也。虽然，其青而绀者，及黄而殒落，渥然丹者，经霜而动人。昔者蚩尤为黄帝所得，械而杀之，桎梏为枫林，流血为枫叶，不亦悲乎？秋风戚然于层林，盖有怨也。故枫木即槭木，以商声而多哀也。又传枫老而为人，为枫子鬼，有通神之验，则其有灵也。故观枫也，不惟有杀伐之哀，且兼神怪之契，其为色也如苌弘之碧，其为木也如夸父之杖，香山天平之艳，栖霞岳麓之染，枫国扶桑之丽，千山一红，万壑同悲，千载百年，使人愀然于金风而怀愁于天地。今我不乐，孤坐虚室之内，神游八荒之外，冥而可契，不欲观也。”！

友曰：“子固矣，前予谓之达，今予谓之愚。夫登山有助筋骨之强，观物有益性情之化，岂特以枫为？而千载一瞬，忽为陈迹，子之所非，人之所是，时也。当九秋之高迥，逢霜露之爽气，望云天而思飞，吾上与造物者为友，下与芸芸者为流，不知悲欣之所俦，浩浩乎无不往，渺渺乎无不归，吾与万物相忘于不相忘，相若与不相若，吾其悦矣。悲哉，子蜗居乎城市，与人为徒而恶人，而不知与山林为徒之乐也。何其过耶？”      

余曰：“心异情睽。一时之兴，无改乎一世之志。吾东园有枫而青，西园有枫而艳，朝往东园，暮游西园，游人禽鱼，相与为亲，率兴往还。故予常言，心有山林，则城市为丘岳，心无青莲，则净土为红尘，孰弊弊以山林为是。潘岳云‘庭树槭以洒落’，此心常在，吾不拘于远子，岂必固于子义。子勿执，当万山红遍，自有一叶，为吾与汝笑于天地之间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