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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俊纶作者简介:张俊纶,字如水,号荆南楝翁,生于西元一九五七年,湖北荆州人。曾任《文思》杂志主编,《荆江文学》主编,现任阙里书院文言写作班教授。居武汉时为武汉大方学校国学教席,同时延聘为中南财经政法大学兼职教授,教授文言写作。主要著作有《文言寫作教材》《文心雕龍新注》《詩經譯註》等二十余部。 |
陳寅恪傳
作者:張俊綸
來源:作者賜稿
原載於 “张老夫子文言”微信公眾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七年歲次丙午四月初五日乙未
耶穌2026年5月21日

陳寅恪傳
陳寅恪者,字鶴壽,江西義寧人也。大父寶箴,累官湖南巡撫,父三立,光緒十二年進士,吏部主事,晚清同光體之巨擘。崧生嶽降,稟賦特異。幼讀于金陵家塾,過目成誦。駒齡即能通背四書五經。稍長,《說文》、《天官》、《貨殖》、《通典》、《通考》諸典,皆熟讀羅胸中。
光緒二十八年,長兄衡恪挈渡扶桑,客讀於巢鴨弘文學院初中部。其後二年,考取官費留日,續讀于弘文學院高中部。明年病足,返金陵。三十三年,考入上海復旦公學,宣統元年卒業,赴柏林大學留學。後三年,轉瑞士蘇黎世大學。民國元年逮十三年,輾轉讀於巴黎高等政治學校、美國哈佛大學、法國柏林大學等。名校之陶冶,大師之誨迪,寅恪之學問大進。所通文字二十餘種,其英文、法文、德文、梵文、日文、波斯文、巴利文、突厥文號精通,書讀之能力幾與母語埒,海內外士子奇焉。
民國十四年,吳宓聘之為清華國學院導師。吳宓者,清華國學院辦公室主任也。嘗語人曰:‘宓於民國八年在美國哈佛大學得識陳寅恪。當時即驚其博學,而服其卓識,馳書友曹謂:“合中西新舊各種學問而統論之,吾必以寅恪為全中國最博學之人。”’先寅恪而聘者,惟王國維、梁啟超、趙元任三人而已,遂與並稱四大導師。其明年,哈佛大學重金聘之,乃謂聘者曰:‘余對美國之留戀,惟波士頓中國餐館醉香樓之對蝦耳。’終不往。
後一年,王國維自沉昆明湖,國人無不痛惋。寅恪撰悼曰:‘嗚呼!先生之著述,或有時而不彰;先生之學說,或有時而可商。惟此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歷千萬祀,與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羅振玉哀之,謂寅恪曰:‘忠慤以後,學術所寄,端在吾公矣。’
十七年七月,與唐篔結縭,時年三十九。篔執教于北京女師,王父乃清末臺灣之巡撫唐景崧,家學淵源,自幼頗讀書經,其詩詞書法堪稱女中之秀出者。寅恪一生之成,篔之輔弼大有功焉。
其後二年秋,清華學校易名為清華大學,寅恪續聘為文、史、哲三系之教授。多設專題之研究,如佛經文學、世說新語研究、唐詩校譯、魏晉南北史研究、隋唐五代史研究等。善於汗牛充棟之史料中,旁徵博引,擷英采華,如數家珍而信手拈來,故親炙者咸服其淵博。學生既雲集,教授旁聽者亦大有人在。吳宓、朱自清、馮友蘭即常來之聽客也,故人稱‘太老師’。時有之日本研究華文者,寅恪憤而詩曰:‘群趨東鄰受國史,神州大夫羞欲死。田巴魯仲兩無成,要待諸君洗斯恥。’後數年,日本史家白鳥庫吉有中亞史之惑,久不得解,乃渡海問寅恪,寅恪遂為解之。學人知華文之根在中國,之日本者遂大減。
盧溝橋禍作,日人陷北平,散原公不食而死。寅恪擗踴嚎咷,致右目失明。清華欲播遷長沙,寅恪挈婦將雛,顛簸徂之。未幾,清華改遷昆明,寅恪席不暇暖,復解舟南下,經虎門適香港。婦雛留港,寅恪隻身之昆明,至蒙自,病痁,幾不支。其明年春方移居之,教授于西南聯大。聯大,兵燹時清華大學、北京大學、南開大學聯辦于昆明者也。時名教雲集,蔚一時之大觀。
牛津大學以最優秀中國學者而邀之。是年夏去昆如港,欲舉家之英。適二戰起,阻於戰火,不果行。乃駐蹕香港,為香港大學之客授,著《唐代政治史論稿》、《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初,寅恪郵藏書之長沙,書未至而人南下,所郵悉毀於燹。後迂道之昆明,隨身書稿亦失竊甚多。寅恪於學不喜卡片,而喜眉批,於是無算之眉批,胥隨書化雲煙矣。故寅恪二書,僉以錙銖記憶而成。賦《殘春》唶歎云:‘家亡國破此身留,客館春寒卻似秋。雨裏苦愁花事盡,窗前猶噪雀聲啾。群心已慣經離亂,孤注方看博死休。袖手沉吟待天意,可堪空白五分頭。’
三十年冬,日人陷港,寅恪去香港大學而冷居,泥困頓之中。日人仰其文名,饋面米,寅恪不受,惟典衣物而繼饔飧。明年五月,汪精衛邀北上,乃挈眷亡港,取道廣州之桂林,先後執教于廣西大學及中山大學。日虜逼桂,復攜妻孥北上,繇廣西輾轉之渝,之成都,任教于燕京大學。目睹一黨專制之惡,賦詩云:‘自笑平生畏蜀遊,無端乘興到渝州。千年故壘英雄盡,萬里長江日夜流。食蛤那知天下事,看花愁近最高樓。行都燈火春寒夕,一夢迷離更白頭。’最高樓喻蔣介石也。寅恪嘗之渝與中央研究院會,於座中見蔣,深覺其人不足為,有負厥職,故有第六句云。
三十四年正月,左目亦失明。於是年生日作詩云:‘去年病目實已死,雖號為人與鬼同。可笑家人作生日,宛如設祭奠亡翁。’八月,日虜敗降。居有頃,赴英倫療目疾,亦不得治。爰以一盲者,授東方漢學于牛津大學,彼時全歐漢學家如雲而集,然曲高和寡,能通曉者惟伯希和、斯文·赫定、沙畹等數子耳。乃辭牛津大學教授歸國。其明年十月復為清華教授,且兼燕京大學導師。以素孚之望,推轂為中央研究院第一任院士。時事日非,日生艱維,又目盲不見,遂名書齋曰‘眼不見為淨之室’。其憤憤不平之氣在焉。
其後二年十二月,軍圍北平,寅恪、胡適等困而不得出,蔣介石遣專機逆之至南京。是日夜乘火車之滬。適胡適亦來滬,乃說寅恪徂臺灣,不從。傅斯年數電敦請之,亦不從。明年元月十九日,抵穗,為嶺南大學中文系、歷史系教授。其後三年,嶺南大學併入中山大學,為中山大學歷史系教授,系主任劉節,故清華弟子也,執弟子禮甚恭。
西元一九五四年春,中共欲舉寅恪為社科院歷史研究所第二所所長,寅恪乃致意科學院曰:‘士之讀書治學,蓋將以脫心智於俗諦之桎梏,囿俗諦之桎梏,即無自由之思想,獨立之精神,亦即無從發揚其真理、研究其學術矣。思想不自由,毋寧死耳。故申履職之二條件云:一、允許中古史研究所不宗奉馬列主義,並不學習政治。二、請毛公或劉公給一允許證書,以作擋箭牌。時溥天之土,莫不以主義為祭神,欲不宗之,其可乎?’科學院爰以陳垣取而代之。
其後二年,陶鑄為中南局書記,重寅恪學行,常厚貺之。嘗命人築白甬道于陳宅,蓋寅恪雙目尚可見一絲白光也。其明年,當道引人大鳴大放而後禽之,禽之者悉稱之曰右派。右派即為異類,吏者貶為庶,職者褫為氓,城者放為農。寅恪未鳴放,竟以名高而為中右。文界遙相呼應,大造厚今薄古之運動。郭沫若執其纛,著《關於厚今薄古問題》云:‘就如我們今天在鋼鐵生產等方面十五年內要超過英國一樣,在史學研究方面,我們在不太長的時間內,就在資料佔有上也要超過陳寅恪。’遂有宵小起而攻之。寅恪乃憤而乞休。幸有陶鑄、胡喬木等之蔭庇,乃得略安。所著《元白詩箋徵稿》、《論再生緣》既竣,始撰《柳如是別傳》。柳如是者,明末清初之歌妓才女也。本名楊愛,尋改柳隱,讀辛棄疾‘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而自號如是。著《湖上草》、《戊寅草》二集。去青樓而適錢謙益,亦數百年不衰之佳話也。
適故人吳宓過訪。大陸鼎革,宓定居於蜀,任教於西南師範學院,暮景頗淒涼。二人相見,俱雙袖龍鍾,惘然有隔世之感。寅恪與論錢柳因緣之事云:‘研究“紅妝”之身世與著作,蓋藉以察出當時夷夏之防與道德氣節之真實情況,蓋有深素存焉,絕非清閒、風流之行事也。’宓頷首然之。臨別,寅恪老淚如霰,為賦詩云:‘問疾寧辭蜀道難,相逢握手淚汍瀾。暮年一晤非容易,應作生離死別看。’
一九六二年夏,盆浴時踣跌,折右股,陶鑄為延良醫,亦未能瘳。既失明,又折股臥榻上,陶鑄憐之,乃遣三護士理起居。疼稍解,復致力於錢柳之事,時助手為黃萱也。閱二年,《柳如是別傳》成。歷時十載,蒐文獻六百餘,自明清而下,若古文詩詞,若稗官小說,若擊轅之歌,靡不貫總淹洽,蘊藉通曉。以老殘無目之軀,成此巨制,世人僉視為奇跡。而寅恪亦視如是為千秋知己,尤愛其《金明館詠寒柳詞》,遂命書齋曰金明館,曰寒柳堂。書尾碼言曰:‘奇女氣銷三百載下,孰發幽光陳最良也。嗟陳教授越教越啞,麗香鬧學皋比決舍。無事轉忙然脂暝寫,成廿萬言如瓶水泄。怒駡嬉笑亦俚亦雅,非舊非新童牛角馬。刻意傷春貯淚盈把,痛哭古人留贈來者。’
陶鑄除中共國務院副總理,文革起,知寅恪不保,爰諭廣東省委善待之。然紅衛兵视其言東風馬耳耳。知寅恪神衰不堪擾,乃據陳宅對面之辦公樓,終日以高音喇叭狂呼之,呼之不足,竟夤緣而入室,逐黃萱及三護士,遍處帖大字報,望之紛然皆白,幢幢如鬼幡。唐夫人淚痕漫頬,曰:‘未死,即開吊矣。’欲舁寅恪至禮堂批鬥,夫人阻之,遂為群毆。私物及文稿肆掠殆盡,一室蕩然。
其後三年,寅恪夫婦如風前燭矣。中山大學之造反派猶不恕宥,竟鳩占其宅,將其強徙他處。蓬蒿滿徑,蠨蛸充室,壁隙冷風如刀,夫妻相對而泣。寅恪憐夫人之苦,為作生挽聯云:‘涕泣對牛衣,冊載都成斷腸史;廢殘難豹隱,九泉稍待眼枯人。’是年五月五日亭午,寅恪形銷骨立,氣息如遊絲,當權者仍侈口雄步來,使寅恪擢數一生之罪愆,以為記錄。寅恪唯仰天長歎曰:‘我今如在死囚牢中矣。’淚盡泣血,舌不能言,權者方施施然去。延至十月七日晨,心力皆竭,卒,年八十。方一月,夫人亦卒。生女三,伯流求、仲小彭、季美延。其後三十四年,三女遷葬其父母于廬山,故散原松門別墅側也,名其岡曰景寅山。墓前有大石碑,鐫草書曰:‘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是一代大師饋贈其民族後裔之巨額財貲也。
寅恪罕言笑,少與人接,教授之餘則以著述為務。焚膏繼晷,日不暇給,故著述繁富。除上所述諸作,尚有《寒柳堂集》、《金明館叢稿初編》、《金明館叢稿二編》、《詩集》、《書信集》、《讀書劄記》、《講義及雜稿》等,凡十三種,約三百餘萬字。學術論著以史學為主,旁及文學、哲學、宗教學、民族學、古文字學等諸域。史學涵蓋中北亞民族史、隋唐及中古史、中古佛教史、中古語言音韻學、敦煌學等,泱泱大觀,令人歎止。創以詩證史、以史解詩之先河。先定時與地,然後核以人事,合則是,否則非。嘗謂人曰:‘對古人之學說,應具瞭解之同情,方可下筆。’其卓然之成,過乾嘉之考據家遠甚。嘗示世人曰:‘平生為不古不今之學,思想囿於咸豐、同治之世,議論近乎湘鄉、南皮之間。’
傅斯年嘗謂陳哲三曰:‘陳先生學問近三百年一人而已。’傳其學衣缽者蔣天樞、許世瑛、戴家祥、藍孟博、卞伯耕、燕文徵等數人,是中國文化有望矣。
責任編輯:近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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