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英杰】追望孔子——寻觅作为中国人自己的灵魂

栏目:诗文游艺
发布时间:2018-06-26 20:5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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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望孔子——寻觅作为中国人自己的灵魂

作者:潘英杰

来源:作者授权 儒家网 发布

时间:孔子二五六九年岁次戊戌四月初七日癸丑

           耶稣2018年5月21日

 

 

在不久前,我无意中听到了一首外文歌,叫《希望之歌》。一听之下,就被这首歌悲壮的旋律给震撼到了,于是赶紧搜出该歌的中文翻译,则更是震撼!其中,有一个翻译版本是:

 

只要还有一个犹太人,

深心渴望,无论在哪里。

眼睛转向东朝向锡安,

我们的希望就没有消逝。

两千年的希望——

做回自由的民族,

我们的土地,上帝的允许,

古老的盼望,阿利亚!

带领着我们回到故乡——

美丽的锡安和耶路撒冷!

 

“锡安”就是位于耶路撒冷以南的锡安山,是犹太教信仰中上帝的居住之地;“阿利亚”在古希伯来语中是“上升”、“登台”等意思,最早指某人在犹太会堂中登台为大家诵经,后来犹太人就认为去圣城耶路撒冷是一种“上升”运动,便逐渐成为所有移民到以色列的人的代称。纵观犹太民族的历史,他们曾在公元前11世纪到前10世纪建立过具有光辉业绩的以色列统一王国,而到了公元70年,在罗马帝国拆毁了他们的圣殿之后,犹太人便开始从耶路撒冷等地区四散到世界不同的角落。然而,他们依然保守着自己的信仰和文化,并不断地有犹太人尝试从寄居地迁回到耶路撒冷等地区居住。到了1896年,由一名奥匈帝国犹太裔的记者发起犹太复国主义运动之后,则更是促成了更大规模的犹太人的返乡,直至1948年,以色列国正式宣布成立,而面对着四周的阿拉伯国家的围袭,一次又一次顽强地守护住自己两千年前的故土。

 

我不禁惊叹: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能够让一个已经灭亡了两千年的国家,在两千年之后,居然又可以在四敌逼绕的艰难环境中复国?又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能够让一群已经失去了国土而流亡世界各地两千年的族人,在这两千年的漫长光阴里,居然可以如此倔强地保守住自己的信仰和文化?在了解中,我读到了一个广为人知的故事。据说在每一个犹太人的家里,当孩子刚刚懂事的时候,他的妈妈就会翻开《圣经》,将一滴蜂蜜洒在上面,并让孩子去亲吻《圣经》上的蜂蜜,然后亲切又不失庄重地告诉孩子,说:孩子,书——是甜的。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一次调查中发现,以犹太人为主的以色列国家中,14岁以上的以色列人平均每个月读一本书,全国近五百万人,就有一百多万人办有图书证……

 

啊,原来,是教育、是读书,是对民族文化的传承与守护!

 

 

与此产生对比的,让我不由得联想起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在海外流传很广的一篇文章:《中华民族之花果飘零》。当时很多人读了这篇文章,内心都很痛,有表示认同,也有表示反对的。因为在这一篇文章中,作者唐君毅先生呈现了一个今昔相较而差异巨大的事实,即在早先,很多移居世界各地的华夏子民,仍然能保存着中国社会的风习:“婚丧吊庆,用中国礼仪,是一端;商店用中国字作招牌,是一端;房屋建筑,多少用中国形式,是一端;回国结婚,告老还乡,是一端;侨民一地设同乡会、宗亲会,是一端;过旧历年,过旧节气,是一端;祖孙相勉,不信洋教,是一端;汇款回国,对国家事业,以及革命事业,捐输奉献,是一端;设立侨校以中国语文教学,用中国语文,彼此交谈通信,又是一端。”然而,世移风异,在海外的华夏子民,渐渐地被一种观念所影响,即觉得“保守”就等于“落后”,隐隐地便产生了民族的自卑感,而自甘放弃自家的所有文化,一味地以西方的文化为崇,甚至出现了一种流行的说法,即觉得如此的行为才是“进步”,是“中国人之打破其狭隘之国家民族观念,以迎接此人类文化之大融合,而达到人类未来时代之天下一家之准备,亦正所以使中国人跃进为世界人之第一步”。生心害政,唐先生为此而惧,觉得如此的说法一旦合理化,而普遍地为华夏子民所接受,这将导致中华民族沦于万劫不复之地,故悲心而为此文。他感叹道:

 

你何以不能保你吃中餐与敬父母祖宗与孔子之习呢?你何以不能在遇中国人时不说英语呢?你何以不能非在不得已时,不入外国籍呢?你为什么并不真知基督教之教义之可信而有价值时,唯出于务新趋时,或得其他利益之一念,而以谈孔子为耻呢?你又为什么不能保守住你对于中国之圣贤人物与英雄豪杰之敬意?你为什么写一篇论文举参考书时,一定要把外国之书名列于中国人之著作之前?你为什么不用传统的尊称,如先生与吾师,称你的老师,而要以不相干之头衔如教授博士,称你的老师?

 

当时,唐先生是对海外的华人而发感叹。但是他没有看到,在几十年后,在中国大陆,如此的风习已然成势。很多人就是以能出国为荣,一出国归来,便好像身价百倍,尤其是若拿到了国外的博士头衔,含金量似乎就远远高于国内的任何博士头衔;很多人就是以过西方节日为尚,而不知这节日的背后,有商业的炒作,更不知这节日背后有什么文化的内涵;很多人就是崇拜西方的明星、大亨、政客,似乎遍布各个领域,好像西方人都成就远远高于本国人,而成为本国人努力追都还追不到的学习对象……如今,我们的生活习惯,我们的思想观念,慢慢地都已经被“国际化”了,我们号称的五千年的文化,我们自豪的五千年的文化,在经历了近代一百多年的屈辱与自卑之后,似乎就成了一个空洞的存在了。

 

 

为什么犹太人守得住,而中国人却守不住?为什么犹太人丧失了他们的国土两千年,流亡世界各地,却依然能够把自己的文化代代地传承下来,终至在流亡两千年之后竟得复国;而中国人千辛万苦终于把自己的国土给保住了,不到两百年,反而却丧失了对自己民族文化的信心,甚至一想起自己的文化,更多人第一念的反应居然就是“落后”“封建”“糟粕”等看法?——中国人,你怎么了?

 

心痛!似乎被谁给狠狠地捅了一刀,暗暗中正流着血……

 

我想起了一个词:国学。这个词在近些年很盛行,也一度形成了一种潮流,成为“国学热”,与之相关的学校、机构、书籍、课程、产品等也如雨后春笋般纷纷地出现。这似乎是一种回归,或者说是一种觉醒,毕竟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最终要找回自己文化的身份,才真的能在世界上、在历史中立得住,而经得起风雨的考验,开创出属于自己的文化的辉煌。人心思复,一阳终归。这本是好事,我也自大学起,便广泛地阅读中华典籍,在毕业后迄今,都是在进行国学的教学,而据我所见、所学、所思,这一条文化复兴的路,还很漫长、很艰难!似乎总是社会少数人在摇旗呐喊,而社会大多数人都无动于衷,自家人在努力喊醒自家人,可大部分的人,要么嗤之以鼻,觉得这与我何干,要么是以功利的心态走近国学,所求的是这对“我”对“我的”孩子有什么好处。这或者说,民族共同的信仰已经崩塌了!以前在海外建立一所华文大学,即便是拉车的车夫,都会很踊跃地来捐款兴建,不问对自己有什么好处;然而现在商业意识泛滥,一切都以“对自己有什么好处”为出发点,而不幸很多人亦以之为终结点。于是在社会上,我们看到的几乎都是一个个平铺而孤单的个人,那一种人与人之间的温情与信任,那一种对民族文化的自豪与珍惜,真是越来越淡薄了,在大城市之中,则更感显然。于此而要讲“国学”,很多人都会不由得问“有什么用”——这里所谓的“用”,也就是现实看得见的个人的利益增加。大部分人的“信仰”就是这一个“用”,为此而生,为此而死。“国学”就像是一颗已经失去肥沃土壤的种子,很难扎根生长,而不为国人所识了,觉得可有可无。在犹太人那里,他们有一个“上帝”来凝聚而升华所有族人的心;但在中国人这里,似乎就失去了一个共同信仰的对象来凝聚而升华所有族人的心。我想起了孔子,想起了孔庙,然而一想到历历所见的各地孔庙的人烟荒芜,一想到孔子在近代所遭遇的一切及现代一般人对孔子的认识,内心不禁又拔凉拔凉起来……

 

 

记得徐复观先生晚年离世前有遗言,说他一生问学研究,发现中国人的精神最终得归到孔子那里才安,但很遗憾一直没有到山东曲阜去祭拜孔子。为了避免自己有和徐先生一样的遗憾,在今年过年前有机会,我便前往山东曲阜,第一次去到心中的圣地朝圣。

 

那时候刚好是冬天,地面上还有积雪,阳光却像金子一般铺在孔庙、铺在我的脸上,映衬着苍老而雄浑的景观,更显出一种隐隐渗透的勃勃生机。我知道,我来了。无论在厦门、在福州、在肇庆,我都有去祭拜过当地的孔庙,然而还是像孟子说的那样:“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到了曲阜的孔庙,才知道什么才叫大气、深沉、厚重!无论是那石匾、石碑,那巍峨的建筑,还是那不知长了多少年的高大粗壮的柏树,历历显出的都是一位经久风霜的智慧老者从生命内在喷涌出的一种雍隆祥和的气象,像泰山,像东海,像华夏民族这几千年来一直仰望着的太阳。很幸运这天刚好有人动用礼乐来祭孔,自己便亲见了一场庄严的佾舞,金声玉振,礼乐相谐,恍惚中像是把自己给带到了司马迁年轻时来的那个时候:“余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适鲁,观仲尼庙堂车服礼器,诸生以时习礼其家,余低回留之不能去云……”

 

接着,匆匆行览了一下孔庙旁边的孔府,便直直赶往那一处自己最重视的所在:孔林。

 

因为这里,长躺着那位我心中的夫子。

 

走近,走近,屏息,静语。从子思的墓,转入孔鲤的墓,从孔鲤的墓,转身便瞥见了那一块修复后还留下累累伤痕的破碎的墓碑。啊,古今一相接,两眼自潸然!以前都是想的,当真正实体性地来了,书上的风云涌荡,心头的千载情怀,才感受到原来全都是真的!看到墓前那被磨得光亮的石面,更感受到不只是我有、我来,历史上无数的人啊,同样也有,同样也来过。我想起在时代大变之际,远赴香江守护中国文化一脉希望的唐君毅先生,在新亚书院创办初期,艰难得晚上只能睡在教室里,而梦中痛苦地直呼“天啊、天啊”;晚年得癌,还顽强地流着汗爬上四楼的教室不离教学的第一线。多少个日日夜夜,他曾也北望这头,然而那一年的一别之后,一辈子,就再也回不来了,只留下一本本用血泪砌成的书,把心交给了后人……想着想着,泪不禁就流了下来;而与夫子对望片许,却好像已然滑过了千年!

 

 

在孔庙、孔林,我发现我是如此,然而似乎也就我是傻傻地如此。

 

我不知道犹太人是如何看待他们的耶路撒冷和锡安的,但我能感受到他们内心对此有一种虔诚,至少不会是以“旅游观光”的心态去那里看个稀奇就走的。只是我很遗憾地发现,同我来这里的人内心似乎都缺了这一种“虔诚”:或嬉笑、或拍照、或导游解说、或产品贩卖……一切跟我在其他“旅游点”看到的没有差别。故走进曲阜孔庙的那一瞬间,我内心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竟发现,啊——“孔子”不在这里!

 

只有躯壳,只有遗迹,而没有人,没有精神!

 

唯一能看到的是动用礼乐来孔庙祭拜的那一个人,从他的眼神中,还能感受到一份熟悉的虔诚;而周围忙着拍照与录像的人,则更多显出的却是一种看热闹、看稀奇的面孔,形成了一种巨大的对比。到了孔林中孔子的墓前,我未到前看到的是一群孩子嬉嬉闹闹的场景,显然是学校组团过来游学的,旁边有摊点在卖花,花有各种的价格,并有简单教授献花礼仪的人指引买花的人如何献花,但一看就发现其动作生硬而简单;在我到了之后,看到有导游在给一些人做解说,词语流畅,然而下一个导游带着另一批人来解说,居然内容是一样的,显然都是背稿,而也看到有一两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来,却是生生地看了几眼墓碑,觉得没趣,转身便走了。我不知道犹太人是否允许在他们的锡安出现这样的场景,但我确确实实在中国现代曲阜的孔庙和孔林看到发生着这样的事情,而且可能在我来和在我离开之后,每天都这样持续地发生着。大家看的更多是一种外在的建筑遗迹,而看不到背后的历史精神与民族精神;或者说,是因为自己的精神断了,所以就很难感受到这遗迹背后的活生生的浩瀚的精神。中国人的心,在哪里?我忽然想起霍师说的一段话:

 

我们能回头吗?我们能重拾自己的文化吗?我们可以再做中国人吗(文化意义上的)?这也就是说,中国讲修养、讲人格、讲道德、讲信诺、讲承担、讲性情的文化会再现于世吗?这是中国文明,但也是世界全人类所应当追求的文明呀,该有她的普遍性和终极性。可惜现代人只知生产、只知市场、只知拥有、只知消费、只知享受、只知自己的权利,其他价值就无所知。什么时候人类才能觉醒呢?也许要等到危机爆发、快乐的假象破灭了才会彻底反省。我不希望那一天到来,因为要是这样的话,人就太悲惨了,人也太愚痴了……

 

我的心,也不禁又开始滴血。

 

 

今年霍师生病了,在病中,给他的好友韦政通先生写了一封信。

 

读了这封信,我忽然能明白什么叫“道统的继承”。举世滔滔,面对有宗教名相的团体,他们都有自己的信仰、组织、体验、人员来维系他们的“道”;即便是没有宗教名相的团体,也有自己的宗旨、架构、信念、群众来维系自己的“道”。而儒家在现代社会已然丧失了社会上的礼乐基础,也丧失了政治上的仕官通道,像漂浮在半空中的孤魂,只零零散散地在一些农村在一些人的身上还能隐隐感受到一点味道,其他的,则可能更多是学术上的一些冷冰冰的知识性的解剖,和商业上的一些带有光辉名头的国学宣传罢了。没有深情大愿,没有悲心恻隐,没有文化洞见,没有时代痛感,没有勇者担当,没有舍己付出,很多人都还是躲在自己的小圈子里,争着自己的一点小利益,而看不到更大的世界,融不进那一个历史文化的大生命之中,浮光泛影,终还是对历史留不下什么。“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庄严大气的话语,很多人都说着,内心也是一时慷慨非常,但又有多少人能真正地把自己的生命完全投进去,像在火炉中历炼一般,烧尽自己,去真正地点亮一个一个人的心?故,我为霍师痛!在西化已相当严重的香港社会里,想要继承孔子继承唐君毅先生的教育理想,而把中国文化守住,还要一个一个地落入到人心中,让更多的人能把这样的文化给“活”出来,这是多么艰难而漫长的事业!这需要有多大的慧力和心力才能撑得起来?然而霍师一撑,就已经是35年!还不断地从香港延伸,伸到了新加坡、马来西亚,伸到了中国内地,只因一份不忍,只因一种责任。中国文化不在典籍,而在能活出这典籍的人的身上——这一点,我是越来越笃信;中国文化若还能光于当世,并不在于典籍,而在于有更多活得出这典籍生命的人能被培养出来——这一点,我也是越来越看得清。霍师在信中道:

 

现在不是讲诠释学的时候,而是应该讲文化精神的继承。要继承这种精神,若光讲知识、经史子集、资料考据,文章圣手都是无用的,关键是要接得上孔子的教育精神,不一定需要孔子的观念,但一定要真的接得上他的精神。这种精神是什么?就是让每个人的生命得到成长……

 

孟子说:“人之有德慧术知者,恒存乎疢疾。独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虑患也深,故达。”这一点,从霍师身上,我嗅到了——一个真的中国人的气息。

 

 

而人的生命要成长,真的不容易!

 

没有上帝,没有安拉,没有梵天,没有外在的凭借,只让人去真真切切地看到自己的内心,看到自己内心的驳杂、污浊、无力、反复、挣扎……很多人都无法接受如此真实的自己,而想逃避、想掩饰,想借由一些大家都歆慕的名、位、权、功,来展示自己并非如此。但自己到底是怎样的人?自己的心最清楚,自己的感受是昭露得最真切,尤其是在独处的时候,在自己的习气被引发的时候。我曾就因觉得自己比别人有理想而很自大,又因看到自己的现实是如此地惨弱而很自卑;曾也因面对死亡与虚无而感到困惑和渺小,因面对自己的习气之反复出现而感到无力及痛苦!一趟趟地从血泊中走来,好像是大死又大生,仿佛这条路没有止境,稍稍一松懈或自满,便大生又大死。当心力不足的时候,一念之间就会被打回原形;而在颓废之中又会有一种不甘,隐隐中再勃生力量,让自己的心又重新焕发出光芒!

 

当自己浸习中国文化有年,当自己对生命成长多了点真实的体会,才发现无论是儒家还是道家、佛家,重视的都是人自身的努力:“人人皆可成圣”“人人皆可成佛”——这背后所讲的就是,如惠能大师在《坛经》中所言:“菩提只向心觅,何劳向外求玄?”打掉自己对外的依赖心,而回到你自己的生命本身,看清自己,面对自己,战胜自己!“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论语·里仁》)不在虚说,只在实践,让前人的话语指点来引导自己正确而踏实地走路,让自己的生命一天一天变得更加地充实而博大,活出一种深度的幸福感,有名位加身也好,没名位加身也罢,都夺不走自己内心的充实与博大,因为自己的心终于属于自己了,而不会再成为为外所动的悲哀的存在。百丈禅师言:“独坐大雄峰!”正要有此般自信,生命才真的立得住!中国文化高明,或就高明在这里;而实践之艰难,或也就艰难在这里。历历走来,都是生命的真实实践;不须外倚,不须人誉,而自己点燃心灯,在茫茫世界之中,自然清凉、笃定、安详而自在。

 

我想起春秋时期齐国的太史,不畏权势杀身而硬要记下真实的历史;我想起西汉出使匈奴的苏武,宁愿北海牧羊十九年也不愿叛节投敌;我想起唐朝孤身前往印度求法的玄奘,“宁可西行而死,绝不东归而生”;我想起南宋灭亡后被忽必烈关押在地牢两年受尽折磨的文天祥,却写出《正气歌》说“顾此耿耿在,仰视浮云白”;我想起明末抗清兵败后一辈子隐居在船山著书的王夫之,自励“六经责我开生面,七尺从天乞活埋”……若以现在一般中国人的眼光看,他们只要转个念,接受现实,接受物质,就可以活得很舒服,何必自己硬要选择活得那么累?但我总觉得他们才是活得真实、活得幸福,因为他们的心有归宿,他们的人生有信念,他们不止看到自己,更看到更广大的群族、更深刻的道义和更长远的历史。

 

——他们活出了一种“大”!

 

是的,生命成长不容易,但人总得要成长呀!

 

 

在他们面前,弱小之如我,也忽然觉得自己的心也有了归宿了。

 

孟子说:“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殀寿不贰,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不在能力大小,不在寿命长短,不在结果成败,只在“尽心”而行。这用霍师的话说,就是:

 

我们所欲从事的理想事业,也不须先问何时到达,只问我们的心有否动?愿有否发?志有否立?路有否行?理想的动力不在概念,而在起行;一旦爆发便“沛然莫之能御”。世界上无人可改变一个志士,无人可阻挠一个人的承担。如果说环境改变你,那是错的;完全是你自己的一念害怕、一念犹豫,你自己便会改变,甚至放弃、逃避,背叛理想。全都是我们自己对生命的体会未够真切、对成长生命的文化了解未够深入、对先贤所付出的心血无所认识、无所感受,所以圣贤寂寞、英雄负戟,他们的悲剧是所有袖手旁观的人所造成的。如果我们能够一念回头,大悲起动,我们就可以开天辟地;若能一念透入,我们就可以面对时艰。

 

——中国人的灵魂,隐隐地,我感受到了!

 

在犹太民族的那一首《希望之歌》中,他们说“只要还有一个犹太人深心渴望”,还有那么一双“眼睛转向东朝向锡安”,他们两千年的“希望就没有消逝”。我想说,中国人也正有这样的志气和信念,一守,也已经守了五千年!但我们的心不安在上帝那里,而安在无数的前人所展现出来的人道庄严的文化大生命这里,一旦对此微微真切地感受到了,弱小之如我,也能够慢慢地放下生死、放下对成败的计较,而一路浩然前行!

 

忽然想起今年在山东曲阜孔林祭拜孔子之后,自己从生命内在涌出的一份感动。中国文化毕竟是活生生的人格的呈现,总要有人为这文化再来作一次见证;无已,现在——我来吧!

 

其诗曰:

 

那块破碎的石头,

是您曾经破碎的心。

与您对望片许,

却好像已经对望了千年,

恍惚还听得见您沉眠地下的雷音。

柏林森森,

阳光在冬日里耀出了一地黄金;

那层在您面前被磨得光亮的石面,

正默默诉说着曾有多少人也虔诚地到临。

今天我来了,

当心头的信守在现实中相遇,

那一刻,

似乎历史完全被激活,

您才真的融入了我的生命,

我也才真的向您靠近、靠近、靠近……

不觉潸然泪下,

不觉心痛非常——

啊,夫子!

原来不只是我,

那历代的先贤呀,

曾也如我一般与您默默地对望,

把这份信守藏入心头终身器宇轩昂!

是仁者,

是智者,

是勇者,

是在天倾地斜的时候,

奋然而起再撑中国文化的脊梁!

一辈子就做这一件事,

一辈子就这样过去,

用生命见证这份信守的光芒,

照破尘俗,

照破洪荒……

怀着无限的思古之情,

今天,我来了;

怀着豪杰的再起之意,

今天,我来了;

怀着对这份信守在内心的珍藏之志,

今天,我来了!

千年已去,

您和先贤们都已化入了尘土,

却把那一颗颗滚烫的心,

熔到了我的身上。

您们曾经怎样活着,

我也将这般活下去;

您们曾经有怎样的承当,

我也将这般继续去承当!

世界无穷,

我们的这一份爱,

这一份信守,

这一份对中国文化的守护与开新,

也将继续延续到那看不见的未来的远方!

从您们那里,

流到我这里;

从我这里,

再流到还未出现的那个他的心上。

泪干了,

轻轻地抹一抹,

在向您深深地三拜之后不舍地转身离去,

但新的世界,

将从此开始大放光芒!

 

责任编辑: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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