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铁芳】从《论语》开篇看教与学的中国话语

栏目:思想评论
发布时间:2018-11-09 18:54: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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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论语》开篇看教与学的中国话语

作者:刘铁芳

来源:《高等教育研究》2018年第8期

时间:孔子二五六九年岁次戊戌九月廿五日戊戌

         耶稣2018年11月2日

 

《论语》作为孔子所代表的古典教育之经典著作,其对于中国教育的重要性毋庸赘述。不断地回到《论语》,寻求对孔子及其教育思想的理解与解释,无疑是创生当代中国教育学话语体系的不可绕过的起点与基础。

 

一、学习之道:如何“学”与为何“学”

 

《论语》第一章即“学而”,“学而”的开篇也即整部《论语》的开篇,乃是耳熟能详的三小节: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论语》乃孔子弟子所编,作为编写者的孔门子弟把这三句话放前面,无疑别有用心:第一个字即为“学”,说明“学”的重要性,或者说整部《论语》就是围绕“学”而展开;接下来阐明的就是如何学与为何学,也即学习的路径、方法与学习的目标。不难发现,《论语》开篇,所涉及的正是为学的大义。《论语》开篇三小节,开门见山,相互贯通,作为有机的整体显现着孔子的学习之道: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跟自己相关,“学”是学道,“习”是见习,习到自己的生活之中,让学融入自我生活背景之中,贯通于自我生命之中。学习是个人性的活动,包含“学”和“习”两个环节。如果说学是理智性的,那么习就是身体性的。换言之,如果学意味着理智的投入,那么习就意味着身心整体的投入。心中有所学,身体来践行,所学之事物转变成自我生命的意向以及在这种意向中个体生命的充实,由此而达成一种非关外在事物的生命之“悦”。真正的“学”总是内含着某种自我生命实践的意向,“习”则是在这种意向中展开个体生命实践。如果说“学”是体道、悟道,那么“习”就是行道。“学”与“习”的结合让个体融入道之中。“学”重在认知与理解,“习”重在行动与创造。“行动与创造是人类生存的方式,也是人一切喜悦的根源。人的任何行动,无论出于怎样的动机,其实质都是‘表现自己的意象’。而当人从行动或结果中看到了自己的意象,看到了自己苦心思考和想象的一切成为独立自在的现实,那时喜悦和兴奋之情便油然而生。因为‘人人都希望自己得以存在’,而行动确证了他们的存在。”正因为如此,“学”与“习”在恰切“时机”的有机结合,带来自我生命的充实与圆融,也即带来由内而外的生命之“悦”。用朱熹在《四书集注》的说法,“说,喜意也。既学而又时时习之,则所学者熟,而中心喜说,其进自不能已矣。”孔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论语·雍也》)“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之乐正是颜回之乐,一种专注于学、不依赖于外物所达成的生命之乐;也是夫子自道“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论语·学而》)之乐,一个人沉浸在学的世界之中,时时感受到的是生命的丰盈,而忘了年岁的老去。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跟他人相关。如果说第一小节讲的是学习的个人性方法,这一句讲的就是学习的磨砺性交往。学习之道就是切磋之道,所谓“‘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谓。”(《论语·学而》)朋友相交,切磋琢磨,达成自我的磨砺,由此而把个人自我的“学而时习之”的活动变成人与人之间相与的活动,这是“如何学”的形式的扩展。切磋琢磨的过程使得朋友之间彼此相互通达对方,形成人与人之间更深的生命联接,让个体从自我中超越出来,真实地活在朋友之间,活在人与人之间,也即在人与人之间的真实磨砺中活出自我鲜活而积极的德性来,所谓“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论语·颜渊》)“有朋自远方来”的过程乃是凭借对于共同事物也即道的追求,把学习还原成人与人之间的活动,由此而使得学习的意义得以扩展。“悦是独自学习的中心喜悦,乐是朋友远来、相与切磋的快乐。”“悦”(说)在心,乐在外。如果说第一小节讲的是学习作为个人性的活动所带来的自我生命的愉悦,那么这一小结讲的就是这种快乐的相互传递、感染与快乐在相互之间的扩展,也即在一种朋友式的交往中的由己及人,人我融通。

 

人是一种开放的存在,人之为人不会固着于某种既定不变的状态,所谓“苟日新,又日新,日日新”,人之为人乃是处在不断地自我更新的过程之中,每个人都是现实的我与可能的我的统一,人之为人总是内含着一种超越当下人之现实存在的可能性。换言之,每个人超越自我的可能性同时地内含在每个人的现实自我之中,正是自我与非我的彼此交错、相反相成,促成自我的内在超越与不断发展。朋友正是作为自我成人过程中的亲近他者,生动地参与着自我的建构。“有朋自远方来”,进入“我”的世界之中,成为“我”的世界的一部分,成为一个人自我中的非我,在与朋友之间的“如切如磋”的交往过程中,促成个体内在自我的“如琢如磨”,由此而促成个体自我的日新其德,亦如《大学》所言,“‘如切如磋’者,道学也;‘如琢如磨’者,自修也”。正因为如此,“有朋自远方来”带来的正是相与的朋友彼此之间达成积极自我更新的契机,其间所带来的欢乐正是自我生命因为源头活水的不断更新而得以鲜活地成长的快乐。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涉及学习过程的延伸与学习的结果。真正的学乃是学做君子,学习的结果是为了成就自己,而不是取悦于人。自我“学”道“习”道,转而与朋友一起交流分享,再由朋友扩大到更宽广的他人,即使不为世人所接受,并被广泛熟知,对于学习者而言也不气恼,这就是“人不知而不愠”的基本含义。在这里,个人的学习是为己之学,自我求学问道并不是为了取悦于人。学习的目的不是为了让别人知晓,而是为了让自己成为有仁德的君子。这里涉及另一个重要的问题,那就是个体德性的实践问题。一个具备了仁德的君子期待用之于天下,但实际上真正的改变乃是很难的。正因为如此,真正的君子还需要充分地接纳世界的复杂性,而非简单地将自我心志加之于他人。

 

个人的学习不仅是为了成就自我,同时也是为了成就他人,实际上成就自我与成就他人乃是融为一体、不可分割的。关键在于,我们可以在朋友式的交往中尽可能地去影响周遭的人们,但毕竟我们所能影响的人以及我们影响他人所能达到的程度都很有限,只能尽力而为。这里的另一层含义就是,我们想努力去影响更多的人们,但由于人与人之间的阻隔,实际上我们不可能影响足够多的人,我们只能努力而为,哪怕不为人所知,依然不为之愠,甚至是默默地坚持,甚至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另一种可能就是我们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他人,但他人并不知道,而我们的目的并不是让他人知道,重要的是他人变好,这才是真正的君子。

 

这里实际上显明了孔子的教育目的,那就是学为君子。君子指有德之人,君子与小人的分野就在德性的差异,《论语·里仁》中说“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这是君子与小人的分野,君子关心德性,小人关心利益;君子关心的是国家的法度,小人关心的是实惠。孔子的为学根本的就是德性的学问,就是成人的学问,教育的中心就是让人成为有德之人。亦如荀子《劝学》所言,“君子之学也,以美其身;小人之学也,以为禽犊。”君子与小人的差异乃是德性上的差异,是做人格局上的差异。君子的学习是充实自己、提升自己,小人的学习是显示自己。正因为君子以成就自身的德性为目的,从根本上与他人的知晓并无关系,“人不知而不愠”也就理所当然。

 

  

 

综合起来,这里提示着我们为学的三个层次,或三个阶段:首先,“学而时习之”是基础性的过程。这里的基础性,不仅是指历时性的基础,也即个体首先需要经历较长时间段的“学”与“习”的结合才能达成一定的发展水平,进而得以可能走向他人;同时也是指共时性的基础,也即在整个个体发展历程之中,个体都需要持续的“学”与“习”的践行,借以不断地让个体处于自我充实的状态。个体为学必须经历个人性的过程,也即作为一种个人性的习得的活动。其次,当个人发展达到一定的水平,个人可以以文会友,与人切磋交流,学问之道在磨砺中扩展,在扩展中磨砺,在扩展的过程中与更多人磨砺,在扩展中更好地得到磨砺。这是“学”与“习”得以磨砺、升华的过程。第三,学习者进一步明晰学习的目的,也即以学习来完善自我,成就自我,而非为了取悦于人,故他人知与不知均不影响自我学习之乐。不仅如此,一个学有所成的人还需进一步理解自身的处境,不管社会认同何种价值,但作为学者始终以“学”“习”为乐。换言之,真正的君子就是能超越外在取向而安于学道。

 

如果我们把三句话作为一个第次发生的生命历程,不难发现,一个人之所以能达到“人不知而不愠”,正在于“学而时习之”与“有朋自远方来”所敞开的生命境界。“学而时习之”之“悦”与“有朋自远方来”之“乐”,其重要的蕴含即是自我在“学”“习”中向着天地万物的打开,同时把自我融于他人和世界之中,由此而达成“学而时习之”之孤立个体的真实超越。

 

二、学与教的转化:立己与立人的统一

 

人类生命生生不息,代际生命理想的传递与更新带来人类的发展与进步,教育究其实质而言正是代际之间生命理想的传递与创生,学与教正是代际之间生命贯通、精神传递与创生的通道,教学的根本意义正是作为年长一代的教师真诚地转向年轻人,接纳、包容年轻人,由此而逐步地唤起年轻个体超越孤立的个体自我,一点点进入到人类生命理想的代际传递与创生之中,学以成人。正如鲁迅在《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一文中所言,“我现在心以为然的道理,极其简单。便是依据生物界的现象,一,要保存生命;二,要延续这生命;三,要发展这生命(就是进化)。生物都这样做,父亲也就是这样做。”站在人类生命史的视角来看,每个人都是目的,我们需要努力完善自己的生命,同时每个人又都是过程,都是人类生命史上的一个节点,我们同时还需要努力去成就年轻一代的生命。如果说“学”乃是自我生命的完善,那么“学”向着“教”的转化,则是我们自觉到自己对于族类生命发展的责任与使命,由此而努力去成全年青一代的生命成长。到这个阶段,一个人才真正趋于自我人格的成熟。《论语》开篇,就是提示我们究竟应该如何一步步打开自我人生,从学以悦己,到朋友相与,再到走向更宽广的他人,这其间逐步敞开的生命路径正是一个人成己成人,逐步超越自我,置身人类生命代际流转的链条之中,由此而带来人类生命的生生不息,源远流长。

 

无疑,这里的中心词就是“学”。《论语》作为师者楷模的孔子言行的集中表达,其开篇第一字就是“学”字,作为师者的孔子,其拳拳昭示于弟子的生命中最重要的词素恰恰是“学”。这提示我们,作为教者的孔子,真正意欲教授的正是“学”本身而非具体的学的内容,由此而凸显“学”在个体成人中的根本意义。在孔子这里,“学而不厌,诲人不倦”,学始终是基础性的、根本性的,其“教”不过是其“学”的延伸,可以说整部《论语》,贯穿其中的不过是孔子“学而不厌”之一生的自觉。“在一种本质意义上,这位独一无二的教师首先是一位独一无二的学者,原本意义上的学者,‘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的学者,而不是,譬如说一个神或者神的信仰者,也不是一个为了终结学习而学习的理念追求者,更不是一个学术专家意义上的职业‘学者’。”从“学而不厌”到“诲人不倦”,从“学”到“教”的自然转化,不过是以个人为“学”之“觉”而“觉(醒)”他人,己立而立人,由此而让先行个人所学(觉)之道延伸到同辈的他人,延伸到后一代,由此而让人与人、年长一代与年青一代生命彼此贯通于对学的觉悟。“这个独一无二的学者于是就把‘学’本身转化成了一种‘教’。他要教给学生的首先是‘学’本身,而不是学的内容。于是,这个学与教就成为一条道路,一条永不止息的道路。走上这条健动不息的道路,而不是一劳永逸地认信一个神或者认识一个理念,才是这个老师和他的学生们的教学共同体实践带给人类未来生活的永恒启发。”人生就是上路,教-学就是引导人上路,学以成人之路,学与教都在个体成人之路上。亦如《学记》所言:“虽有嘉肴,弗食,不知其旨也。虽有至道,弗学,不知其善也。是故学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也,知困然后能自强也。故曰:教学相长也。”“学”然后知的“不足”与“教”然后知的“困”都是个体学道与行道的“不足”与“困”,是持续不断的个体成人之“不足”与“困”。

 

  

 

正因为如此,一个人仅仅意识到自我的完善是不够的,还需要自我与他人一道共同生活在世界之中,个体存在的价值与他人密不可分,个体的完善究其根本而言意味着“我”和“我”周遭的人们一道完善,意味着“我”的世界的完善。反过来,我们每个人都是周遭他人世界中的“他者”,我们自身以何种方式进入他人的世界,实际上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他人世界的自我建构。我们自身的完善不仅关乎我们自己,也关乎他人,他人的完善与不完善其实都有周遭于他人的我们有关。这意味着“学”转向“教”的必要性,或者说“教”本身乃是更高层次的“学”。换言之,每个人的自我完善到一定阶段,其实践路径就是转向他人,努力成为他人的示范,激励他人,有言或无言地“教”他人——无言比有言更为基本,无言之教正是一个人在日常生活与交往中的高度自觉,也即处处以自身人格的卓越来昭示他人,影响他人,所谓身教重于言教显然决不仅仅是在课堂,恰恰是在每个人须臾不离的日常生活与交往之中。“学而”之“学”,朱熹注曰:“学之为言效也。人性皆善,而觉有先后,后觉者必效先觉之所为,乃可以明善而复其初也。”或如段玉裁《说文解字注》所言,“教人谓之学者,学所以自觉,下之效也;教人所以觉人,上之施也,故古通谓之学也。”真正的教学乃是“先觉觉后觉”,是先觉者与后觉者之间的生命互励,后觉者回返于先觉者所代表的生命世界,由此而开启后觉者进入生命共同体的通道。

 

先觉者倾心于后人,后觉者向先觉者敞开自我,教与学本身就是一种师生之间生命的不断回返与抵达。师生之间、朋友之间切磋琢磨的意义并不仅仅在于知识(知道)本身,而更在于以切磋琢磨来切实地敞开个体进入他人的生命通道,让个体成长朝向他人,由此而引导个体成人于人与人之间。正是通过“学”与“教”之间的生动转换,人与人——年长者与年轻人、先觉者与后觉者——彼此联结起来,共同进入族类生命共同体之中。“觉、效一体,正是教学一体。彻上彻下,贯古通今,就是‘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的教-学之道。”正是在这里,学与教相统一的活动,并不仅仅是一种人类知识传统与文化赓续的活动,其更为基本的意义就是在承前启后的过程中建立生命的共同体,更准确地说是不断地维系、保持真实而鲜活的人类生命共同体。“在生活世界的诸多基本元素中,没有什么比‘教-学’更为古老、也更为基本的了,正是在‘教’与‘学’的相互通达中,人类建立起了‘共通体’,不管是什么样的‘共通体’。没有‘教-学’的维度都是不可想象的。”

 

  

 

我们再来看王阳明的名篇《教条示农场诸生》,其间讲到的四个基本条目,即“立志、勤学、改过、责善”:立志是起点,所谓“立志而圣,则圣矣;立志而贤,则贤矣”;勤学是路径,“已立志为君子,自当从事于学。凡学之不勤,必其志之尚未笃也”;改过是将学融于自我生命实践之中,知行合一;责善是学以成人的进一步延伸,“责善,朋友之道,然须忠告而善道之”,彼此之间互相监督、提醒,使对方品格臻于至善,这是朋友之间应该具备的品质,这需要忠心告诫与循循善诱。不难发现,在这里,立志、勤学、改过乃是指涉个体自身的完善,责善意味着个体学以成人不仅仅是指向个体自身,同时也需要影响他人,服务社会,“学”需要向着“教”转化,而“教”之实践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如何善导他人,成就他人之善,而非为了显现自身的高明,“故凡讦人之短,攻发人之阴私,以沽直者,皆不可以言责善”,但凡揭别人的短处,攻击别人的隐私,故作正直的举止来谋取名誉的人,都不是用语言监督、提醒朋友,使朋友臻于至善的人。己善与人善的统一,才是“教”的真谛所在。

 

如果说“学”与“习”的合一乃是个体自我成人的活动,也即成己的活动,那么“学”与“教”的合一则是个体成己与成(就)(他)人的统一。换言之,单纯的“学而时习之”还不足以真正达成个体完整成人,个体成人的真正场域乃是在人与人之间,在他人之中,转向他人,以自我生命的觉悟去激励他人、引导他人、成就他人,进入个体与他人生命的彼此共在之中,在彼此相与的过程中一道进入族类生命共同体之中。这正是一个人完整成人的不可或缺的环节与内容,毋宁说,真正的“教学”就是经由师生之间生命的彼此敞亮,也即“觉”,而敞开个体进入历史文化长河之中生生不息的生命共同体的通道,由此而唤起个体仁心自觉。《中庸》曰“仁者人也”,仁的实质就是进入人与人的关联之中,“教学”的根本意义就是唤起个体进入人与人,过去的人们、现在的人们和未来的人们彼此关联起来的生命共同体之中。亦如柏拉图《理想国》卷七之洞穴比喻所写,个体的完整成人并不仅仅是从洞穴中走出来,面对真实的世界,转向太阳,而且还要重回洞穴,回到那些洞穴的囚徒同伴身边,也即个体成人不仅仅是转向理念世界,获得自我心灵的跃升,同时还要下降到城邦,致力于城邦整体的福祉。

 

用《大学》开篇所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学以成人就是要“明明德”,以高明之德来启迪个人成人,以臻于个人自身的完善,这一过程乃是“学”的过程;个人的完善不仅指向自身,还需要影响他人,“学”需要向着“教”转化,这一过程就是“亲民”的过程,也即走向他人,促成他们日新其德;正是己立与立人的统一,己善与人善的统一才打到真正的至善,这或许是“止于至善”的另一种解读方式。

 

  

 

这里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我们究竟应该以何种方式走向他人?回过头来,我们重新看《论语》开篇:“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个体积极走向他人的起点乃是自己“学”与“时习”的统一,并在学习的自我磨砺之中找到生命的内在愉悦,这是个体走向他人的起点;只有当我们自己能够切实地找到“学习”的愉悦,在不断地“学习”中、并且通过“学习”来打开自我、敞亮自我,我们才可能引导他人的“学”与“习”在愉悦中的展开与深化。“有朋至远方来,不亦乐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仅带来彼此之间的相与学习、切磋磨砺,也让学者之间彼此通达对方,达成生命的共融;这里的基础性姿态是彼此之间的“朋”的认同的先在性,也即彼此是把地方视为可以共学的朋友,在各自心中以朋友待之,也即个体向着他人的、以友待之的生命意向;远方朋友的到来,让个体自我真实地朝向他人,彼此之间“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切磋琢磨都是敞开个体通达他人的通道,有朋自远方来的过程也把个体自我带向远方的朋友;正因为有这种彼此友好接纳的生命意向,有朋自远方来到这里,相与论学,彼此生命融通,“乐”自然地发生在其中。

 

正是在这里,个体走向他人的基本姿态,乃是友爱的生命姿态以及从这种友爱的生命意向出发达成彼此生命真实联接、相互融通,进而自然发生的自我生命之“乐”。“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我们力求以积极的姿态走向他人,但他人并不认同,或者说他人的内在生命意向并没有打开,在这种背景下我们依然要保持不愠的姿态,“不愠”让我们以平常之心面对他人,不强求,也不失落,依然保持我们对学习的热情与对他人的信心,这乃是我们积极走向他人应有的姿态,这也是立足公共生活真正的君子之风范。“在学习与知道的道路上,人与我,远与近,既不是漠不相关的关系,也不是亲昵狎侮的关系;既是‘不亦悦乎’‘不亦乐乎’的仁通关系,也是‘人不知而不愠’的恕让关系;既是相与感通出来的同仁、同道、朋友关系,也是保持距离的、海阔天空的、让出来的、容与出来的恕的关系。这就是为什么在‘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之后,必须补以‘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无疑,以友爱之心积极走向他人,努力通达更宽广的他人,同时又要切实地包容他人、接纳他人、恕让他人,这是走向他人的重要条件,或者说这本身就是仁德君子之“仁”的基本实践方式。《论语·颜渊》中“子贡问友。子曰:‘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则止,无自辱焉。’”在孔子看来,对待自己的朋友,一方面要尽心竭力地告诉他怎样做才是正确,并且还要用善言去引导他,另一方面又要适可而止,给他人留有余地。在这里,忠和恕的结合,才是个体走向他人的完整姿态。亦如《论语·学而》中曾子所云,“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曾子这里无疑道出了孔子学问的真谛,那就是学问关乎自己,也即个体自身的仁心自觉,也即个体成人的中心乃是个体自身的自我省察,而非强为人知。如果说孔子之道,一以贯之,“忠恕而已”,两者之间,恕更为基本,正如子贡问孔子“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孔子所答“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论语·卫灵公》)正因为如此,孔子的为学之道首在成己,尽力成就自己,以不断的自我省察促成个体的自我完善;成己而又成人,故有忠恕之道,而忠恕之道基础在恕。尽己而恕人,用今天的话说,严以律己,宽以待人,正是孔子为学的中心。

 

  

 

我们再来看“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这里一连用三个“不”字,仿佛不是要“正面阐述做君子的道路,而只是要为踏上这条道路准备一个谦逊的可能性,那便是道路上方的虚空必须首先被恕让出来,而不是急切地要布道,鲁莽地触及他人,迫使他人信我、知我,信道、知道”。个体学习的过程乃是个体生命逐步打开的过程:首先是自我在“学而时习”中的愉悦,然后是朋友共学而同乐;当我们走向更宽广的他人生命世界,必然遭遇他人的知与不知,不愠于他人之不知,就是接纳他人的不知,恕让他人,这其中所蕴含的正是《中庸》所谓“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悖”的中庸之道。个体学习与发展由“悦”而“乐”而“不愠”的过程,正是个体以生动的“学习”而敞开个体通达他人生命世界的过程,人与人之间彼此相连,相互促进,彼此成全,而又不强迫灌输,而是包容尊重,持守恕让之道,这一过程正是个体知道、行道的基本实践形态。个体学习逐步敞开的正是个体成人之道,个体成人的大道。不仅如此,所谓“愠”者,怒也;“不愠”就是“不怒”。“怒是人类情欲之极端状态,‘人不知’而‘我不愠’,正是情感表达‘发而皆中节’之‘中和’状态,故亦合乎‘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的‘中庸’之道。”在这里,“人不知而不愠”所蕴含的正是《中庸》所谓“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的中和之道,这实际上是君子人格修养的难得境界,亦如孔子所言,“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鲜久矣。”(《论语·雍也》)

 

如果说个体成人乃是经由学与教的不断转换,积极走向他人,达成人与人的彼此融通,立己立人,成己成人,那么,只有当我们能意识到为学的艰难,依然能“悦”于己、能“乐”于朋,又能“不愠”于人之不知我,此时我们才是真正的君子,也即才是趋于成熟的人。活在他人之中,悦、乐与不愠的统一,才是我们进入更宽广的公共生活之人与人相与的中道所在。经由“学习”而不断敞开的个体成人之道,正是由“悦”而“乐”而“不愠”,能“悦”能“乐”也能“不愠”的生命之道,也即一个人能以充实的自我走向他人,以恕让融通他人,在自我仁心的不断敞开中活出生命的中道来。

 

三、“学而不厌”与“诲人不倦”:孔子作为师者的典范意义

 

基于以上分析,我们再来重新理解《论语》之开篇,就可以有另一种解释:“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乃是在学与习的自我磨砺之中达到个体生命的完满,也即对自我天性的成全;“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则是个体走向他人和世界的中介,也即让个体之学生动地磨砺在朋友之间,从而让个体生命本身浸润在朋友之间,也即让个体真实而生动的活在朋友“之间”,活在人与人“之间”;“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也即一个人努力以自身的完善去激励他人,影响他人,潜移默化地激励、影响着他人的自我建构,这样的影响往往是不着痕迹,看不出有什么大的功绩,但却实实在在地在影响着周遭的他人与世界,他人却并不特别知悉,而自己也并不会因为他人的明确知悉自己对他人的影响而感到懊恼,而是依然默默地坚持,这才是真正的君子之德。不难发现,这三句话,其实在很大程度上正是孔子一生的真实写照:

 

子曰:“文,莫吾犹人也。躬行君子,则吾未之有得。”(《论语·述而》)孔子并不认为自己就完全达到了君子的标准,而是始终保持着自我人生发展的开放性,所以宣称自己“文,莫吾犹人也”,也即他不过是一直在黾勉而行,努力为之。“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论语·述而》)孔子一生可谓活到老,学到老;“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心定于学,始终保持着人生的淡定与从容。不难发现,孔子一生虽有“累累如丧家之犬”的狼狈时刻,但整体上却始终保持着自己的从容与淡定,以至“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可谓“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的典范。

 

  

 

子曰:“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尝无诲焉。”(《论语·述而》)孔子二十多岁开始教授学生,一直坚持不断;“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论语·述而》)孔子在日常生活中乐于向他人学习,也即以他人为友;“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论语·颜渊》)子贡问友。子曰:“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则止,毋自辱焉。”(《论语·颜渊》)孔子注重日常生活与交往中去成人之美,同时也注重交往的方式方法;叶公问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对。子曰:“女奚不曰: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论语·述而》)孔子对远道而来的朋友可谓至真至仁,又不失优雅风趣;而孔子与弟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交流场景,实际上已经超越了单纯的师生授受关系,而充满着朋友式的交往之道。正因为如此,曾子所谓“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可谓孔子生活实践的概括与提炼,所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乐就乐在自我学习中的生命向着朋友的敞开,经由朋友之间的激励而达成彼此的完善。

 

“子夏曰:‘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论语·子张》)学有余力的孔子想通过出仕把自己的思想付诸实施,实现自己的理想。他说:“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论语·子路》)甚至当鲁国贵族公山不狃派人叫孔子到费地去做官时,他说:“盖周文、武起丰镐而王,今费虽小,傥庶几乎!”欲往。子路不说,止孔子。孔子曰:“夫召我者岂徒哉?如用我,其为东周乎!”(《史记·孔子世家》)虽然“亦卒不行”,但亦可见其胸中的抱负。孔子年五十有余而周游列国,虽于七十余君而不遇,却开先秦士人游说出仕以道为本的先河。后回到鲁国后修订诗书,进一步践行民间办学的事业。孔子一辈子念念不忘的乃是如何修德立身,“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论语·述而》)所谓“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孔子一生所努力践行的正是一种为己之学,正因为如此,“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正是孔子的夫子自道。

 

  

 

宰予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杇也,于予与何诛!”子曰:“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于予与改是。”(《论语·公治长》)在这里,昼寝的宰予固然改变了孔子观察他人的方法,使他不至于轻信他人,换言之,让他看清楚了人性中好逸恶劳、贪图享受的可能性。《论语.阳货》章多处谈到相关的问题:“性相近也,习相远也。”“唯上知与下愚不移。”这是孔子对人性及其改进状况的现实判断;“乡愿,德之贼也。”“道听而涂说,德之弃也。”“鄙夫可与事君也与哉?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无所不至矣。”“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在这里,乡愿,道听途说,患得患失,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都是孔子日常观察后对实际道德生活问题的基本认识;“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这里如果不做全称判断,可以说是孔子对那种“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的现实道德人格的基本认识;“年四十而见恶焉,其终也已。”则是孔子对一个人成长到一定阶段的发展水平的总体性评价。这些判断无疑都体现了孔子对现实周遭人性状况的深入观察、悉心体会而得出的对人性的基本看法,并非孔子观念世界中的理论虚构,简言之,这些并不是孔子对人性的限定,毋宁说是其对现实人性状况的描述。

 

这里正好可以看出孔子并非人性问题上的浪漫主义者,恰恰他深谙人性之现实。与此同时,我们同样可以看到,孔子一生都不放弃对年轻人的教诲,包容、接纳不同的年轻人,“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论语·述而》)弟子个性不一,孔子因材而教,各种学生都予以接纳,教学相长,彼此激励,尽力成全。子谓仲弓曰:“犁牛之子骍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论语·雍也》)孔子把仲弓比喻为耕牛所生的小牛犊,对有资质的年轻人的赞叹之情与庇护之心溢于言表,孔子之所以能诲人不倦,一个重要的出发点正是其发自内心的对年轻人的奖掖与促进。《礼记》引孔子所言“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道出了孔子的对待弟子的基本理念,不管一个人学习的出发点如何,学习的动机各一,只要学有所获、学有所成,都是一样。“子在陈,曰:‘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孔子年届六十,怦然心动的依然是年轻人的富于潜质与生命活力,其“归与!”的感慨,无疑是周游列国以行道受阻,转而诉诸年轻人的生命接力的心向表达,也即其学与教之间生命转换的欣然表达。我们再来看孔子对颜回的评价,“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论语·雍也》)这里透露出来的不仅仅是对颜回的欣赏,同时也是对自己为学事业之传承的欣慰。

 

  

 

“盖夫子以为,大道虽未必在有生之年行于天下,尤可通过弟子们次第接力,代代相传。”这里表现出来的除了对年轻人的希望与信任,对学与教相互融合与转化的师生生命共同体的无比期待,同时也是对大道之行的信心,对传承斯文的责任与信念。而当颜渊死,孔子这样说道:“噫!天丧予!天丧予!”(《论语·先进》)这里流露出来的不仅是对颜回之死的悲痛之情,同时也是对师生生命共同体承续之缺失的哀恸。无疑,孔子乃是知悉人性改进的艰难,《中庸》所谓“道之不行我知之矣”,“中庸其至矣乎!民鲜久矣”,但他依然不放弃,尽力成全周遭之人,可谓“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如果说孔子对他人人性实际上持有的乃是一种现实主义的立场,那么,孔子对其自身人性期待则恰恰采取的是一种理想主义,当然是一种决不放弃、尽力而为的理想主义的生命姿态。

 

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再来看《论语·述而》中孔子与公西华的对话,就别有一番深意:“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抑为之不厌,诲人不倦,则可谓云尔已矣。”公西华曰:“正唯弟子不能学也。”一个人一辈子孜孜不倦地坚持努力好学,自我完善,同时又始终保持自我向着他人世界的开放性,教诲别人永不倦怠,以自身人格与学识去影响他人,激励他人,这正是一种高远卓著的人生境界。不仅如此,孔子还这样说到,“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何有于我哉?”(《论语·述而》)不难发现,在这里,“学而不厌,诲人不倦”正是孔子切身认同、一辈子努力为之的生命理想。我们再回到开篇:如果说“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乃是从积极一面阐述为己之学带给自我生命的完满,那么,“人不知而不愠”则是从消极一面回应这种为己之学并不一定赢得他人的赞赏,甚至有可能要面对质疑问难、误解非议,甚至毁谤,需要学习者始终能保持“不愠”的态势,淡然处之。不难发现,孔子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的人生,正是对《论语》开篇的回应,或者说孔子的一生正是《论语》开篇的最好注释。

 

  

 

孔子心怀着昌明周代之文的伟大理想,尽力走向他人和时代,他深知改变他人和时代的不易,但依然努力为之,可谓“知天命而尽人事”。不仅如此,明知不足以充分地改变世界,却依然对人事充满信心,与此同时,自己一辈子“学而不厌,诲人不倦”,活出自我生命的热情,“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论语·述而》)年过七十还能发出“从心所欲不逾矩”的豁达而融通的生命感怀。正是在这里,我们不难发现,一个人一辈子真的能做到“学而不厌,诲人不倦”,就已经是圣人的境界了。

 

正因为如此,我们不难发现,孔子所孜孜以求,并殷勤实践的教育理想,就是《大学》开篇所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学而不厌”就是在不断地“明明德”;“诲人不倦”就是在努力“亲民”;两者的结合就是“止于至善”,换言之,“学”与“教”(诲)最终都指向个体自身的完善。而真正的大学(问)不是技术之学(问),而是“道”之学(问),以道导人,“道”导引着自我成人,也导引着自我走向他人。孔子的一生正是朝向道,以道成人,以道“导”(“道”本身就意味着“导”)人。“学而不厌,诲人不倦”,在求道的道路之上永远没有止境,唯有学与教的不断转换,相互支撑。如果说学而不厌孕育着个体不断充实的生命本体,那么,诲人不倦则是个体生命之用的持续敞开。如果说“学而不厌”更多地指涉个体学道的无止境与道对个体发展的永恒性,那么“诲人不倦”则不仅意味着个体积极走向他人,努力成全他人,也意味着走向他人的艰难。与此同时,悦乐在心,人不知亦不愠,始终保持自我生命在健动不息过程中的豁达与融通。这其间,所隐含的或许正是优良人类教育的奥秘所在,而孔子作为师者之典范意义由此而得以充分展现出来,那就是:勇敢地承负一辈子学道以成己的天命和诲人以成人的艰难,并且乐在其中,由此而走向个体精神的自由。

 

四、结语:走向“教”与“学”的中国话语

 

细读《论语》开篇,并由此而回到孔子的学-教人生,不难发现其中所隐含的古典中国之教与学的完整话语体系:

 

首先,《论语》开篇以“学”开始,说明在孔子的教学生活中,留给弟子们记忆最深的乃是“学”,也即孔子真正想“教”给学生的正是“学”。一切教-学活动都是以学为落脚点,真正的“教学”乃是“教-学”,也即“教”人如何“学”,准确地说,是“教”人如何“学”“道”。在这里,所谓“教学论”的基础与根本正是“学论”。

 

其次,从“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再到“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为“学”之路乃是一条不断敞开的个体成人之路,道路的远方是道,学习的过程乃是以道成人。换言之,学习并不是知识技能的简单获致,而是为了让自己向道敞开自我,学习必须被置于道的观照之中。正因为有道的观照,学习才成为个体生命不断打开、接纳他人与世界的过程;正因为学习关乎的是个人自我成人,故人不管是在个人性的学而时习过程中,还是在“有朋自远方来”的与人共学中,都能找到生命的快乐,由内而外的“悦”还是由外而内的“乐”,“人不知而不愠”就成为自然。“学以成人”,可谓教-学的目的论。

 

   

 

第三,从“学而时习之”到“有朋自远方来”,学习首先是一种个人性的活动,也即个人之学与时习时时息的有机结合,其次学习又不限于个人性的活动,真正的学习离不开朋友之间的“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更重要的是,通过朋友之间的切磋琢磨,把自我带入他人之中,由此敞开自我成人的视域。不仅如此,学习的进一步发展意味着个体积极走向他人,“学”转化成“教”,一个人自觉自身教的责任,同时又能做到“人不知而不愠”,这才是一个人真正“学成”的标志。从“学而时习之”的个人学习,到“有朋自远方来”的朋友共学,再到“人不知而不愠”的“学-教”也即学习着教(影响)他人,可谓教-学的过程论。

 

第四,如果说学习的根本指向乃是个体成人,而个体成人初成于学向着教的自我转化,但这并非个人为学的终点,“学而不厌,诲人不倦”才是一个人不断超越自我、止于至善的生命形态。这里提示我们,真正的教者,高明的教师正是一个不断的学习者,一个学与教贯穿人生的“学者”。保持“学”与“教”的不断的内在转化与相互促进,由此而保持自我生命在健动不息过程中的生动活力与成长态势,可谓教-学之教师发展论。

 

【作者简介】

 

  

 

刘铁芳,1969年生,湖南桃江人,湖南师范大学教育科学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全国教育基本理论学术委员会副主任委员。代表性著述有《生命与教化:现代性道德教化问题审理》《乡土的逃离与回归:乡村教育的人文重建》《古典传统的回归与教养性教育的重建》《公共生活与公民教育:学校公民教育的哲学探究》《保守与开放之间的大学精神》等。著作《追寻生命的整全:个体成人的教育哲学阐释》入选2016年国家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文库。曾两次获教育部人文社科成果奖。

 

责任编辑: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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