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齐勇】怀念沈清松先生——略述沈先生七访武汉大学及他晚年的两部大著

栏目:纪念追思
发布时间:2018-12-14 00:00:15
标签:沈清松
郭齐勇

作者简介:郭齐勇,男,西历一九四七年生,湖北武汉人。武汉大学哲学学院暨国学院教授、国学院院长。主要从事中国哲学史的教学与研究,专长为儒家哲学与20世纪中国哲学。著有《中国哲学史》《中国儒学之精神》《中国哲学智慧的探索》《中华人文精神的重建》《儒学与现代化的新探讨》《熊十力哲学研究》《熊十力传论》《守先待后》《文化学概论》《现当代新儒学思潮研究》等。

怀念沈清松先生

——略述沈先生七访武汉大学及他晚年的两部大著

作者:郭齐勇

来源:作者授权儒家网发表

时间:孔子二五六九年岁次戊戌十一月初六日戊寅

         耶稣2018年12月12日

 

 

 

沈清松先生与郭齐勇先生的最后晤面

 

【内容提要】


今年八月在北京出席第24届世界哲学大会,见到沈清松先生,未曾想竟是最后的晤面。沈先生曾七次访问武大。


第一次2002年5月专程来讲学,第二、三次是来出席国际中国哲学会(ISCP)一大一小会议,即2007年6月第十五届国际中国哲学大会和2010年6月“近三十年来中国哲学的发展”研讨会。过去学会只有两年一度的大会,沈先生希望每届双年大会之间再开一小型会议,即从武大的这一次开始。沈先生2011、2012、2015、2016年暑期四次来汉出席宗教对话会议,他关注儒佛耶的对话。他还到黄梅四祖寺拜访了净慧长老,又主动要求并专门到黄冈熊十力先生墓前祭拜。


2015年7月在香港中文大学举办的第十九届ISCP大会上,沈先生受命组织、主持了纪念汤一介先生的专场。晚年,他把《返本开新论儒学》和《为生民立命:从身体到密契》两部书稿交给贵阳孔学堂书局出版。这两部书很有价值与意义,从中可见他的儒学观和宗教比较与对话的洞见。


在“多元他者”的脉络下,沈先生提出“外推”“内省”“原初慷慨”“相互外推”“相互丰富”等概念与命题,与儒学有不解之缘。他应事接物、待人处世的方式,是儒家式的,生命的底色是儒家,一生实践仁爱忠恕之道,属儒家式的基督徒。


【正文】

 

沈先生于当地时间2018年11月13日在加拿大多伦多辞世,我于北京时间11月14日上午从互联网上惊悉噩耗,根本不敢相信,得到友人确证后,甚为悲痛,感叹天丧斯文,哲人其萎!当天给沈夫人刘千美教授写了唁电,因没有刘教授的邮址,通过电子邮件发给台湾辅仁大学潘小慧教授,请潘教授向刘教授转达我的深切哀思与诚挚慰问。

 

一、最后晤面

 

今年八月在北京出席国际哲学团体联合会(FISP)、北京大学等单位联合主办的第24届世界哲学大会,我又见到儒雅的沈先生,与他聊得很开心。8月13日,我与吴根友教授从住地锡华宾馆赶到北大博雅酒店门口候乘交通车时,见到住在博雅的沈先生。老友相见,我与沈先生都很高兴,照例是我称他沈先生,他称我齐勇兄。(有时我在邮件上也称他清松兄。)我们俩坐在一起聊天。


我们坐了一段时间,交通车才开动,且当天有点堵车,去人民大会堂出席开幕式几乎用了一个钟头,在人民大会堂门口排队等候安检又用了几十分钟。这样,我们俩这次待在一起有两个多小时,交谈的内容是彼此的家庭,老伴与儿孙,特别是马上要过的退休生活。


我痴长沈先生两岁,我们都要退休了。沈先生说,退休后他与夫人将回台北居住,原在政治大学附近的寓所没有电梯,爬楼不方便,每次从加拿大回家,拿着行李上楼感觉很吃力了。他说,他们在新北市永和区福和路买了新的住宅,那里的自然与人文环境都很好,有学校与书店,楼房有电梯,且住在二层,上下很方便。


我们还聊到各人的藏书。沈先生有很多中西文书籍,他计划有的书留在加拿大,有的书运回台北,保留一部分手头要用的书,多数书将分别捐给几个单位的图书馆。我说,我们的子女都不研究哲学,几十年攒的专业书扔了真可惜,可是捐出去人家还不一定接受。


我举了韩国学者金炳采先生作例证。金先生生前打算把书捐给我们,我们不敢要,一是各图书馆都满满当当,空间有限,二是进出海关很麻烦。


我们还聊了身体。他说他患心脏病与糖尿病,近年觉得双腿乏力。我邀请他再次来敝校讲学,他说跑不动了,但计划中,明年七月要来我校出席宗教对话的会议,我很期待他的来访。

  

 

在台湾廰前的照片是沈清松先生、郭齐勇先生与前来开会的台湾学生合影

 

这次世界哲学大会以“学以成人”为主题。8月14日,在国家会议中心,我在“当代中国哲学发展”的分场上报告论文《论中国哲学智慧》,沈先生专门来到这一分场,跟我就中西哲学智慧之比较提了问题,我作了回应。分场议程基本完成后,还有点时间,我提议请沈先生对几位报告人作总的点评并发挥他自己的思想,主持人兼报告人根友兄支持这一动议,请沈先生讲话。他讲了十多分钟,主要是关于“他者”的思考。结束后,我们边交谈边离开会场,彼此珍重道别。不想从此天人相隔,竟成永诀!

 


左起:姚新中先生、沈清松先生与郭齐勇先生

 

因家中有事,次日我离京返汉,沈先生则要在北京坚持到20日大会结束,21日他还要到山东大学去讲学。日后据友人姚新中教授及我的几位学生相告,沈先生在世界哲学大会期间很忙碌,因有的学者未到,会议安排临时有些调整,沈先生主持多场,又参与好几场的点评,还增加了他的一个专场报告。

 

二、七访武大

 

我与沈先生结缘,主要缘于国际中国哲学会(ISCP)。这个学会是成中英先生1975年在美国创办的。我与沈先生常在ISCP主办、于各地召开的会议上见面。沈先生曾任会长、副会长,又于2001—2011年间担任学会的执行长,与李晨阳、姜新艳教授主持学会事务。李、姜二位后来兼任副执行长。沈先生等三人主政期间的最大功绩,是使学会工作制度化、规范化、程序化、专业化了。


我在国际中国哲学会(ISCP)也兼过一点事务,于2004-2005年任副会长,2006年2月1日-2008年1月31日任会长,2008-2016年任副执行长兼中国大陆地区负责人。这个学会的会长是负责组织、主持两年一度的大会的,是大会的东道主,副会长是过渡性的,一般是先当副会长,再当会长,而执行长与副执行长则是常设机构的负责人。

 

我曾数度邀请沈先生来敝校讲学或出席学术会议,沈先生欣然俯允,这一切仿佛就在眼前。

 

沈先生第一次来武大是2002年5月6日至11日,当时我任人文学院院长兼哲学系主任。5月6日立夏,当天中午我与荆雨博士到机场迎接沈先生。他穿一身灰色西装,风度翩翩。天气有点热,沈先生微微出汗。次日晚与哲学系同仁朱志方教授等宴请沈先生,交谈学术。敝系办的《哲学评论》创刋号出版,赠送给沈先生。


8日下午,我主持沈先生的演讲会,他的讲题是:《朱子思想与他者的关系》。演讲结束后举行了一个小小的仪式,敝校礼聘沈先生为客座教授,吴俊培副校长向沈先生颁发了证书,我介绍沈先生,沈先生致答辞。当晚,吴副校长宴请沈先生。


9日下午,我主持沈先生与敝系教师的座谈会,当晚举行沈先生的第二场演讲:《关于现代性与后现代的省思》。10日晚举行沈先生的第三次报告会,他的讲题是:《中西哲学中的慷慨之德》。晚上,我与吴根友教授一道陪沈先生消夜。


11日晨,我到珞珈山庄向沈先生道别。此次沈先生来访,我与他交谈了敝校哲学系与多伦多大学哲学系建立学术交流关系的事及希望在敝校召开国际中国哲学大会的事。

 

沈先生学养深厚,且很善于学习。他向我了解郭店楚简与上博楚简的研究动态,对新出土简帛材料及其研究很是关注。他返回后,我给他邮寄了马承源主编、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出版的《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一),此书很大很厚很重。

 

2003至2007年,我任哲学学院院长。2003年2月7日上午,我接到沈先生的越洋电话,谈得较长。沈先生主要谈两个问题,一是两系交流合同,教授、博士后、研究生互访、互承认学分事,二是若干年后在武大召开国际中国哲学大会的事。沈先生说,2003、2005年的大会,已商定好在瑞典、澳洲举行,武汉要举办,最早要等到2007年。

 

我也曾与成中英、汤一介、方克立先生磋商过此事。2003年8月的瑞典会议正式确定2007年大会在武汉大学召开。此后,我与沈先生即围绕这一大会的筹备工作有密切的联系。除通电子邮件外,2006年5月在台北中国文化大学,2006年12月在香港中文大学开会时,我们二人相见,也在磋商大会事宜。


 

沈清松先生在第十五届国际中哲大会作大会主题报告

 

沈先生第二次来武大,是出席第十五届国际中国哲学大会。此会于2007年6月25-27日在敝校召开,会议的主题是:21世纪中国哲学与全球文明对话。我作为ISCP会长和大会主席及筹备委员会召集人,与ISCP执行长沈先生等一道筹备、主持了大会。


出席会议的有来自十四个国家及中国大陆与台湾、香港的学者共二百二十余人,可谓盛况空前。参会学者有:汤一介、乐黛云、成中英、沈清松、信广来、黎建球、王树人、陈来,德国慕尼黑大学DennisSchilling,美国纽约州立大学KennethInada,英国伦敦大学MarnixWells,美国堪萨斯卫斯理大学StephenAngle,西班牙那瓦勒大学KeithWilson,韩国江陵大学金白铉等。我的老师萧萐父、刘纲纪先生也参加了会议。这次会议安排了三个大会场,四十八个分场,二百多人发表论文。

 

 

 

沈清松先生2007年6月在武汉大学出席第十五届国际中国哲学大会

 

沈先生很重视细节,事前他曾主动修改了会议预邀函的英文版。6月24日下午我到珞珈山庄看望沈先生,并与他最后商量了会议的细节。25日的开幕式上,他与我等分别致辞,他又主持了这天上午第一场大会报告。26日晚他主持了国际中国哲学大会的会员大会,这是工作会议。在会上,他给我颁发了证书,感谢我为学会作的贡献。这个木制的小牌,是他亲自从北美带来的。他讲了话,我致了答辞。沈先生与李晨阳、姜新艳教授等分别谈了学会的工作,还谈到此后两次大会的设想。

 

 

 

沈清松先生2007年6月在武汉大学出席第十五届国际中国哲学大会

 

27日上午,他在“文明对话与宗教哲学研究”专场发表了论文《“过程哲学”与“中国哲学”:怀德海的“过程本体论”与华严佛教的“事法界”比论》,下午他在大会上报告了另一论文《关于心灵健康与精神通达的思考——作为科学与艺术之心理治疗的哲学基础》,都是用英文发表,又用中文讲了要点。当晚我主持了沈先生与成中英、林安梧、高瑞泉等的人文讲座。这是面向同学们的讲座,对话很热烈,一直到晚上10点半过了才散场。

 

 

 

郭齐勇、沈清松、成中英、林安梧、高瑞泉齐聚哲学院报告厅与学生面对面

 

三年后,2010年6月25日-27日,沈先生再次来武大,这是第三次来访。此次他来出席ISCP的小型会议“近三十年来中国哲学的发展:回顾与展望”国际学术研讨会。过去学会只有两年一度的大会,沈先生希望每届双年大会之间再开一小会,跟我商量,小会就从我们武大开始了。这个传统沿袭了下来,比如今年8月9至10日,我们在陕西师大出席的“和谐与正义”研讨会即是ISCP的小型会议,现任会长RichardKing教授、现任执行长刘纪璐教授与东道主袁祖社院长主持,李晨阳兄和现任副执行长吴根友兄也到会发表论文。

 

 

 

郭齐勇教授与沈清松先生

 

2010年在敝校举行的会议,来宾住丰颐酒店,会议在哲学院开。沈清松、刘千美教授伉俪同来,成中英、陈来、杨国荣、刘笑敢、倪培民、余纪元、李晨阳、姜新艳、陈荣灼、林安梧、Sandra Wawrytko(华珊嘉)、Youlaine Escande(幽兰)、John Makeham(梅约翰)、Abramova Natalya(娜塔莉娅)、陈卫平、洪修平、许苏民、詹石窗、吴震、王博、李翔海、董平、朱汉民、张连良、龚隽与东道主武大的学者们出席了此次会议,论题涉及“海内外近30年中国哲学的发展与中国哲学智慧面临的挑战”、“比较方法论的后设思考”、“思想史与中国哲学的内在逻辑”、“孟子的德性论”、“牟宗三哲学反思”、“儒家与民主的关系”、“以‘天人合一’问题为中心反思近30年的中国哲学研究”、“中国哲学学科建设的60年与30年”、“当代美国的中国哲学研究”、“世界哲学:当代中国哲学的视域”及道家、道教、佛教、东亚儒学的各方面。此外,会议期间还面向学生举办了“中西哲学比较暨国学系列演讲”。

 

 

沈清松先生与时任武大副校长的谢红星教授为国学院成立揭牌


6月25日上午的大会开幕式上,还举行了武汉大学国学院成立的揭牌仪式。沈先生与谢红星副校长为国学院揭牌。上午的大会上,沈先生与成中英、杨国荣等三人作主题报告。沈先生选取离散海外之中国人作为考察的对象,认为在当今这样一个全球化和文化多元主义的时代,海外华人在“灵根自植”即在一个新的文化脉络底下重植其精神根基的同时,还应做到“和谐外推”,这是由文明冲突走向和谐的重要途径,而“外推”必然以“原初的慷慨”为前提。沈教授同时指出,众多华人学者在海外教授中国哲学所体现的“外推”精神乃是一种新的儒学精神的展现。

 

 

沈清松先生大会发言

 

会间穿插安排了部分学者的讲座。26日下午,沈先生、李晨阳、陈荣灼三教授合场演讲,由我主持。学生们很高兴听到三位大家的新论,也向他们提了不少问题。

 

 

会议间隙沈清松先生

 

会议继续举行,27日下午,沈先生主持了陈来先生与我的主题报告。在最后的闭幕式上,沈先生与我分别致闭幕词。

 

这次会议的论文收入我主编的《儒家文化研究》第五、六辑,由北京三联书店于2012、2013年出版。沈先生早就应我邀请,任《儒家文化研究》编委会顾问。沈先生的论文《飘散之“中”,从灵根自植到和谐外推》载于第五辑,我请余泳芳博士译为中文,沈先生又加以修订、润饰。刘千美教授的论文《艺术与成德之教:近三十年欧美地区中国美学与艺术批评研究之一》载于第六辑。

 

沈先生第四至第七次访问武大,出席我院主办,美国天主教大学价值与伦理中心合作的宗教比较与对话的系列会议,我院宗教学系主任翟志宏教授与美方胡业平教授主持,沈先生作为美国天主教大学价值与伦理中心的顾问参会。

 


 

儒耶对话代表合影

 

2011年6月21-22日,在“儒耶对话”国际学术研讨会上,胡业平女土、沈先生、杨凤岗教授及美、澳、俄、泰、喀麦隆各一位专家与我校学者胡治洪、欧阳祯人、储昭华等教授出席。21日开幕时,朱志方院长致欢迎辞、我与胡业平先后致辞。开幕式后在哲学院大门口合影时,我与沈先生紧紧挨着。下午我与沈先生二人同在经典与诠释专场发表,我发表的论文是《论儒家仁爱价值及其“推爱”方式的普遍性》,沈先生发表的论文是《对古典儒家、基督宗教圣经及希腊哲学之比较的若干思考》。次日上午,沈先生主持了比较研究专场。

 

 

 

沈清松先生在儒耶对话会议上发言

 

2012年5月25-26日,“内在与超越——佛儒耶对话”国际学术研讨会在武汉归元寺举行。25日上午,吴根友教授致欢迎辞,胡业平与我致辞,我、麻天祥教授与沈先生在第一场信仰与传统专场报告论文。我的论文是《中国人的信仰与儒家在中国的作用,兼谈儒学的宗教性与超越性》,麻先生的论文是《道与“罪”?——中英文〈圣经〉翻译中本体论和人性论的文化差异》,沈先生的论文是《现代性的奠基及其困境的超克:从内在超越看中华新士林哲学与当代新儒家》。中午吃素餐时,我与沈先生边吃边聊。下午,我们各主持一场。晚上,沈先生还参加了博士生论坛,点评了一位博士生的论文。26日上午,他又主持了一场。

 

26日下午,黄超教授等陪同沈先生一行去黄梅四祖寺与五祖寺参访。黄超教授告诉我:在四祖寺方丈室,净慧老和尚与沈老师促膝对谈,老和尚以手抱拳表示文化的包容,以两拳相对表示文化的冲突,强调了中国传统文化的包容特质。沈先生谈到了不同文明、不同宗教的对话、理解与外推的重要性。崇谛法师随侍在侧。在一旁倾听的吉尔吉斯斯坦女学者有所触动,泪流满面,直言净慧老和尚和沈先生在他们国家的文化中就是佛。第二年净慧长老圆寂。

 

 



2015年7月武汉大学利玛窦国际会议

 

2015年7月12日,“利玛窦规矩与中西文明对话”国际学术研讨会在我院举行,胡业平、沈先生及智利、印度、韩国学者等六位专家与武大诸学者出席。沈先生、麻天祥教授与我三人作主题报告。沈先生论文题目是:《省思利玛窦来华启动的相互外推策略──以早期耶稣会士与华人教友论述为例》;我的论文题目是:《儒家论他者——兼谈利玛窦对儒学的利用与批判》。合影时,我与沈先生并肩站在一起。我在当天的日记中记道:“又见到沈先生,我十分高兴,互赠礼品,聊得甚快。”这天中午在会场吃盒饭,晚上在本校梅园餐厅吃饭。

 

沈教授主动提出要为熊十力先生扫墓。他说,他青年时代在台湾受牟宗三、唐君毅先生影响,参与早期鹅湖社的活动,很早就读了熊先生的书,现在海外教书,每年都要讲讲熊先生的《新唯识论》(部分)。


会后,文碧方教授等陪同沈先生与胡业平教授去黄州,崇谛法师刚到安国寺做主持,文教授与崇谛法师陪同沈、胡教授下乡,到上巴河张家湾熊家岰熊先生墓前敬献水果鲜花等供品,鞠躬拱手祭拜,按当地习俗烧了纸钱,点了香烛,放了鞭炮。


沈先生在熊先生墓前拜了十多分钟,口中念念有词。当天很热,气温高达摄氏40度,沈先生的衬衣都汗湿了。熊十力先生是现代新儒家第一代的代表人物,沈先生祭拜熊先生,表明他心胸开阔,尊重前贤。


此行沈先生访问了安国寺,又游览了东坡赤壁。文教授告诉我,游览东坡赤壁之时,烈日当空,沈先生汗流浃背有些疲倦,但一见东坡前后《赤壁赋》牌匾,沈先生眼睛一亮似倦意全无,对众人说此前后《赤壁赋》是他儿时熟诵之篇,于是高声朗诵起来,众人立即附和,“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之声再次响彻于千年古赤壁之上。

 

沈先生第七次访武大,是2016年7月6日出席“玄奘译经思想与实践——暨早期佛教与基督宗教经典汉译中的解释学问题”国际学术研讨会,有印度与斯里兰卡的学者参会。沈先生发表了论文:《论景教对基督宗教经典的翻译:与佛教成功模型的比较》。我因事未能参加此次会议。

 

后来据接待沈先生来访的文碧方教授谈及,那可谓是一次惊心动魄的来访,那次沈先生是在参访许多地方后最后一站来的武大,沈先生等与会者入住的是丰颐酒店,当晚倾盆大雨下了一整晚,第二天雨势更大,武大周边的街道都被淹,丰颐酒店与武大本只有一街之隔,与会者却无法进入武大的会场。文碧方本人是淌过齐腰深的积水进入武大的,沈先生与国外的学者是主办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用大客车才把他们接到会议地点的。


会议的主办者李勇博士家住书城路附近,因被洪水困住,他不仅无法来主持当天的会议,而且连续多日都未能迈出家门一步。那天,沈先生到达会场时身上已湿透,在卫生间换了一件干的衣服后,就亲自主持了会议并作了主题报告。上午会议结束之后,中午就在会场吃盒饭。沈先生身上衣服尚湿,有些咳嗽,他没有在意,仍想参加下午的会议,文碧方坚决地把沈先生送回宾馆休息。


文碧方开完下午的会议赶回宾馆看望沈先生时,沈先生已经躺在床上,有些发烧。文碧方立即去买了一些感冒药让沈先生服下,之后又要宾馆的餐厅熬了一碗稀粥,文碧方本想在宾馆陪护照顾沈先生,但沈先生怕添麻烦,反复说想安静休息,文碧方不得不离开。


第三天一大早,文碧方赶到宾馆,发现沈先生仍在发烧,并且咳嗽加剧,文碧方当即问沈先生是在当地住院还是立即回台湾,沈先生说还是回台湾吧,文碧方立即将沈先生的机票改签为时间上最近的航班。第四天文碧方送沈先生去机场,从武大去机场的路上,许多道路被淹,司机东绕西拐想尽了办法,才到达机场。


到达机场后,文碧方发现沈先生仍在咳嗽有些疲惫,想等沈先生登机后再走,但沈先生不断催促他快回,说他又进不了候机厅,司机也不停地说此时不走雨大了更是回不了武大,文碧方只好把沈先生的行李托运后,向沈先生道别。


第五天,文碧方发电邮问沈先生情况,沈先生没有回信。尔后沈先生仍未回信,几天皆如此,直到一周多后,沈先生来信了,他说这一周多一直在住医院,无法回信,非常抱歉,现身体已康复,请勿挂念。

 

以上宗教对话会,偶有辩难,沈先生好言化解,使我们深切感受到沈先生的谦虚包容气度,难能可贵!沈先生七次来访,对敝校情有独锺,是敝校哲学系、宗教学系师生的光荣。他的学问人品在敝校传为美谈。

 

谈到沈先生与武大,不能不说陈德荣博士。德荣原是敝校陈修斋先生的博士,后到加拿大师从沈先生,又拿了一个博士学位。他毕业后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2005年5月在香港开会,沈先生与我聊到德荣的状况。我说欢迎德荣回母校教书,沈先生很高兴,回去后动员德荣回武大执教。


后来,陈德荣回武大任教,刚好郝长墀教授要去国外做研究,我让德荣接替长墀主持中西比较哲学试验班的工作。陈德荣教授教书育人,工作很投入,深得学生爱戴。因他的老母亲、妻小都在加拿大,很适应那边的生活,而当时武大教师的待遇太差,回校工作两年多后,他还是离开了武大。

 

谈到沈先生与武大,还不能不说他的大着《科技、人文与文化发展》。我促成该书的简体字版在敝校出版社出版,沈先生嘱我写序,我于2013年元月写了序言,指出沈先生是蜚声中外的当代世界知名哲学家,睿智深沉,著作等身,活跃在国际学术界,积极促进文明对话与科际整合。本书讨论的中心是当代科技、自然生态与人文传统及其相互关系问题。其现实关怀,显然是科技给人类带来的福祉及其超速发展之负面对于自然系统与人文传统的破坏与所遭遇的抗衡。


沈先生是学贯中西的大家,他以深厚的学养与理论逻辑的分析方法,娴熟地运用中西方各家各派古典及现当代哲学,系统翔实地为读者论述了科技与人文,信息科技、文化与人文精神,当代科技思潮与人文的科技批判,科技时代的伦理道德,科技对艺术的影响与展望,科技时代的宗教与终极信仰,中西科技与文化的互动,科技发展与环境伦理,生物科技的伦理思考,中华文化与中国哲学的展望等内容。


全书分三个部分,对科技与人文这两种文化的定义、内涵与影响等各方面作了系统分析,并对中西互动、科技伦理与文化展望作了精细的讨论,是不可多得的一部优秀的理论著作,现实感强,而且很有可读性。该书于2014年4月在武汉大学出版。该书集中了沈先生对当代科技文明的反思,极有意义。

 

三、一会两书

 

以下说说我与沈先生2015年7月在香港出席第19届ISCP大会的交往,以及请沈先生晚年赐两部书稿在贵阳孔学堂书局出版的点点滴滴。

 

2014年11月29日,沈先生给我发来电子邮件,商谈次年在第19届ISCP大会举办汤一介先生纪念专场的事宜:

  

齐勇兄,您好。

 

关于明年七月香港中大开的ISCP会议,主办人广来兄希望我能组织一个纪念汤一介先生的特别场次,基于你与汤先生多年的友谊与合作关系,我想邀请你在会中提一篇关于汤先生的思想、洞见与传承方面的文章,发表时间大约二十到二十五分钟(弹性),不知您是否可以应允参加?非常盼望。

 

多谢考虑。敬祝

 

时祺

 

 

清松 敬上

  

 

我正好应大会主席信广来、郑宗义教授的邀请,要出席这次会议并作大会主题演讲,且我刚好写了汤先生学术思想方面的文章,当即爽快接受了沈先生的邀请。我回复道:

  

清松兄,您好!

 

多谢来示,一定遵嘱参加大会并在纪念汤先生专场报告。弟已写有一文,奉上请益。

 

深圳大学景海峰教授是汤先生及门弟子,请您也请他报告。(附告景先生电子邮箱。)

 

耑颂

 

大安!

 

 

齐勇  敬上

  

次日,沈先生给我回复邮件:

  

齐勇兄,

 

真是感谢。大作我将立刻拜读。我正想到海峰兄,你就来信了。真是心有灵犀。我立刻去信。另,我没陈来兄的新址,你可否顺便告知?

 

 

 清松

 

 

 

我告诉了陈来兄的新邮址。12月1日,沈先生再回邮件:

  

齐勇兄,

 

大作拜读了,写得真好。非常感谢。那么,你在ISCP会中发言,是否就以《汤一介先生的学术贡献》为题,或者另有题目?请示知。谢谢。

 

 

 清松 上

  

第十九届国际中国哲学大会如期于2015年7月21-24日在香港中文大学召开,本次大会主题是“当代世界中的中国哲学”。海内外一百五十多位学界同仁共聚一堂,分享治学心得,总结各地中国哲学研究的发展近况,交流学术成果。应加州大学柏克利分校信广来教授与香港中文大学郑宗义教授的邀请,我与沈先生都出席了本次盛会。

 

7月20日晚在万怡酒店,信广来、郑宗义先生主持欢迎宴会,见到沈先生夫妇与南乐山等,我们高兴地聊天。次日下午,沈先生主持纪念汤一介先生专场,我与沈先生及成中英、景海峰、刘笑敢教授等缅怀汤一介先生,高度评价了汤先生对中国哲学研究的学术贡献。沈先生发表的论文是《汤一介先生的跨文化思想研究》,我发表的论文是《汤一介先生的学术贡献》。在沈先生悉心组织、主持下,这一专场非常成功。

 

本次大会邀请了七位主题演讲者,我与沈先生都在其中。7月22上午,我作了《中国哲学的精神与特点及其对现代性的批判》的主题演讲。23日上午,沈先生作了《自我与多元他者:论孔子的“为己之学”与“为人之学”》的主题演讲。我们相互聆听并在会下交换了彼此的意见。此外,我于23日下午还参与了“汉语世界的中国哲学研究”座谈会,与杨祖汉、郑宗义教授分别报告了两岸三地的中国哲学研究近况。

 

近几年,我与沈先生的电子邮件来往频繁,主要是为他的文集出版事宜。2015年,贵州的孔学堂书局拟出版“孔学堂文库”,我忝为主编。“文库”每年拟出六七种,每位学者自选论文集结成册。沈先生是我邀请的孔学堂学术委员会的顾问,我请他编一本他的学术论文集。他有关儒学研究的论文集原拟以《儒学新诠》为题,因我在这套丛书中出了《儒学新论》,题目雷同,他则改名为《返本开新论儒学》。因为繁体字转化成简体字,以及海峡两岸一些表述方式及编辑出版体例不同,沈先生的书,编辑校对制作过程多花了些时间,到2017年10月才正式出版。在编校的过程中,他与我、书局张忠兰副总编和责任编辑张基强之间通了不少邮件。有时他把与基强往来的电子信抄送给我,涉及的是很细腻的关于文字、符号、注释体例方面校核的具体事。该书出版后,他很满意。应我们的邀请,他又把另一本书《为生民立命:从身体到密契》交给孔学堂书局出版。

 

2016年8月29日,我给沈先生写电子信约稿:

  

沈清松先生道鉴:

 

六月先生来敝校参会,弟事先不知,届时有事外出,未能迎迓、叙谈,憾甚!

 

兹有一事请您支持。贵阳孔学堂书局是一新出版社,出版质量不错。该社委托弟主编一套孔学堂学术文库,邀请海内外知名人文学者把自己过去的论文,选编一本30万字的论文集出版(正式出版时为简体字本,排出约35万字)。先生是斐声中外的大学者,弟推荐为孔学堂学术委员会顾问,恳请先生俯允,嘉惠学苑,为此套丛书增辉。先生在大陆已有了几种专著与论文集,还远不够,内容可不尽相同,使大陆学界与青年更多地了解、学习先生的精专的学术成果,领悟您独到的见解。您可以选自己的几个研究领域,每领域收几篇代表作。如蒙俯允,弟即请书局副总编张忠兰女士与您联系,可向她了解详情。她会发正式征稿信函,其中有具体的要求与体例。一般在交稿一年后出版,并有薄酬。耑此,即颂

 

大安!

 

 

齐勇  敬上

 

 

沈先生当天回复:

  

齐勇兄,

 

很高兴收到您的来信。我前一阵子到武汉开会,早闻闹水灾,不敢打扰,所以没有联系。下次一定见面,畅谈。

 

谢谢你的邀请。也谢谢你推荐担任孔学堂学术委员会顾问。至于书稿,我想我还有一些稿子,我来试试看,可以收集成书。多谢你的看重。

 

顺祝

 

道安

 

 

清松  敬上

 

 

 

我谢谢他的俯允与支持,他接着就又来信:

  

齐勇兄,

 

我清查了一下我的稿件,可以有一本名为:《为生民立命:从身体到密契》。不过还需整理修润,使其一贯。按现在工作情况,大约需时近一年左右。较快的是,我已有许多已出版的儒学篇章,再加几篇新作,较属儒学传统新诠,如果你的丛书是专注儒学,且认为可纳入,则或许这部分比较容易。

 

 

大安

 

 

 清松

 

 

 

我很高兴,请沈先生出一本儒学专集。为此,我们之间又有一些交流互动。沈先生仔细编稿,有了三大部分,每部分六章的详细目录之后,遂于2016年11月21日正式回复:

 

 

丛书郭主编与书局副总编张忠兰女士,你们好。

 

承蒙来函邀约书稿,非常荣幸。弟拟出版《儒学新诠》一书,今将稿件收集,略为整理,得出十八章,分三部分。采倒叙法,第一部分儒学面对全球化与后现代,第二部分儒学面对现代,第三部分返回儒学根源。其中,有劳郭先生赐序,无论是丛书总序或专书专序。

 

我将准备好全部的电子档(原先想麻烦贵出版社代为键入,不好意思,现有部分稿件待我十二月中返台处理。)兹将各章节名称列如下。

 

 

 清松 上

 

 

 

我很感谢沈先生的看重,婉谢了沈先生让我写序的美意,因为早已与书局说好,为了从简,本套丛书不要总序,我也不给各专书写序,只用作者自序或后记。  


 

关于书名,沈先生2016年11月24日来电邮说:

  

丛书郭主编与书局副总编张忠兰女士,你们好。

 

关于拙著书名,为避免与郭先生大著书名太过近似(不好意思,我们有同心感应),是否可以改名为“返本开新论儒学”?或者,既然在儒学丛书中,干脆名为“与时俱进,重返根源”?其余内容不变,唯定案时可略润饰。

 

卓见以为如何?

 

 

 清松  上

 

 

 

书局同仁很重视沈先生的书稿,认真作业。合同上写的出版时间是2017年8月30日,在此前他给我、忠兰、基强三人写电邮,说他的书出版后,“麻烦以航空先寄五册样书到多伦多。其余,为省邮费,可平邮寄台北(我年底会返台)”。又强调“所需邮费,可直接从我版税中扣除”。从这些细节(如区分航寄与平邮,自己要来承担邮费),可见他的为人,他处处为人着想,处处低调、俭朴,从不以大牌学者自居。

 

 


 

《返本开新论儒学:沈清松学术论集》,孔学堂书局出版。

 

因校核加了次数,沈着推迟出版,我和张忠兰副总编分别作了解释,向他致歉,沈先生没有责怪我们。沈先生的大著《返本开新论儒学:沈清松学术论集》10月出版,成书后有40万字,是本丛书中字数较多的一种。

 

2017年10月14-15日,“当代新儒家与心学传统——第十二届当代新儒学国际学术会议”在贵阳孔学堂召开,会议主办方为贵阳孔学堂、武汉大学国学院与哲学院、台湾东方人文学术研究基金会与鹅湖月刊社、台湾“中央大学”儒学研究中心等。我事先邀请了沈先生,他因课务不克出席,向我致歉,嘱我向大会说明,并向与会的各位学者问候。此书赶在会前出版,书局在会场设置了展台,展示了本丛书已出的各种,包括沈着。

 

会后,2017年10月24日,我向沈先生致电邮报告:

 

 

清松兄大鉴:

 

很高兴您的大着出版!本月14日在第十二届当代新儒学国际会议开幕式上,弟以主持人身份向与会的一百三十多位学者说明您未能到会的原因,转达了您对各位的问候,转逹了您祝福大会圆满,特别说明您的大著《返本开新论儒学》在会前出版,代表您来参加大会。

 

忠兰与书局同仁在大会会场设展台,大着等新书展示了两天,与会学者都看到了,也有选购的。

 

闭幕式上,朱建民教授又特别提到大着,认为非常有价值!耑此,即祝

 

大安!

 

 

齐勇 敬上

 

 

 

沈先生当即回复:

  

齐勇兄,

 

真感谢你的诚挚贺意,也多谢您在十二届新儒学会议上代弟向大会致意,现大会已圆满结束,恭喜吾兄。弟也在YouTube上看到各位的发言,实在敬佩。希望以后能有机会参与,亲自来向各位问好,并与诸位共同以仁心、学心、公心来为儒学前景而努力。

 

谢谢您,齐勇兄。祝福

 

秋安

 

清松 敬上

  

 

很巧,当天他在多伦多收到了样书,给我等发来主题为“收到拙作,特表感谢”的电邮:

 

  

忠兰女士,齐勇先生,

 

刚收到寄来的拙着,编辑之用心,印刷之精美,邮寄之仔细,一一皆令人印象深刻。弟特在此感谢齐勇先生之慧眼,忠兰女士之总其事,以及张基强先生的专业精神,使此书能以如此精美面貌呈现于读者面前。弟特在此向三位鞠躬,特表感谢。

 

 

大安

 

 

清松  于多伦多大学

 

 

 

沈先生这部大著收录了他的十八篇文章,分为三部分。


第一部分讨论儒学如何面对后现代、全球化与未来的挑战,强调发扬中华文化优长,建立中华现代性。他指出,在文化与精神资源上,我们应不再仇外,应与基督宗教在寻找终极真实的路途上相互照应,相互采光与会通。


第二部分讨论儒家面对现代,必须认真处理如何面对现代的基本问题,如现代生活的特性、民主政治、科技发展、公民德行的培养问题,并重新检讨其德行伦理与价值层级,赋予新诠。


第三部分返回儒学源头:历史发展、内心根源、哲学义理、诗歌艺文及来自他者的源头。他讨论了上海简的《孔子诗论》及孔子在六经基础上如何兴起创造性的人文主义,研究了《易经》在对比中创造的精神,并对照怀德海的对比哲学。他挖掘了朱子如何接受多元他者的影响并心存感激,以发展出自己的哲学体系,借以昭示自己的慧识:来自多元他者的启发,亦是哲人体系形成的根源。


最后,作者针对正在崩毁中的西方现代性旧典范,提出一个建立在中国哲学上的新典范。沈先生对儒学有批评,都是理性的,因而是中肯的批评。

 

沈先生有很多洞见。如在《为己之学与为人之学:从后现代重新审视》一文中,他指出,儒家虽肯定万物各自为个体,但内在仍彼此息息相关,必须将人性理解为是由人的关联性和自主性所构成、所推动的整体,这就避免了一些哲学家如康德等太过强调人的自主、自律的哲学人性论的片面性。他认为:作为核心之德的“仁”,是个人与多元他者之间有自觉的内在联系;同属核心德行的“恕”,则是利他的扩充,恕者善推,更清楚地显示在成德的过程中,为己之学与为人之学的密切关系。

 

在《儒家思想与民主政治》一文中,沈先生抉发了原始儒家对于合理与客观制度的重视,认为古典儒家思想与现代民主原理可以互济互补。在《义利再辨:儒家价值层级论的现代诠释》一文中,沈先生深入探讨了“义”的本身,将它区分为“德行之义”与“义务之义”,认为德行之义的优位,是儒家伦理学的精髓,远胜西方自康德以来以义务为优先的伦理学。他认为,德行之义的优位,就理论而言,对过于侧重规范之义的现代“人格理论”和“社会正义理论”,有其正面的针砭之意;就实践而言,则对于偏重法治,仅见实证法的规范,无视于人品陶冶,而将国民都推向无德行的一边之现况,亦有其唤醒的作用。

 

在《儒学与基督宗教的会通》一文中,沈先生指出,从实用主义和现象学的角度来看,基督宗教与儒家思想在面对人在当代世界或现代性的处境之时,都可以汲取其本有的精神生活的共同资源,借以协助人类过一个合乎人性而有尊严的生活,对于重建现代的生活世界有所帮助,有助于今天的人类走过科技主义和虚无主义的黑暗期。儒家思想与基督宗教可以保存差异,相互吸取,一起合作,彼此丰富。

 

在“多元他者”的脉络下,沈先生提出“外推”“内省”“原初慷慨”“相互外推”“相互丰富”等概念与命题。他所谓“外推”,就是跨越自我,迈向多元他者的行动,其中假定走出自我,朝向他者的原初慷慨;外推又必须与内省齐头并进;而所谓交谈便是一种相互外推,经此可以避免相互冲突,达到相互丰富。沈先生的“慷慨”、“他者”、“外推”思想与儒学有不解之缘。

 

沈先生的这一大着创造性诠释儒家思想,有很多新见,能启发新思,我读到书稿后十分兴奋,力促优质出版。我感谢他为这套丛书增添光彩,他在《自序》中则感谢我和张忠兰副总编。他说:“郭齐勇教授的慧眼、信任与邀约,使我能整理旧稿,重发新意,使这本书的出版得以成真。”

 

2017年11月13日至12月19日,我与沈先生之间通电邮十一通,主要围绕沈先生的另一本书《为生民立命》的出版事宜而展开。

 

张忠兰副总编一直盼望沈先生把《为生民立命》继续给孔学堂书局出版,张基强于11月9日试探性地致信给沈先生,希望再做他的责编。沈先生答复他之后,于11月13日又给我与张忠兰发来电子信,同时抄送给张基强。

  

齐勇先生、忠兰女士,您们好。

 

早先,齐勇先生与我约稿,我先答以《为生民立命》,但因需时较久,于是先以《返本开新论儒学》一书交差。但该书交稿后,本人一直在为后书工作。如今,《为生民立命》一书已接近完稿。当初本意另寻出版社,但由于忠兰女士一再热诚邀约,而且《返本开新论儒学》一书印得精美,使我心动。是以在此先将新书简介与首章总论,供呈两位主编过目,看是否适当。

 

其中值得注意者,“为生民立命”虽为宋儒张载名言,且书中架构,由身命、至群命、至天命,虽亦为儒家架构,但铺陈于其中的思想,并不仅限于儒家,却漫及道家、道教、佛家与基督宗教,乃至当代、中世与古代西方思潮。窃意以为并不太适合齐勇兄所主编的儒家丛书系列的狭义范围,但是不是属于广义的儒学与中国文化范围?想请齐勇兄先拿捏,究竟合不合适。若不合适,忠兰女士还要不要?若不要,亦没关系,可另觅其他出版社。但由于先向两位提及,所以先请两位考虑。若忠兰女士还要,请问是单独出版,或纳入贵局其他系列?敬请告知。谢谢。祝

 

冬安

 

清松 上

  

 

我收读后,知道沈清松先生这一书更有价值,特别对宗教与文明对话有启迪,于当日回函:

 

 

沈先生大鉴:

 

新的大着《为生民立命:从身体到密契》简介与首章奉悉,衷心感谢!大着极有创造性与现实性,非常深刻。您视域宽广,博通古今中西,才有此创慧!新大着不会纳入任一丛书,理应单独推出,嘉惠学林。

 

耑此 敬颂

 

大安!

 

齐勇  敬上


 

因涉及出版问题,我说了不算。我同时给孔学堂书局的朋友发了电邮,建议如下:

  

忠兰、基强:您好!

 

沈先生这一新大着更加了不起,是新时代的新哲学创慧,有世界意义!建议单独、隆重推出此书,为明年八月北京的世界哲学大会献礼!此书理论内容是一流的,形式上请你们做得更加精美,可把此书做成贵社拿出去争取评获大奖的书。耑此

 

祝福

 

编祺!

 

郭齐勇

 

 

次日,11月14日,沈先生回复:

  

齐勇兄,

 

多谢你的鼓励。你的过誉,实不敢当。盼书完稿(大约再两个月),能符合你的期望。弟特在此,敬祝

 

身体安康  精神愉快

 

 

 清松 敬上

 

 

 

11月16日,沈先生发来新修改的书稿简介。11月28日,沈先生嘱我联系崇谛法师,希望附录净慧长老对他的评论。

  

齐勇兄,

 

多谢你的支持。拙稿中有一章论及觉悟与救恩,想附上净慧法师的评论,盖法师生前曾撰《阅〈觉悟与救恩〉一文的启示》。弟犹记得前几年来武汉,承蒙武汉同仁招待,一游黄冈,拜见熊十力先生墓前,其中曾蒙你的学生,也是法师的高徒安国寺主持襄助,甚为感谢。弟现想问这位主持,不知可否授权刊载《阅〈觉悟与救恩〉一文的启示》?或者应向何人提出要求?其 Email 地址为何,敬请不吝相告。

 

麻烦你了。谢谢。

 

 

清松 上

  

我觉得沈先生想附上慧公的评论甚好,很快帮他联系上崇谛法师。11月29日,沈先生致信崇谛法师,抄送给我。

  

崇谛法师道安,

 

前次拜见熊十力先生墓前,多蒙相助,十分感谢,不能或忘。今我有一事相求,敬请再度协助。我有一份拙搞《为生民立命:从身体到密契》将在贵州孔学堂郭齐勇先生主编下出版,书中因收有拙文《觉悟与救恩》,心想在文后附上净慧法师对拙文的评论与回响,以资纪念这段因缘。不知可否予以授权?若还需机构授权,亦请告知机构名称与地址。

 

十分感谢您的再度协助。

 

敬祝冬祺

 

 

清松  敬上

 


崇谛法师很快回函,授权沈先生使用慧公遗文。原来,慧公曾拜读过沈先生《觉悟与救恩——佛教与基督教交谈》一文,很是契合。

 

2017年12月19日,沈先生通过电邮给我与张忠兰副总编发来全部书稿。《为生民立命》这部书稿有三部分十三章。作者在高科技的全球化时代、中西文明交谈的脉络下,重新诠释张载“为生民立命”一语,思考人应如何寻求并完成其生命的意义,借以继承哲学家这一使命:为天下苍生百姓定立生命意义。

 

沈先生指出:欲立之命,始乎身体与自我的身命,中经社会文化的群命,终乎密契终极真实的天命。人的生命这三个层面,相互衔接而无间隔,然又层次有别,循序渐进,由身而群而天,可谓下学而上达,既须步步为营,由低而高,由下而上;又可引用来自上方资源,向下灌注,以致上下相资,左右逢源。中西哲人,例如孟子与亚里斯多德,皆同意由身命,到群命,到天命,乃为一体之延伸,身命中已含藏群命与天命,而天命亦可下贯至群命与身命,乃至企求上下融通,圆满实现。

 

第一部分讨论身命,论及个体的生命意义。由于在中国哲学里面,机体的身体与体验的身体不可分割,不像梅洛‧庞帝现象学偏向体验的身体而忽视机体的身体,所以作者重视对于大脑、情感与情意发展的讨论。作者以现象学奠立者胡塞尔的位格论,用以确证位格是人的本性、尊严与价值所在,是人的生命意义的基础。作者反思法国当代哲学家吕格尔的自我诠释学,认定自我与多元他者的关系是人一生中无法避免的议题,藉此发展出一套更为合理的诠释学观点。接着讨论情意发展与实践智慧,讨论道德、理性与信仰之间的关系。

 

第二部分讨论群命,论及群体生命的意义。首先,面对当前高科技发展,以人的位格为本发展出仁爱与正义的伦理基础,构成伦理规范,塑造道德品格,形成伦理生活方式。其次,将意义的动力溯至身体中的意义欲望,延伸至社会的沟通,以形成共同有意义的生活,作为群命之要旨。群体生命若要有意义,必须寻得值得共同奉献的理想——人文信仰,进而是宗教信仰。他提出一个有关群命的指导概念,也就是“充量和谐”:在每个冲突或均衡的状态中,寻求该情况可得的最高限度的和谐,并且将之放在人与自然、人与人、人与超越界的三重关系中来讨论。

 

第三部分讨论天命:终极的生命意义。首先,由于终极意义不离前述的身命与群命,因而必须回返身命,先从发展心理学与个人生命的成长,观其与宗教信仰的关系。然后,再进到比较宗教学的领域,讨论世界上的两大宗教,也就是基督宗教与佛教的比较与交谈,聚焦于“觉悟与救恩”,佛教关心觉悟,而基督宗教则关心救恩,然皆有其所向往的终极真实,不至于在虚无主义威胁下,让生命意义失落,任心灵探索落空。再继之以哲学与宗教的比较,由于中国哲学与中国宗教有许多共通点,它们都重视身体,也都喜欢使用隐喻与对话来表述,然其哲学性与宗教性仍有所不同。最后,从比较宗教学角度,从当今世界的特性,看待中国灵修与基督徒密契论的比较与会通,特别集中在慷慨的恩典与被动的随顺两个看似对比,其实汇合的两项密契特质。他认为,与终极实体的密切契合正是中国哲学与基督宗教的共同关切点,其中的奥义正显示中国灵修与基督徒密契论的终极关怀。

 

《为生民立命》这部书稿仍在编辑过程中,因论及宗教问题,正在办理重大选题备案手续。我期待本书通过备案审查后尽快出版,以飨读者,并告慰九泉之下的沈先生。

 

沈先生是豪气万丈的哲学家,热诚慷慨,有开放的胸襟与广阔的视野。他的基本立场是天主教士林哲学的,我的基本立场是儒学的,但这并不妨碍我们相交莫逆,彼此尊重、沟通、切磋、信任。以上我介绍的他晚年两书稿中,他的儒学观及宗教比较与宗教对话的思想,颇为深刻,值得我们深入学习、探讨。

 

在学问上,沈先生非常勤奋,做到了孟子所说的“掘井及泉”“深造自得”,朱子所说的“研精覃思”“平心易气”和曾国藩所说的“有志、有识、有恒”,“有志则不甘为下流,有识则知学问无尽,不能以一得自足,有恒则断无不成之事。”他学思并进,对全人类诸种大的文化与宗教传统,都有深度的研究,并有切身的体验。

 

他以诚敬的态度做人做事做学问,立身之道,内刚外柔,谦逊和蔼,温文尔雅。他的儒学修养很厚实,对先秦、宋明儒学的典范熟读精思,作了创造性的诠释,对仁爱忠恕之道的解读十分到位,特别能“虚心涵泳,切己体察”。他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仁爱忠恕之道的实践者,以仁爱之心尽己、推己。从细微处见精神,以上我着重介绍了他的很多细节,从中可见他应事接物、待人处世的方式,都是儒家式的。我认为,他生命的底色是儒家,如套用杜维明先生的话,他就是儒家式的基督徒。

 

沈先生的道德文章,令人钦慕不已。他学贯中西古今,学问一流!二十多年来,在国际中国哲学会及相关学术活动中,他是极有感召力的巨擘!他的逝世,是国际哲学界,特别是国际中国哲学界的重大损失。

 

他的逝世,使我万分悲痛,我永远失去了一位特别敬重的好友。我十分怀念沈先生,他的音容笑貌永远在我心中!

 

2018年11月中旬至12月上旬于武昌珞珈山

 

 

责任编辑: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