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畅】主静的心学VS主动的心学:陈白沙及其引发的心学公案

栏目:书评读感
发布时间:2019-09-24 01:02:02
标签:心学、陈白沙

主静的心学VS主动的心学:陈白沙及其引发的心学公案

作者:陈畅

来源:“上海古籍出版社”微信公众号

时间:孔子二五七零年岁次己亥八月廿五日癸亥

          耶稣2019年9月23日

 

 

 

众所周知,陈白沙(陈献章,世称白沙先生)是与王阳明并称明代心学两大代表人物的思想家。学术界一般也习惯把陈白沙定位为明代心学的开端,是陆九渊和王阳明之间承前启后式的心学宗师。这种观点大体上可以成立,但仍有一些含混之处有待澄清。例如,心学并非铁板一块的思想;心学与宋明理学其他思潮很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它是一种多元而复杂的思想体系,内部存在着诸多差异。“开端”与“承前启后”一类的文字往往会抹煞了其中的思想差异,将王阳明和陈白沙思想作出同质化处理。故而上述习惯看法中需要澄清的地方包括:白沙与阳明之间是否存在着差异?如果有,他们的思想分别属于什么类型的心学?事实上,早在明代心学内部,对白沙与阳明思想之差异已有定论。江右王门王塘南用心性之学的“行话”总结说:“阳明之学,悟性以御气者也。白沙之学,养气以契性者也。”用白话翻译过来就是:白沙是主静的心学,阳明是主动的心学。这一差异与心学内部一场长达上百年的思想争论密切相关。

 

 

 

《王阳明全集》

 

黄宗羲曾提出一个著名的疑问:“有明之学,至白沙始入精微……至阳明而后大。两先生之学,最为相近,不知阳明后来从不说起,其故何也?”明代中期以前是朱子学一统天下的时代,阳明与白沙同属当时尚属弱势的心学阵营;于理而言,的确难以理解“从不说起”的原因何在。再加上阳明与白沙得意门生湛甘泉是知己挚友;于情而言,阳明“从不说起”好友之师这件事情更是启人疑窦。从现存阳明文献来看,阳明并非完全不说起白沙。深圳大学哲学系黎业明教授通过细致的文献疏理,令人信服地指出阳明不愿多提白沙是在正德十五年以后的事情——阳明此前与湛甘泉关系友好,多次提及白沙并有所认同;此后则因为与湛甘泉在学术宗旨上的分歧以及激烈辩论,不愿称颂或批评白沙。这种“欲说还休”的暧昧态度到了阳明第一代弟子那里,则因为摆脱了上一辈学者之间人情世故的羁绊,得以回到学术思想本身直面其差异。在阳明去世之后,其门下弟子在如何评价白沙与阳明的问题上产生了尖锐的分歧。阳明晚年得意弟子王畿认为,“白沙之学,以自然为宗,……于先师所悟入处,尚隔毫厘。”王畿认为阳明学术与白沙学术有本质的差异,且据此批评白沙学术。江右王门主力聂豹对此有不同意见。聂豹认为:“周程以后,白沙得其精,阳明得其大。”“精”是专深精密,“大”是广博宏大。聂豹实际上认为白沙学术比阳明学术更高一筹。这种针锋相对的分歧,与阳明去世之后良知学的不同发展方向之冲突有关。换言之,王畿与聂豹对白沙的不同评价涉及到心学思想的两种不同发展方向,而这两种不同方向事实上也构成了中晚明时代心学发展的内在张力。

 

 

 

黄宗羲

 

根据阳明心学“心即理”命题,天理不是心体的认知对象,而是心体之天理;心体自作主宰,天地间万事万物都是透过心体良知的判定而显现其意义。换言之,在阳明心学体系中,万物之秩序是建立在心物感应机制中“我的良知灵明”基础之上,由“我的良知灵明”肩负所有的责任担当。这是阳明心学勇于当担、富有道德激情,以积极进取的狂者胸次为特质的理论根源。例如,阳明后学、泰州学派集大成者罗汝芳以急公好义著称,他为了救人甚至不惜代人行贿或出钱悬赏;此类行为便是阳明学以道德担负天下的典型风格。黄宗羲在《明儒学案》中说到,阳明先生之学有泰州、龙溪而风行天下。泰州学派学者的特点是多能以赤手搏龙蛇——勇于挣脱名教的束缚,桀骜不羁,善于谋事。近代康有为说“言心学者必能任事”,就是基于这一特点。然而,问题也出在这里。因为良知生发于个体心层面,无所拘束的个体心当下呈现的未必是良知,可能是情欲恣肆,也可能是脱离现实基础的虚幻价值。这就无法避免不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万物之上。

 

不同于阳明将万物秩序建立在良知灵明的基础上,白沙把调节伦理秩序的权力交回给自然。白沙主张虚静之学:“人心本来体面皆一般,只要养之以静,便自开大。”白沙主张自然秩序是最完善的秩序,万物在自然秩序中以“自在”的方式保持生机自由生长,没有外在力量的干扰。白沙提倡“养之以静”,是吸收了道家让开一步的“不生之生”智慧,在自然面前放下一切理智造作,无所执着,令万物以自己的方式呈现自己。虚静不是不作为,而是以自然的原则维护世界的一体多样性;以自然、自发的秩序调节人类社会系统的运作,避免低层次低效率的损耗。江右王门聂豹将白沙学术的地位提在阳明之上,就是力图以白沙思路救正阳明良知学流弊的举措。

 

中晚明时代阳明良知学风行天下,主要原因在于其倡导学者积极主动地投入到为善去恶的社会实践中;激发起个体的道德热情,批判和改造现实社会。相比之下,白沙的主静之学并不能满足阳明学派信徒积极改造社会的要求。对于阳明学派信徒来说,解决良知学“情识而肆、玄虚而荡”流弊的途径,仍在于依赖锤炼充沛而敏锐的良知力量,而非通过“主静”消解道德热情。因为理想社会是不会自发出现的,它有赖人们社会实践过程中的主动争取;真理及其效应也不会平白无故地在人的身心上出现,它是人们在学习过程中积极思考的结果。正是基于这一原因,王畿明确批评批评白沙只是孔门别派,其主静之学只是解决世人精神泼撒、向外驰求问题的权法而已。

 

这一争论延续了近百年,直到晚明时代才得到解决。晚明心学大师刘宗周在50岁时撰写的著作《皇明道统录》中,对“世推为大儒”的陈白沙颇多贬辞,甚至斥之为“禅学”。有趣的是,刘宗周在晚年反复研讨白沙之学,感叹白沙之学绝非他在《皇明道统录》中所认为的那么简单:“静中养出端倪,今日乃见白沙面”。根据《年谱》,刘宗周此语说于66岁期间。这种由贬转褒的评价变化,背景是刘宗周基于对晚明学术与政治的沉痛反省,积极钻研能够对治阳明学流弊以救世的全新学术。刘宗周晚年的思想洞见,经由其门下弟子黄宗羲的阐发,以明代思想与政治之全面批判总结的方式展现。这是明代白沙主静的心学与阳明主动的心学之对峙的合理总结,更是明代心学发展与现实政治互动的一个投影。

 

 

 

刘宗周

 

心学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精华,于今之世要了解心学,阅读白沙著作是最好的方式之一。今年上半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了最新点校版《陈献章全集》,该全集是由黎业明先生编校,是目前收集最完备、考订最精详的陈白沙文献集,堪称“后出转精”。相信读者们在阅读之后,必能对于白沙心学有深入而亲切的体会,了解主静的心学之特质。

 

 

责任编辑:近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