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中秋】我眼中的曾国藩

栏目:演讲访谈
发布时间:2020-03-25 20:58:14
标签:曾国藩
姚中秋

作者简介:姚中秋,笔名秋风,男,西历1966年生,陕西人士。现任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曾任北京航空航天大学高研院教授、山东大学儒学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华夏治理秩序史》卷一、卷二《重新发现儒家》《国史纲目》《儒家宪政主义传统》《嵌入文明:中国自由主义之省思》《为儒家鼓与呼》《论语大义浅说》《尧舜之道:中国文明的诞生》《孝经大义》等,译有《哈耶克传》等,主持编译《奥地利学派译丛》等。

我眼中的曾国藩

作者:姚中秋

来源:作者授权儒家网发表

           原载“暑期研习营”微信公众号

时间:孔子二五七零年岁次庚子三月初二日丁卯

          耶稣2020年3月25日


 编者按:新教育中国文化课程研习营自2017年开始,每年一届,目前已成功举办了三届。作为“新教育实验中国文化课程研究项目”的一部分,该项目由朱永新教授领导,由项目负责人黄明雨及其团队具体执行,由新教育基金会下设”中国文化和基础教育研究“专项基金支持。本文是姚中秋教授在2019年2月份主讲的近代历史人物系列授课记录,公开发表,以飨读者。


我们今天讲讲曾国藩,曾文正公。曾文正公这些年也是大红人,我们有很多人学习中国文化,都非常钦佩曾文正公,尤其有很多企业家。尤其是作家唐浩明,写了一部关于曾国藩的小说之后,这个曾文正公大行于天下,像《曾文正公家书》等都是特别流行国学读物。曾文正公确实是近世非常重要的思想和政治人物!他也是一位处在转型期的士大夫的典范,很好地体现了士大夫“以天下为己任”,应时而变的人格精神。

 

 

 

△曾国藩(照片信息来自于网络)

 

太平天国兴起的背景

 

曾文正公生活在19世纪中期,那个时候中国正在走下坡路。我们要简单地跟大家讲一下,中国为什么会中衰。曾文正公的第一件功业就是平定“洪杨之乱”,这可能是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来自农民底层的叛乱。规模之所以大,可能有两个原因:一个原因是到了清朝中期,经过康乾盛世以后,人口达到了空前的规模,可能叛乱的人口就同比例的增长,这是一个原因。另外一个原因,洪、杨利用了从欧洲传来的宗教,作为他动员叛乱者的工具。所以我们也可以说这个“洪杨之乱”是西方文化对中国第一次产生深刻的影响。是一种很扭曲的方式——作为底层叛乱的一个动员工具。

 

 

 

(照片信息来自于网络)

 

当然根本的原因,还是因为中国社会本身内在出现了问题。简单的说,是原有的经济形态,没有办法解决那么多人的吃饭问题。实际上底层的叛乱,从康乾盛世结束后就开始此起彼伏。那19世纪初期比较大规模的叛乱,如白莲教的起义也爆发于陕西、四川、湖北。这一带山区中有很多流民起义。后来有“洪杨之乱”,再后来又有捻匪……。总之底层的暴乱持续了19世纪的大半个世纪,很显然社会是出问题了。

 

这个问题恐怕主要就是没能够实现经济形态的突破。因为底层的叛乱的原因很简单,他也没啥高调的理想,他就是想找碗饭吃。他没有或者失去了土地,就成为流民。流民只要有人煽动就会起来叛乱。所以可以说康乾盛世标志着我们传统社会达到了巅峰状态。我们都知道盛极而衰,到了巅峰状态就开始要走下坡路了。人口在乾隆后期已经到了三亿多。这么多人口要吃饭,其实是个大问题。就此而言工业化是中国的大救星。其实在中国过去几千年的历史中,底层的没有饭吃而叛乱,一直周期性地发生。传统社会就有这个问题。就此而言,我们要感谢英国人,他们率先完成了工业革命,这样为人类更好地生存,找到了一个解决方案,当然中国本身转向工业化还是经过一番曲折。所以“洪杨之乱”爆发是有内在的原因的。但西方的宗教对这场暴乱的规模以及它持续的时间,也起了很重要的作用。

 

清朝士人的处境

 

我们先讲这个背景。曾文正公的经历想大家多少都了解一些,我只想强调一点,曾文正公在清朝的儒学发展史上,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满清入关以后,一方面高度地尊孔,道理很简单,因为它是异族,不光汉人这么看,它自己也对此很自觉。虽然我们前头讲了,满清的皇太极,顺治啊这些统治者的中国化程度,事实上是入主中原的北方民族中水平最高的,基本上可以算大半个汉人。但毕竟衣冠、信仰各个方面,跟汉人还是有区别。所以对汉人有猜忌之心。

 

 

 

(照片信息来自于网络)

 

为了缓解与汉人之间的矛盾,笼络人心,清朝的皇帝就异乎寻常地尊孔。他以此想博得士人对它的肯定,所以像康乾隆,他们都屡次到国子监,甚至到曲阜。比如乾隆南巡都要经过曲阜,刻意地去祭孔。而以前的皇帝是没有的。他们也没有那么频繁地南巡,所以大概没有机会到曲阜。乾隆好像还把他女儿嫁给衍圣公,这好像也是以前没有过的。

 

所以一方面,他们特别地尊孔,但另一方面,他们又对士人严加防范。顺治就做了一个碑,对士人的警告或者说要求,可以称之为士人规范。他下令全国都把这个刻石置于学宫,于是每一个孔庙都有这么一个碑,现在有些孔庙还有。碑上对士人有各种要求。比如说不得私自讲学,不得私自刊印文集,不得议论国事,不得上书皇帝等等。总之跟李斯、秦始皇所采取的政策有点接近,虽然更温和一点——严防士人论政。

 

 

 

(照片信息来自于网络)

 

与这个配合,大家都知道,他屡兴“文字狱”,目的是震慑士人群体。尤其是“文字狱”,主要都是抓江南的文人。因为江南从中唐以后,人文渊薮,文人最多,尤其在明朝江南文人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所以清朝皇帝对此予以打击。这样就使得清朝的士气比较低落。

 

这个士我们是特指儒家士人,都比较老实。所以做学问就做到乾嘉汉学去了,一门心思搞考据,钻到故纸堆里面,做一些文字考据的工作。当然我们从长远的文化发展史的角度来讲,它也是有意义的。我们今天所看到的大多数的古书,其实都经过清儒的整理,我们才能够看它,才会比较有条理。有很多书,比如《墨子》,有一两千年间没人理睬,但清儒把它倒腾出来,进行文字校勘,这样我们今天能够读得通它。有不少书,其实都如此。所以我们客观的说,是有贡献的。但是这样的工作,对于儒家士人来说只是职责的一部分。《大学》说得很清楚,士人你就要齐家治国平天下呀,对不对?哪能埋头故纸堆啊?你读经史,也要明大义,要行道于天下,对不对?这才是一个完整的士人的职能。但清朝中期,乾隆年间的这些汉学家,他们大概把这都忘了。所以学问很好,但人品极差。当时有好几位比较有名的考据学者人品都比较差。出现了精神分裂。所以就不能说他是儒家士人了。那么这样一来对整个社会政治,都产生了负面的影响。

 

因为中国从汉武帝更化以来,社会的好坏取决于士大夫有没有道德自觉。包括国家要进行制度变革,也得需要一群士大夫起而承担责任。如果士大夫也没有这个责任感、是非感、没有道德自觉,那这社会就会往下掉,往下坠落。所以乾隆年间以及往后,世风日下。这也是民变一次一次爆发的原因,因为基层社会发挥领导作用的士绅,在一定程度上叫劣绅化。大家都知道后来共产党革命就是打倒土豪劣绅。其实从清朝中期士绅就开始劣质化。因为没有道德自觉就没有自我约束,肆意的侵害小民的利益。这就会引起社会矛盾的尖锐。所以曾国藩的意义就在于自觉地要扭转这种风气。曾文正公写过一篇很短的文章叫《原才》。可能有不少人都读过,是不是这个语文课本里面都收录了这篇文章?是吧。他提出了一个很重要的命题,他一开篇就说:“风俗之厚薄奚自乎?”一个时代的风气好还是坏取决于什么?那曾文正公自己回答说,“自乎一二人之人心。”

 

这“一二人”当然是指士人、士君子,就是读圣贤书的人。你圣贤书的人如果向上,就能影响你周围的人,以至于影响整个社会都向上。如果读圣贤书的人都往下掉,那整个社会肯定就会向下沉沦。曾文正公当时看到自己的这个时代就是一个比较沉沦的世界。已经引起社会的大动荡了,那么解决这个问题,士人就要勇敢地承担自己的责任。所以曾文正公当时代表了一小批士人,开始有了道德自觉。当时他们一起读书,一起切磋,互相监督,也互相鼓励。这样在他的周围,就形成了一小群读书人群体。就跟我们今天一样,办个读书会、共学小组,互相提醒,互相督促。这些人后来变成了清朝中兴的骨干,中流砥柱。所以我们可以说曾文正公,以一人之力,得众人之助,扭转了满清士气低落的潮流,推动士人群体开始向上走。然后才有了后来的各种各样的变法、制度变革,寻求富强。你想想如果士人群体没有道德自觉,那面对西方列强的入侵,就不可能去认真地找对策。所以这是曾文正公的第一个历史贡献。

 

号召读书人平天下

 

我们简单地讲了一下曾文正公带动当时读书人的风气。我们称之为精神准备,其实后来马上就发挥了很大的作用,因为很快地投入到编练湘军,平定“洪杨之乱”的事业中,湘军的将领就是跟他共同读书、相互激励精神的这些士人。所以湘军比较特殊的地方就在于,它的基本组成是秀才为将领,农民为士兵。所以这支军队就是秀才加农民。最后,他平定了“洪杨之乱”。秀才为什么愿意跟着曾文正公去平定“洪杨之乱”。这里面当然也有原因,就是我们前头讲过的。“洪杨之乱”可以把它视为西方文化对于中国文化的一次大破坏。

 

因洪、杨所借助的这个动员的工具,就是劣质化的基督教。所谓拜上帝教,其实是自己改编的基督教。因为当时也没有机会系统全面地了解基督教的教义,都是道听途说,简单地了解一下,发现这东西,有很大的动员作用。

 

 

 

△杨秀清(照片信息来自于网络)

 

为什么杨秀清在这个太平军中享有那么崇高的地位?因为杨秀清相当于教士,他是可以降神的,只有他可以和上帝沟通。所以就此而言,这个太平天国,拜上帝教,实际上是这个基督教所衍生出来的各种新兴宗教的一种。我们也简单地可以了解一下基督教的背景。

 

在欧洲历史上我们都知道,大多数时间,是罗马教会统治。罗马教会后来就把它称之为天主教,其实早期进入中国的都是天主教,天主教的教义我们不讲,但是它有一点,天主教不会生出邪教。因为天主教的基本教义,是只有罗马教皇才可以与神沟通,教义最终只能由罗马教皇来解释,任何其他人都无权解释经文的大义。就杜绝了其他人乱讲教义,但基督教把这一条推翻了。基督教义讲人人都可以读《圣经》,人人都可以解释《圣经》,这就麻烦了。所以新教从它诞生开始就伴随着邪教,各种各样层出不穷的邪教。我们温和一点说叫新兴宗教,这个拜上帝教就是其中的一种。杨秀清他宣称自己可以跟神沟通,对教义是什么,他们可以自己解释。这样他就可以乱解释了,是吧,但这样一个宗教在当时底层社会普遍看不到希望的时代,有很大的这个号召力。

 

 

 

(照片信息来自于网络)

 

然后他们就起事,从广西开始向北一路发展,进入湖南以后,他们采取了很多破坏的行动。从这个地方我们能看出,基督教和中国文化的冲突,沿途所经之州县的文庙都被它破坏了。后来他们又进一步发展到把所经之处的道观、佛教的寺庙全部破坏。因为在他们这个教义中,说这是偶像崇拜,还杀了很多士人。因为他们觉得这些士人,都是偶像崇拜的信众。这其实是曾文正公之所以能够号召秀才,跟随他平定叛乱的主要原因。所以曾文正公的《讨粤匪檄》,是我们近世以来非常重要的一篇文化和政治的文献。

 

这篇文献非常清楚地揭示出中国文化和西方文化的冲突。曾文正公的檄文里面罗列了洪、杨他们一路北上,在湖南对孔庙,佛教寺庙的破坏,中国周、孔,名教人伦一旦扫地将如何如何。所以我们今天要起来抵御和平定叛乱,不仅仅是为了保卫朝廷,首先是为了保卫周、孔,保卫中国文化,这是他的号召力。那读书人嘛,当然,你一看,哇这帮孙子,竟然把这个孔子的书都烧了,“五经”全烧了,把这孔子像都推倒了,那不就要了命了吗,是不是?这是要挖中国文化的根啊,当时很多士人也信佛教,太平军把佛像也都推倒了。所以太平军跟历史上其他的农民叛乱不同,有非常明确的文化诉求。因为原来其他的叛乱,还是中国本土的新兴宗教作为它的动员工具,所以基本上不会去破坏文庙,也不会破坏什么寺庙,不会去搞这个破坏,基本上只是杀绅士,杀官府的官员。

 

 

 

(照片信息来自于网络)

 

但是太平军不同,它在沿途所经之地,对我们中国文化进行了一次扫荡。这就是曾文正公能够号召士人与他一起平叛的原因,所以《讨粤匪檄》这篇文章很重要。它跟韩愈当年的《谏迎佛骨表》比较类似,都是起而要保卫中国文化,捍卫中国文化,当然这个艰苦卓绝的斗争,最终赢得了这个胜利!那取得胜利之后清朝的军政格局其实就发生了变化。

 

晚晴时局的变化

 

战争的经过我们没讲,其实战争过程中,发生了很重大的变化。变化是什么呢,就是满蒙贵族赖以建国并且维护特权地位的八旗绿营军队,已经被证明是衰朽不堪。所以才会有乡勇的兴起,还有汉人编练的团练作为平定叛乱的主力。先有湘军,后来又有李鸿章编练的淮军,所以这是满清历史发展中最重要的一件事。满人蒙人靠什么东西统治中国?底子上是靠他的八旗军队、绿营的军队。现在军队不行了,军队掌握在谁手里?掌握在汉人手里。掌握在曾文正公,掌握在李鸿章手里。从此以后,满清的政治格局发生了根本的变化,这时候汉人就在满清的权力结构中,地位迅速上升。像曾文正公、李鸿章以及他们的众多门生将领被任命为总督巡抚,而且都是在要地,最重要的地方都是这些人了。

 

这样清朝的政治格局,就发生了一次根本性的变化。满人、蒙人,他们再也不能为所欲为了。后来我们政治变革以及各方面的现代化建设,得以展开的一个很重要的前提。因为满蒙贵族还是比较颟顸无能,毕竟底子不好,尤其他们因为都是生活在北方,生活在东北,生活在蒙古草原上,眼界不行,认识不到海洋文明,对于中国要自强的重要意义。而汉人这方面,要比满蒙好得多。

 

 

 

△曾国藩(照片信息来自于网络)

 

接下来给大家简单讲一下,曾文正公是一个非常典型的儒家士大夫,我们在他身上也能够看到儒家士大夫面对这个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绝不可能是守旧,对吧。如果有一个大臣或一个士君子、士人,读圣贤书的人,在这个时代守旧,那就说明他就没有读通圣贤书。为什么?因为圣贤讲的道理,就是“君子而时中”,对不对?

 

《周易》在后世被视为群经之首,它讲的就是变化之道。什么叫“易”啊?易就是变易啊,对不对?就是变化呀,如果是一个读圣贤书的人,生活在过去的一百多年中,当然首先就是要求变。当然天不变,道亦不变,“王者有改制之名,无易道之实”,道是不能变,但是制度必须得变呀,是吧?经济形态必须得变,曾文正公就是典范。他一方面保卫中国文化,另一方面又是“师夷长技”。所以中国现代化的军事工业,是从曾文正公开始。他兴建了制造枪炮、轮船最早的工厂,同时他也是我们第一批留学生的主事者。他在任上,就组织选拔和派遣留学生去美国学习。

 

 

 

(照片信息来自于网络)

 

道理很简单,你要保卫中国文化,必须手里有大棒子,坚船利炮,对不对?现在西方人就是用坚船利炮来侵略你、压迫你啊。那国家要灭亡了,文化就没了,对不对?你不要说灭亡,国家如果不能自主,文化就没了。如果国家上你不能自主,教育都是西方传教士给你兴办,那你哪有中国文化呀,对不对?所以必须要先求富强,先造出大炮,造出军舰,那么我有东西能够捍卫我的独立自主,这样文化才有发展或转型的一个从容的机会。

 

所以其实都是相通的,保卫中国文化和学习西方的技术,都是一体之两面,互相支持,这些完美地在曾文正公身上结合起来了。所以曾文正公应该说是树立了一个士大夫身处转型时代的一个典范。其实后来晚清的诸多变法,可以说都是从曾文正公开始。像“自强运动”、“洋务运动”,其实就是从曾文正公开始。因为当初的战争中,他最深切的感受到了西洋的枪比原来的土枪要好,所以他才会兴建那些军事工业。

 

附:

 

《原才》

 

作者:曾国藩

 

风俗之厚薄奚自乎?自乎一二人之心所向而已。民之生,庸弱者戢戢(1)皆是也。有一二贤且智者,则众人君之而受命焉;尤智者,所君尤众焉。此一二人者之心向义,则众人与之赴义;一二人者之心向利,则众人与之赴利。众人所趋,势之所归,虽有大力,莫之敢逆。故曰:“挠万物者,莫疾乎风。”(2)风俗之于人之心,始乎微,而终乎不可御者也。

 

先王之治天下,使贤者皆当路在势,其风民(3)也皆以义,故道一而俗同。世教既衰,所谓一二人者不尽在位,彼其心之所向,势不能不腾为口说而播为声气。而众人者,势不能不听命,而蒸为习尚。于是乎徒党蔚起,而一时之人才出焉。有以仁义倡者,其徒党亦死仁义而不顾;有以功利倡者,其徒党亦死功利而不返。水流湿,火就燥,(4)无感不雠(5),所从来久矣。

 

今之君子之在势者,辄曰:“天下无才。”彼自尸于高明之地(6),不克以己之所向,转移习俗,而陶铸一世之人;而翻(7)谢曰:“无才。”谓之不诬,可乎?否也!十室之邑,有好义之士,其智足以移十人者,必能拔十人中之尤者而材之;其智足以移百人者,必能拔百人中之尤者而材之。然则转移习俗而陶铸一世之人,非特处高明之地者然也,凡一命(8)以上,皆与有责焉者也。

 

有国家者得吾说而存之,则将慎择与共天位之人;士大夫得吾说而存之,则将惴惴乎谨其心之所向,恐一不当,而坏风俗而贼人才。循是为之,数十年之后,万有一收其效者乎?非所逆睹(9)已。

 

【注释】

 

(1)戢戢(jí):聚集、众多貌。

 

(2)挠:搅动,动摇。疾:急速、猛烈。这二句出自《易说卦传》。

 

(3)风民:教育感化人民。

 

(4)二句出自《易经·乾卦》。

 

(5)雠(chǒu):应答,响应。

 

(6)尸:主持,居于。高明:地位尊贵。

 

(7)翻:反。

 

(8)一命:命,官阶。周代时官阶从一命到九命,一命为最低级别。后泛指官职低微。

 

(9)逆睹:预见。

 

【参考译文】(摘自百度)

 

社会风尚的淳厚和浮薄是从哪里产生的呢?产生于一两个人的思想倾向罢了。百姓们中间,平庸懦弱的人比比皆是,如果有一两位贤能有智能的人,大家就会拥戴他们并听从他们的教导;特别贤能有智能的人,拥戴他的人就特别多。这一两个人的心倾向仁义,众人便和他一起追求仁义;这一二个人的心倾向名利,众人便和他一起追逐名利。众人所奔赴的,就是大势所趋向的,即使有巨大的力量,也没有谁敢违背它,所以说:“摇撼天下万物的,没有比风来得迅速强劲了。”社会风尚对于个人的思想影响来说,起初很微弱,最后将是不可抗拒的。

 

古代的帝王治理天下,使贤能智能的人都居要职、掌权势,他们教化人民也都用仁义道德,所以那时社会规范统一而风尚相同。世道教化衰微后,前面所说的那一两个人并不全在重要的职位上,因此他们的志向主张,势必不能不从口中极力宣扬出来、广为传播而造成声势。那么众人也势必不能不听从他们的号召而渐渐形成习俗风尚。这样,他们志同道合的跟随者就聚集增多,一时的人才就从这里产生出来了。倡导仁义的人,他的追随者会为仁义而死,义无反顾;号召功利的人,他的追随者也会为功利而牺牲,决不回头。“水向潮湿的地方流,火接近干燥的东西烧。”没有什么感召是得不到回应的,这种情况已经由来很久了。

 

现在掌握权势的君子,往往说:“天下没有人才。”他们身居高位显贵,不能用自己的理想去转变风尚、造就当代人才,却反而推辞说“没有人才”,认为这不是自欺欺人的话,行吗?不行的!十户人家的小城,其中如果有崇尚仁义的君子,他的智能足以改变十个人,就一定能选拔十人中的优异者栽培成材;如果他的智能能够改变一百个人,就一定能选拔一百人之中的优异者栽培成材。然而移风易俗和栽培造就一代人才,并非仅仅是身居显贵之人的事,凡是有一官半职的人,都有责任参与此事。

 

主宰国家行政的人如果采取我的主张并且身体力行,就会谨慎选择能共同维护帝位的人才;士大夫如果采取我的主张并且身体力行,就会认真小心谨慎自己的志向,担心稍有闪失,就会败坏风尚摧残人才。照这方法去做,几十年以后,可能有收到成效的一天吧?这就不是我所能预见的了。

 

责任编辑:近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