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莱】孔子向何处去——孔子像的树立与搬移

栏目:天安门广场立孔子像
发布时间:2011-04-29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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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子向何处去——华夏文化观察·之九
    作者:姜莱
    来源:选举与治理网
    来源日期:2011-4-26
    
    
      【孔子铜像在天安门广场边陲的进退失据,表明我们的精神还没有安身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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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尊佩剑的孔子铜像,在国家博物馆北门广场呆了100天,又悄悄地移走了。孔子来得突兀,蹊跷,犹抱琵琶半遮面;走得更是诡异,凄凉,如一片枯叶,被咋寒犹暖的微风卷起,哆哆嗦嗦又去了另一个地方。
    
    
      几千年了,孔子的命运始终没变。如一只丧家狗,居无定所,四处漂泊,惶惶而不可终日。只不过,自独尊儒术起,孔子漂来漂去的,始终没能逃脱被权力软禁的命运。
    
    
      孔子并没有在天安门广场站立过,从来没有。100天前,他呆的那个地方,叫泛天安门广场。那只是天安门的边缘,国家政治中心的旁门,敏感地带的左道。孔子这个人,从来没有真正进入过中国的权力中心。
    
    
      这倒也符合孔夫子的真实身份。一个文化人矣,哪怕他尊及至圣先师,终究只是权力的门客。在古老的中国,天安门广场周围无形的屏障,与皇家庭院的红墙一脉相承,早已把权力与文化、帝王与圣人、正统与点缀分得清清楚楚。想进入皇家庭院乎?膜拜朝贡可以,胡乱闯入不可。还想在里面常住?做你的黄粱美梦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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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子去了哪里?据说已挪至国家博物馆西侧北庭院内。那里设计了一个群贤区,准备堆放古圣先贤的雕像,孔子是第一个。我猜想,除孔子外,这地方还会有老子、庄子、墨子、孙子、孟子,屈大夫、太史公,甚至李太白、杜工部等等。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一群文化人聚在一起,倒也恰如其分。这也是一件好事儿。文人抱团,臭味相投,可以对酒当歌,切磋文眼,比试诗赋,解解闷儿。至于世道人心,发发牢骚也是可以的。
    
    
      而且,让他们呆在院子里,离皇家住所又不太远,太适合不过了。文人虽不至乱国,却有诲心之虞。让他们在野外立着,或四处奔走,还到处乱说,难免造成妖言四起,人心浮动。把他们关在院子里,则犹如圈养宠物,可取舍、训练、调理、修剪,使他们变得符合主人的心意。驯服过的宠物,正如修整过的文化,虽然看上去仍就活蹦乱跳,却已成中规中矩的物种。早出晚归,到时就会回到主人屋里。
    
    
      群贤也不一样。李杜只是诗人,或张狂或沉郁,终究无关大局。纵使他们四处乱窜,粉丝如云,也不会动摇国之根基,还可以彰显华夏文学之美妙。老庄亦如此。此等前辈虽是哲人,其哲学却晦之又晦,飘之又飘,只能在形上云端兴风作浪,与百姓的生计牢骚没甚关系。他们若野性频发,胡乱闯入民间,甚至漂了洋过了海,也不过在弘扬中国哲学的博大精深。
    
    
      唯独孔孟不同,两位老家伙虽也是文人,却喜欢谈政治人伦,敏感话题不少。所以,他们得关起来,养起来。独尊儒术就是关养之术。关也不是坐牢,只是养在权力身边的庭院里。如此一来,主人或可随时对他们修理,或可随时把他们精心包装,如包装宠物。包装之后,权力主子便可带他们各处走走,吆喝道,瞧,这就是中华政治伦理,与普世接轨,且与我如影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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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子走了,从泛天安门广场走了,是被赶走的。
    
    
      谁赶走了他?首先可以肯定的是,他的走与民意有关。这股民意来自左右两派的原旨主义者。中国的左右两派,分歧巨大,唯独在打孔这件事儿上,两派中的原旨主义者却高度契合。
    
    
      左派打孔,我一点也不奇怪,文革他们就是这样做的。他们的理由也挺简单:孔子忠君,与专制主义颇有渊源,可这套理论中国左派自己就有,还很完整深奥,不必再借孔老二的亡灵装饰。可孔子除了这些政治说教之外,还有许多涉指人性、人道、人伦的言论,诸如孝悌,诸如己所不为,勿施于人,诸如推己及人,及至仁人等。这些玩意,恰恰是中国左派最讨厌的。左派打孔,看似面面俱到,实际上主要打的就是这些。
    
    
      至于右派打孔,虽有点不可理喻,但也情有可原。当然,这些打孔的右派,多是些原旨主义者。因为原旨极端,所以他们便认为,既然民主自由的系统理念来自西方,中华文化中没有这种价值体系,包括孔儒在内的中华文化,就应该扫地出门;要保留也只能留唐诗宋词,国画书法,加上老庄的空灵哲学,中国化的佛教信仰。右派而至极端,跟左派一样,,脑子也会发烧。发烧到了一定高度,就会变成聋子盲人。因此他们也就看不到,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也属中华文化区,那里自由民主了,可孔子照样备受尊敬。台湾的马英九先生,是个高度西化的人,可他的言谈举止间,展现的仍是古儒君子之风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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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民意,孔子便不能在天安门广场边陲站岗,这只是表象。民意多的是,有些还很汹涌,形成的压力巨大,可面对这些民意,也没看到权力作了多少让步,顺着民意做了多少事儿。在13亿中国人当中,打孔这种民意,只代表极少一部分人的立场,根本就不算什么事儿。可这种民意为何很快就得到了响应,孔子铜像匆匆的就被搬走了呢?老姜以为,有权决定孔子铜像放哪儿的人,根本就没把孔子当回事儿。
    
    
      这个问题,恐怕得用政治经济学来分析。以政治经济学的眼光看,孔子的来与去,都不过是投资问题。当初,有人要把孔子放入泛天安门广场,着眼的就是政治投资。这次的投资在启动前,肯定进行过周密的可行性分析。分析的结果是,这笔投资很合算,产出大于投入,能常年收获净的政治收益。在这里,我们不难发现,所谓的孔儒,中华文化价值,灿烂的华夏文化,在权力者的瞳孔中,都不过是政治商品,投资品。投与不投,投入多少,投到哪里,都取决于政治收益的算计。划得来就投,划不来不投,不仅不投,也不准别人投。
    
    
      我一直说,在中国的王朝专制时代,朝廷弘扬的孔儒,不过是皇帝的新衣。可尽管这事儿特假,毕竟收益摆在那里;外儒内匪的政治文化,毕竟有助于朝廷的安稳。所以,在王朝专制的数千年里,对孔子的投资一直没有中断,而且一直大张旗鼓。但如今已是多元化时代,独尊儒术已不可能,又与西洋的马列相冲突,于是孔子这笔生意做不做,在不在他身上花钱投入,花费多少,怎么个花法,就成了颇为伤脑筋的事情。这一回,有人突然将孔子投放到泛天安门广场,想必是做足了功课的。
    
    
      可人算不如天算,这笔投资刚放出去,立刻招来民意反弹,投资风险在上升,成本代价看似越来越高。投资人就慌了神,憋了不过100天,就把投资撤了回去,孔子也被重新打回冷宫。孔子生逢其时,又生不逢时,在如今这个无信仰唯算计的年代,也只能这样了,夫子夫子奈若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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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子来了,又走了,回到了他常住的庭院庙堂之中。可移动的是他的铜像,安住的是他的塑身。他的思想遗产怎么办?安不安放?安放在哪里?这是个问题。
    
    
      孔子铜像的来去匆匆,本身就说明,他的思想遗产还在漂泊,还没有安身立命。这份遗产没有安身立命,现代中国人,至少是相当部分的中国人,甚至可以说整个中华民族,就不可能真正安身立命。
    
    
      曾经有人想把孔儒扫入垃圾场。秦始皇没做到,毛泽东没做到,今后也无人能做到。做不到的原因,在于任何民族,尤其是人口众多的古老民族,不能没有自己文化的人格符号。可我们想来想去,在中国,除孔子之外,还有谁能充当这个符号?谁又能取代他?中国左派不承认有普世价值,这事儿很荒唐。但他们有一条说辞,我觉得还是在理的,这就是一个民族要有自己的文化,自己文化的象征和符号,只不过他们推崇的文化,也是洋玩意,还是洋玩意中的边角料。孔子之所以是不倒翁,就在于他早已成为中华文化的象征。这个独一无二的象征或符号,不仅过去和现在,将来也很难找到替身。
    
    
      曾有些右派担心,孔子的政治学说很对专制者的胃口,把他抬得过高,会不会阻碍中国的民主化进程?这种担心,无疑夸大了孔子的政治能量,也贬低了民主政治的本领,还把孔子放错了位置。孔子的大量言论,涉及的只是人性设计,人伦关系,它们与政治文化,并不都在同一文化维次上。民主政治是一幢制度大厦,结结构框架出来了,还得把秦砖汉瓦垒上去,铺上去,中国人才会愿意进去住,住得才舒适安稳。物质的秦砖汉瓦已经过时,只能进历史博物馆,精神的秦砖汉瓦,去掉那些已被时代碾碎的次品和赝品,却是丢弃不得的。丢弃了,少数人可能无所谓,大部分中国人可能就会心魂不宁,无所适从,难以安身立命。
    
    
      孔子向何处去,他的思想遗产如何安置,实际上是我们自己何去何从的问题。我们有怎样的价值选择,政治定位,就会怎样取舍和安置孔子。在中国,有一批这样的人格符号,涉及政治、文化、宗教信仰等各方面,都在等着我们的安放。但无疑,孔子是其中最重要的符号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