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丹】《左传》的细节会说话

栏目:文化杂谈
发布时间:2024-01-11 01:1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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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传》的细节会说话

作者:郭丹

来源:《文史知识》2023年第10期

 

 

 

细节描写是文学作品的血和肉。有的人以为细节描写只有到了纯文学作品出现时才会大量地有意识地存在,有的人认为神话或者历史记载的叙事相对粗率,所以不大注意细节的描写。

 

其实不然。

 

《左传》是一部历史著作,却长于叙事,在叙事中有着众多的细节描写,包括写人物、记语言、叙战争等。甚至可以说,在《左传》中,细节描写无处不在。《左传》中这些细节描写,大大增强了叙事的魅力,产生巨大的审美张力和艺术魅力。简言之,《左传》作者在用细节说话。

 

《左传》善于塑造人物,对于人物的描写,即有许多细节。其细节描写,已注意到不但写形,而且致力于传神。这对于写人来说,往往起到画龙点睛之功效。卫献公贪虐无道,被国内的孙氏、宁氏驱逐出境。襄公二十六年,卫献公流亡国外多年后被迎回国内,作者叙述卫献公回国时的情景:“卫侯入……大夫逆于竟者,执其手而与之言;道逆者,自车揖之;逆于门者,颔之而已。”“执其手而与之言”“自车揖之”“颔之”,这是三个动作细节,是卫献公对三种不同迎接者的不同态度。作者就是用如此细腻的细节,活画出卫献公气量狭小、忌刻怀恨、骄横无信的性格。

 

桓公元年,写“宋华父督见孔父之妻于路,目逆而送之,曰:‘美而艳。’”“目逆而送之”一个细节,就揭示了华父督的贪色丑态。正是这样的一个细节,引发了第二年,华父督竟然“攻孔氏,杀孔父而取其妻”,甚至杀了宋殇公,酿成了一场政变。

 

宣公四年,楚人献鼋于郑灵公,公子宋(子公)与公子归生(子家)将进见郑灵公。不料公子宋的食指动起来,公子宋认为必将尝到异味。二人到了郑灵公那里,宰夫正煮鼋,二人“相视而笑”,意为预兆不差。鼋已煮好,郑灵公却故意不让公子宋尝,“子公怒,染指于鼎,尝之而出”。这里“相视而笑”的细节,写二人心照不宣的心理活动,为下文张本。“染指于鼎”写公子宋未能吃到鼋羹的羞怒。两个细节都非常细腻地写出了人物的心态,使人物形象描写避免了平面化。

 

宣公十四年,楚庄王不假道于宋而使者申舟被杀,楚庄王狂怒。作者用“投袂而起,屦及于窒皇,剑及于寝门之外,车及于蒲胥之市”等一系列细节写楚庄王狂怒之状,都是以细节写人的精彩之笔。

 

以上这些,都是细节里面隐藏着巨大艺术张力的例子。

 

用细节去揭示人物特定心态,也是作者所用之常法。齐襄公与鲁桓公夫人齐姜通奸,为鲁桓公发觉。齐襄公遂指使彭生杀鲁桓公,后为平息鲁人之怨又杀了彭生。齐襄公“游于姑棼……见大豕。从者曰:‘公子彭生也。’公怒曰:‘彭生敢见!’射之,豕人立而啼。公惧,坠于车。伤足,丧屦”。几个细节揭示了齐襄公潜意识中有一种犯罪者的心虚恐惧心理。齐襄公朦胧之中将大豕当作彭生,虽然凶相毕露地要射杀大豕,却仍遏制不住内心的恐惧而吓得从车上跌落下来。突然出现的事件使人物处于一种始料不及的特殊环境之中,人物的复杂心理通过特定时空的细节表现出来。

 

《左传》叙述人物心理活动,也用细节描写。常常是将人物心理活动,融于叙事之中,用细微的动作细节和精妙的语言细节刻画人物在特定的环境中的心理。如襄公二十六年:

 

穿封戌囚皇颉,公子围(即楚灵王,此时尚未为王)与之争之,正于伯州犁。伯州犁曰:“请问于囚。”乃立囚。伯州犁曰:“所争,君子也。其何不知?”上其手,曰:“夫子为王子围,寡君之贵介弟也。”下其手,曰:“此子为穿封戌,方城外之县尹也。谁获子?”

 

这就是“上下其手”成语典故的出处。公子围要与穿封戌争功,就正于伯州犁。伯州犁深知公子围骄横的本性,于是,他用细微的动作——“上下其手”与微妙的称呼——“夫子”“此子”,来暗示郑皇颉。这里既有动作细节,也有语言细节。这段描写,微妙地传递出伯州犁有意偏袒公子围的心理信息。

 

传神的语言细节,常能够揭示人物内心世界。隐公元年“郑伯克段于鄢”一章中,郑庄公发誓与武姜“不及黄泉,无相见也”。可是当他馈食颍考叔时,又哀叹:“尔有母遗,繄我独无。”“繄我独无”一句话,反映了郑庄公此时此刻复杂的心理活动与内心矛盾——既有儿子对母亲感情的真实流露,又有欲掩其弃母不孝恶名的企图和自悔无法挽回的惋惜。颍考叔心领神会,准确地抓住这一细节,把握住郑庄公的复杂心理状态,不失时机地导演了一出母子大隧相见的剧情。

 

口语化的人物语言细节,形象生动,充满生活气息,最适于揭示特定场合下的人物性格。这种口语化的语言,在《左传》中很常见,如前所举华父督见孔父之妻曰“美而艳”,脱口而出,贪婪女色之嘴脸,如在目前。文公元年写江芈怒骂楚太子商臣之言:“呼!役夫!宜君王之欲杀女而立职也。”用楚地方言俗语骂人,摹状江芈盛怒之态,声口毕肖。

 

《左传》写战争,也常常通过一系列的细节对阔大复杂的场面加以补充。这样,把对历史动态的整体勾勒与细节的工笔描绘结合起来,突破了记史的局限而使之兴味盎然。

 

这里可举齐晋鞌之战为例。残酷激烈的战争气氛通过情节的推进,使人如临战场;“流血及屦”“未绝鼓音”“左并辔,右援枹而鼓”等一系列细节,渲染了战斗的紧张气氛。“贾余馀勇”、“灭此朝食”和郤克三人相互鼓励的细节,虽然是战争中的描写,却分明映照出人物的性格。这些都是作者的神来妙笔。

 

《左传》中战争的史料,主要来源于各国史书和传闻,不难发现,作者有意搜集战争中的大量细节。细节的真实性和丰富性,与作者所掌握的历史材料和历史知识的广度和深度密不可分。作者常以链条式的结构来组织细节,使得作者在自己掌握的题材范围内有极大的纵横驰骋的创作自由,他可以根据需要来安排次序,决定弃取,掌握详略。而且,作者的细节描写又是巧妙多变的。如宣公十二年的邲之战,用“中军、下军争舟,舟中之指可掬”的细节,极写晋军败逃渡河之狼狈;用“晋之馀师不能军,宵济,亦终夜有声”一句话的细节,活画出晋军惊慌、嘈杂而溃不成军的惨状。这样的细节描写,简洁而传神,其效应与《三国演义》第五回中“关公温酒斩华雄”的“其酒尚温”有异曲同工之妙。

 

细节是人物形象的“血肉”,丰富而精彩的细节描写,使人物形象“性情心术,声音笑貌,千载如生”(冯李骅《左绣·读左卮言》)。大量的细节描写,使史书的叙事更富于生活化的意味,更富有感情色彩,也更加小说化、文学化,无疑增加了艺术魅力。细节的掌握,说明作者已经把视角深入到那些为一般史家所不屑的或未加注意的事件之中,通过深入的观察分析,挖掘深层的历史内蕴,把握历史人物的性格特征与精神。

 

巴尔扎克认为,小说创作的规律与历史著作的规律不同,历史记载过去发生的事实,而小说应描写一个更美满的世界。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他把小说称作“庄严的谎话”。《左传》本是史书,但又有不少非记史所必需的生动的细节描绘,这就把“记载过去发生的事实”和“描写一个更美满的世界”结合起来,成为一部具有很强文学性的历史著作。

 

责任编辑:近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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