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古月】钱穆庄学阐释中的儒学关怀——以王夫之思想为基点的观照

栏目:学术研究
发布时间:2026-01-03 17: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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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穆庄学阐释中的儒学关怀——以王夫之思想为基点的观照

作者:李古月

来源:作者授权儒家网发布,载《诸子学刊》第31辑(上海古籍出版社 2025年11月)

 

摘要:钱穆解《庄》深受王夫之影响,但二人所体认的庄学要旨有异。这决定了二人对庄学的孔门“起源”界定不同,并在对“神”的阐释中显示出不同侧重。钱穆将《外篇》中重视“一气之最先”的“神”归于受《老子》影响的结果,以《内》《杂篇》中心知层面的“神”为庄子本义。钱穆此种阐释的关怀在于人生修养工夫的展开方式:宇宙论层面“一气之最先”的“神”,落实到人生论上表现为重视人性的“最先之本初”,从而使得人生所需的工夫只是“返本复初”,由此导致更重视天授“神明”而非人文“心知”,钱穆认为宋儒过分强调“复初”即是受此种道家思维的影响。为纠此弊,钱穆深有取于王夫之的性日生日成说,而不取其自然气化论,转以人文化成、历史积累作为“日生日成”的实现动力,通过辨“故”“性”将史学引入了庄学,为“天人合一”增添了“历史”的维度;在保留人性的自然源头的基础上提高了文化的地位,弥补了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的缺陷;进而以庄学补缀儒学在天人关系上的诸种偏颇,达成“天人合一”的圆满形态。

 

关键词:钱穆 王夫之 庄学 儒道汇通 天人合一


作者:李古月(1997- ),男,山东临沂人,湖南大学岳麓书院2022级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为中国近现代学术史。

 

钱穆(1895-1990)一生著作繁多,其中最为耀眼的当属儒学方向的研究。身处中华文化与民族命运的衰微之世,钱穆致力于改造传统儒学尤其是宋明理学思想,希望实现儒学的转化再生,为民族复兴提供精神动力。基于此种考量,钱穆秉承“为学不可无宗主,不能有门户”[①]的学问宗旨,广泛吸收各家思想精华。钱穆所尊奉的“宗主”便是儒学,志在以儒学为宗汇通各家思想。同时,此种无“门户”之见的儒学并不排斥吸收佛道等通常在儒学史上被视为“异端”的思想,庄子学说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钱穆立足解说《庄子》,从庄学中充分汲取思想资源反哺儒学,完成了《庄子纂笺》《庄老通辨》等著作。

 

《庄子纂笺》是钱穆精心完成的一部注《庄》之作,书中钱穆这样评价历代解《庄》者:“大抵嗣宗得庄之放旷,康节得庄之通达,船山则可谓得庄之深微。”[②]给予阮籍、邵雍、王夫之较高评价,尤其是认为王夫之对《庄子》的解读“得庄之深微”。在后来的回忆中,钱穆坦言“余撰《庄子纂笺》一书,亦从船山注《庄》发其义”,[③]而《庄老通辨》中也不乏对于王夫之解《庄》的认可。既然钱穆对王夫之解《庄》如此肯定,二者在解《庄》思路上具有何种相似性?钱穆又如何在庄学阐释中承接并改造了王夫之的思想?

 

一、分判庄老与援庄入儒:庄子学术的整体定位

 

钱穆《庄子纂笺》对王夫之《庄子解》吸收良多。据笔者统计,《庄子纂笺》共征引《庄子解》133处,最引人注目的征引位于各篇的题解中。与《庄子解》体例相同,《庄子纂笺》先于各篇的篇名之下纂列题解,以点明此篇大意。在《庄子纂笺》的33篇题解当中,共有20篇直接引用了《庄子解》中的题解原文,可见钱穆对《庄子》各篇意旨的理解深有取于王夫之。进一步考察,这20篇题解集中于《庄子》的《外》《杂篇》,[④]而《内篇》7篇只征引了2篇,可见钱穆对王夫之庄学思想的承接更多体现于《外》《杂篇》当中,而二人对庄学核心思想《内篇》的理解可能存在一定差异。对于《外》《杂篇》,王夫之认为:

 

《外篇》非庄子之书,盖为庄子之学者,欲引而伸之,而见之勿远,求肖而不能也……《内篇》虽与《老子》相近,而别为一宗,以脱其矫激权诈之失;《外篇》则但为《老子》作训诂,而不能探化理于玄微。[⑤]

 

《外篇》文义虽相属,而多浮蔓卑隘之说;《杂篇》言虽不纯,而微至之语,较能发《内篇》未发之旨……则学庄子之学者,必于《杂篇》取其精蕴,诚《内篇》之归趣也。[⑥]

 

钱穆在《庄子纂笺》的《外》《杂篇》题解中大幅引用上面的材料,[⑦]并在《庄老通辨》中充分肯定了王夫之对于《外》《杂篇》的总体看法。从上引的题解来看,王夫之认为《内》《外》《杂篇》的不同在于《内篇》代表了庄子本人的思想,与《老子》思想相近但有着自己的特色,可以自成一宗;《外篇》整体思想更贴近于《老子》而非《内篇》,说理浅薄;《杂篇》相较于《外篇》更能阐发《内篇》的未尽之意。不难看出,王夫之衡量《内》《外》《杂篇》价值的标准之一是与《老子》的关系。这种标准的言外之意是庄子与老子思想有高下的不同:王夫之批评老子的思想具有“矫激权诈之失”,转而更能接受并无此类缺点的庄子思想。钱穆对此非常赞同:“明儒王船山……分别外杂篇最有见。窃意杂篇义多近庄,外篇义多近老”,[⑧]“老子实对于人类社会抱有大野心,彼似未能游心于淡漠。故就庄周言之,谓不当如此做,而老子却说不敢如此做。”[⑨]

 

由此,钱穆在庄学研究中吸收了王夫之的解《庄》思路,即是将庄子与老子分开看待,并进而考察《内》《外》《杂篇》与庄子、老子的关系:

 

治《庄》《老》之学者,先贵能分别庄老,又贵能分别《庄子》外、杂诸篇于庄老之外,又贵能就于外、杂诸篇而一一分别之,一一识其深浅高下,以及其是非得失之所在,而后始能会通以观,以求所谓道家之宗趣,以与儒家之说相参究。[⑩]

 

这种解《庄》思路与王夫之几乎完全相同。同时我们也要注意到,钱穆庄学研究的最终旨趣是将其“与儒家之说相参究”,这种旨趣在王夫之身上也得到了明显体现。为更好将庄学与儒学相结合,王夫之、钱穆均试图为庄子找到一个孔门“起源”。王夫之认为庄子出于孔门弟子子张一脉:

 

学者之心,不可有欲禄之意,亦不可有贱天职、天禄之念。况子张者,高明而无实,故终身不仕,而一传之后,流为庄周。[11]

 

子张“才高意广”“欲兼人而尽知天下之学”,[12]不愿从切近的仁义之行做起,忽略了人生职分(“天职”)的履行,有似于“知者过之”,故“高明而无实”。子张的这种学问特质确与王夫之眼中的庄子极为相似。王敔概括父亲王夫之对《庄子》的整体态度为:

 

《南华》去其外篇、杂篇呵斥圣门之讹妄,其见道尚在狂简之列。[13]

 

可见王夫之认为以《内篇》为核心的庄子思想对“道”有所得见,只是近于“狂简”。[14]形容子张的“高明而无实”与形容庄子的“狂简”意义相通,即子张、庄子志于求道却略于人事。王夫之以这种共同的学问特质为依据,把庄子纳入子张后学的行列。具体而言,王夫之认为庄子的“见道”处在于对万物生成变化过程的认识:

 

读《庄子》者,略其曼衍,寻其归趣,以证合乎《大易》“精气为物,游魂为变”与《论语》“知生”之旨,实有取焉。孔子许狂者以不忘其初,其在斯乎![15]

 

王夫之认为《庄子》的“归趣”可合于《易传》“精气为物,游魂为变”与《论语》“未知生,焉知死”两条。在王夫之所信奉的气化世界观中,人的生死均是一气的聚散,近于庄子所说的“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齐物论》)。人禀清虚之气而生,人生的使命是保持此清醇之气不混于外界的浊杂之气(“不忘其初”),死去时将此清醇之气还于天地之间,使得“生理集善气以复合”,从而“大益于天下之生”(“知生”之旨)。[16]

 

不难看出,王夫之对庄子的肯定乃是立足于气化宇宙论。而钱穆对庄子的肯定则主要在于人生工夫论方面,认为庄子可能受到了颜回或其后学的影响,《论语》《庄子》中的颜回均有一种静定的功夫与状态:《论语》中的颜回,是一个箪食瓢饮而不忧,用之则行、舍之则藏的志道者,《庄子》中的颜回,最突出的形象是“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人间世》)的“心斋”者。钱穆以静定作为道家工夫的起手与把柄,而这种工夫与颜回的言行近似,因此钱穆相信庄子与颜回存在某种程度上的联系:“今欲详论颜氏思想,虽憾书阙有间,然谓庄周之学,乃颇有闻于孔门颜氏之风而起,则殊约略可推信也。”[17]

 

由此,钱穆在解释《天地》从“形德仁义,神之末也”到“至人之心有所定矣”时说:

 

《天地》篇此条,所用“神”字,即是其心之能达于“知止”“知定”“知静”后之一种境界也……论其所以运使心知以达于“精一”“神明”之境者,则两家(按:指儒道两家)固有其相通;即后来宋明儒,亦莫能自外,而其大体则可谓多有远承庄周而来者。故余谓庄周之学亦有得于孔门颜氏之传,学者当于此等处深阐之。[18]

 

钱穆认为庄子之学有得于孔门颜氏的学问精神:以止、定、静的心知工夫达到精一、神明的境界,这种境界便是《天道》篇此处所言之“神”。钱穆还认为这种境界的内涵儒道“两家固有其相通”,后世宋明理学受到了儒道的双重影响,对此多有承接。而王夫之对《天道》这段文字的解释,[19]重点在于“外天地,遗万物”以得“天地之神”。因为在王夫之看来,“天地之神”是“太虚”,“太虚”是无形无迹而蕴涵了千变万化的。立足于“物自化而天自定”的宇宙论角度看待形名乃至仁义,至人需要保持的是“静定无为,含众德而不形”的内心之“神”。王夫之此处论“神”显然包括了宇宙与心知两重(“天地之神”“至人之神”)而以“天地之神”(“太虚”)为本,钱穆则强调儒道两家的共通之处是“运使心知”以达到“神”的境界,剥落了王夫之所说的“天地之神”的意思,这也与二人对庄学的孔门起源的定位相符:王夫之以庄子出于子张,认可的是庄子“高明”的气化宇宙论,故而会肯定天地之“神”;钱穆以庄子出于颜渊,认可的是庄子的静定工夫,因此肯定的是心知之“神”而非天地之“神”。这种对“神”的意涵的剥落是钱穆有意为之,既有学术史方面的考量,也浸润着钱穆汇通儒道,从而构建一种更加完善的学术形态的一片赤忱。

 

二、“心知”参照下的“神明”:儒道的接榫与分界

 

如上所述,在对《天道》篇同一段文字的疏解中,王夫之与钱穆展现出了对“神”的不同理解。“神”是《庄子》中的重要概念,王夫之论“神”包括了宇宙与心知两重意义,更侧重于宇宙论的方面。钱穆则仅注重心知层面的“神”,以之为先秦儒道两家的共通之处,并影响到了宋明儒学。王夫之以“其神凝”为“一部《南华》大旨”,[20]钱穆肯定了该观点,[21]二人对“凝神”都给予了足够重视。透过对“神”与“凝神”的不同理解,可以看出二人解《庄》旨趣的差别。

 

1.“精”“神”连言与《内》《外》《杂篇》分言:“神”的两重意义的来源

 

在《庄子·外》《杂篇》已多有“精”“神”连言或对言用来指称精气之例,后世道家典籍则多有“精神”连言之例。王夫之继承了这种“神即精气”的传统,他说“神者,天气之醇者也”。[22]王夫之肯定庄子“不忘其初”,即是赞赏庄子学术以保全精气为旨归。但王夫之没有注意到,“精”“神”连言的情形在《庄子·内》《杂篇》与《外篇》中存在差别。王夫之以《外篇》不出于庄子本人之手且多掺杂了老子之学,如此则“精”“神”连言在《内》《杂篇》与《外篇》中使用情况的不同有可能是受到了老子的影响,钱穆正是沿此进路思考的。

 

钱穆首先厘清《老子》书中言“精”字义。《老子》书中的“精”字义,最重要的当属“其中有精,其精甚真”一段。钱穆以此段中的“精”为气化演变的本原,是“一气之最先”“气体之一”,[23]此是“精”字在宇宙论方面的意涵。气体之“精”经由气化的过程禀赋于人,为“人之最先所禀受于大化者”。[24]而《老子》中的“神”与“精”直接相关:“(‘神’)特以指精气言。天地间惟此最先之混元一气,最为神变无方,可以化生万物,故谓之为‘神’也”。[25]

 

《内篇》中的“精”显与《老子》不同,钱穆经过梳理后认为《内篇》中“‘精’即指用心之专一”,[26]与《老子》以万物演化的起点(“气体之一”)为“精”不同。《内篇》之“神”则是“用心专壹,使心知凝聚,而人心功用乃可达至于一种最高境界”。[27]简言之,在《内篇》中,钱穆以“精”为用心专壹,以“神”为用心专壹而后达到的最高心知状态。

 

与《内篇》的“精”“神”均集中在心知层面不同,钱穆认为《外篇》中的“精”“神”在心知与天地自然两个层面游移,乃至出现了在同一篇中混杂两种用法的现象。钱穆批评混用两个层面的“神”:“心知流通,固可以无所不极,然又何以能化育万物乎?……若谓心能化育万物,求之古代思想,固无此义”。[28]钱穆以《内篇》的集中于心知层面的用法为庄子本义,而《外篇》中出现的在天地自然层面的用法为受老子学说影响的结果,对两个层面的混用是庄老融合后产生的流弊。因此钱穆力辨“神”属于心的层次,而决不能羼入自然当中,这也解释了为何钱穆不取王夫之解《庄》中对“神”的使用方式:王夫之的“神”立足于自然而贯通于人心,是对两个层面的混用。

 

沿着王夫之以《内篇》为庄子核心思想,《外篇》多杂有老子之意的分判,钱穆梳理出“神”在《内》《外》《杂篇》中的不同含义:后世道家所说的“神”有两重意义来源,一是来自庄子的心知层面的“神”,二是来自老子的宇宙论层面的“神”,在研究早期道家时应对“神”的不同含义应分别以观。而“凝神”的工夫是《庄子》的要旨,王夫之、钱穆对“神”的不同理解进而影响到了对“凝神”工夫的阐发。

 

2.“凝于神”:儒道疆界的接榫与判分

 

《庄子》中多以“神明”连言或对言,《列御寇》篇交代了“神”“明”关系:

 

明者惟为之使,神者征之。夫明之不胜神也久矣。而愚者恃其所见,入于人,其功外也,不亦悲乎!

 

“明”为“神”所使,心知“所见”存在遮蔽“神明”的可能。王夫之对该段的解释也正如此意:“神使明者,天光也;明役其神者,小夫之知也。”[29]由此王夫之倡导要“以神合天。神合天,则明亦天之所发矣”,“天钧”是“神之常运”,是万物生灭递变、循环往复的气化过程,“以神合天”就要“休乎天钧”。[30]“天钧”如同一个运动中的圆环,站在此环之中(“环中”)来看万物的生灭及其分别,可发现它们都只是气化过程的一个暂时环节,是非、彼我、生死在运动的圆环上不停交替位置。从而可以齐同看待世间不齐之“物论”(是非、彼我等皆属“物论”),不纠缠于世俗中的对立之见,进而做到无待于物的“逍遥游”。故而王夫之以《逍遥游》中的“其神凝”为庄子大旨,“神”乃寓于形中之天,凝“神”才可运行“天钧”而非私意用智产生诸多对待之见。然而王夫之这种说法未能真正平衡“神”所兼有的天地自然与心知两重含义,在他的庄学阐释中,心知的惟一作用是顺此“天钧”,使心知符合于“神”。基于对事物的认识而产生的对是非彼此的分辨,被王夫之称为“知”,与由“神”发出的“明”处于对立位置:“明与知相似,故昧者以知为明。”[31]这种对“明”与“知”的定位或贴近庄子原义,但未能充分彰显人的认知能力,易流入“蔽于天而不知人”。

 

钱穆则多次强调“神”属心而非天地宇宙,是对一种状态的形容而非有实体的存在,如:“用心专壹,使心知凝聚,而人心功用乃可达至于一种最高境界,此即谓之‘神’”,[32]“‘神’者,仅以形容此二气变化不测之一种谓辞耳”。[33]综合起来看,钱穆以心属气,心与物接形成认知,“神”即是形容心所具有的这种神奇功用。用心专壹才能让“神”充分发挥作用,使人心的认识能力达到最高境界:“明”。儒道两家均注重用心专壹的工夫,区别在于“神”所凝/“心”所壹的具体对象与内容上。钱穆指出从对象上来看,道家认为用心专壹即是全心投入到当下所接触到的事物上,如承蜩时便一心在承蜩上、解牛时便一心在解牛上,此类皆是道;儒家则强调用心专壹在仁义上方是道,“主一在天理上,始是主一在道上,而非主一在事上”,钱穆认为这是“儒道疆界一分别所在”。[34]

 

儒道疆界的另一所在是用心专壹以凝“神”的工夫中需不需要发挥“思”的作用。钱穆强调:“贵‘思’与贵‘神’,又是儒道一疆界矣”。[35]庄子认为在用心专壹时需要“官知止”,以排除包括“思”在内的干扰:“官知止,则并心之思而不用,并心官之能思者而亦停止其作用。至此境界,乃可曰以神遇”。[36]心不思虑,方能保全其“神”。由此钱穆指出,“至于庄周,其理想中心知之最高境界,并不有思,而独知孤明,此即谓之‘神’”。[37]这种“独知孤明”近于王夫之所说的“休乎天钧”,从气化的循环过程来看待万事万物,自可不滞于物以达逍遥,但同时也忽视了人与草木砖瓦等无生命物、与禽兽等无文化物的区别。为此钱穆特将“神”限定在心上,以彰显人的独特性:“盖‘神’者,惟人心有之,物不能有。故心属气,而气不即是心。”[38]同样是以气的形态存在,人心与“物”的区别、人心与人的其他感官区别都在“思”上,故而“孟荀论用心,则必重思,抑且惟心能思,耳目之官不能思”。[39]孟子认为用心专壹需要“养心”与“养气”的工夫,“养气必本之于养心”,吾心之裁制是“义”,故而需要“知言”“集义”。[40]因此儒道两家的重要区别显现于重视“心知”还是“神明”:“盖孔孟儒家尚言‘知’,庄子鄙薄‘知’,又谓:‘为知者殆’,故转而言‘明’。盖‘知’由学思而得,‘明’由天授而来”。[41]重学思与重天授的背后是两种不同的天人合一路径,“儒家重思重知,为由人以达天。道家重神重明,为由天以达人”。[42]

 

比较而言,王夫之的庄学阐释注重由天地贯彻到人心的“神”,人处于“虚清”的状态即可保有此“神”,“休乎天钧”从而“通体皆天”,[43]看待事物时处于“明”的状态。而人心之“知”容易形成对“神”的遮蔽与干扰,应保持由“神”而“明”的发展链条,“知”不参与到此过程中。这体现出王夫之的解《庄》特色:“以天御人,人自不能出其环中”。[44]王夫之对“神”的解释近乎钱穆所言的“由天以达人”,钱穆则以儒家之人文“心知”补充道家之自然“神明”,将重心知与重神明两条路径统合于对“性”的理解,以融汇成一种“天人合一”的圆满形态。

 

三、人文化成之“性”:天人合一的圆满形态

 

通过上一节的梳理,我们可以发现王夫之的庄学诠释与其所信奉的儒家气本论学说在重“神”上多有契合,在“神”“明”关系上完成了一种偏于“由天以达人”的天人合一。钱穆认同“神”在庄学中的重要地位,只是强调“神”属人心而非天地自然,由此与王夫之的庄学思想拉开了距离。不止于此,钱穆对《庄子》“神”的关照指向于“性”,将“神”限定于“心”,而以常言心、性的宋儒作参照来考察“性”与“神”在“天人合一”中的理论价值。[45]钱穆强调在心上说的“神”只是“虚灵之因应而已”,[46]天人合一需要建立在一个包含了宇宙界与人生界、自然界与文化界的更加坚实的基础上,这种基础指向于“性”。在庄学诠释中,钱穆以“性”为中心的讨论吸收并改造了王夫之的日生日成说与气化论,努力达成天人合一的圆满形态。可以说,钱穆经由心知、深明入手以分判儒道,其最终用意即在于此。

 

1.“故”“性”之辨与“人为”非“恶”:从庄学向史学的跃迁

 

《达生》中有一则孔子观丈夫蹈水的故事,钱穆在《庄老通辨》中节引如下:

 

(孔子)见一丈夫游之……问:蹈水有道乎?曰:……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此吾所以蹈之也……曰:吾生于陵而安于陵,故也。长于水而安于水,性也。

 

《庄子纂笺》对此节的注解引《庄子解》:“安于水,亦犹安于陵。孟子曰:‘天下之言性,则故而已矣’。”[47]《庄子解》提供的线索是把《达生》此段与《孟子》融合解释,钱穆沿此线索申发,使得自然之性与人性之善得以结合。钱穆据《孟子·尽心上》言:“舜之居深山,侣鹿豕,此亦舜之‘故’也。及其闻善言,见善行,而其心豁然开悟,沛然若决江河,而行其所不得不行,此始真其本性所固有,如水之行下,而特有待于智者之导而行之耳。”[48]舜侣鹿豕犹如人之“安于陵”(即是“故”),受引导后善性发露若江河般不可止,犹如人之“安于水”。结合《尽心上》等篇与《达生》,钱穆对“故”与“性”作出了分辨:“故”受限于后天环境等因素,并不是“性”的圆满呈现,如同人出生并生活于陆地,自认本性即是“安于陵”(此即是“故”),不知人的天性亦可“安于水”;性善是人性中的本有,是自然而非人为,正如“安于水”是人性有待实现的本有,性善之全体大用亦是人性中潜藏的可能,需要加以引导:“圣人以善导性,以善尽性,此犹禹之导水归海也。此亦因水之性,行其所无事,所谓有为而无为者,亦一任其水性之自然尔。《达生》此节……分别性与故言之,此已分明采纳孟子说法。”[49]钱穆又分析《外篇》多以“最先之本初”(“故”)言“性”的思想来源,将其归于《老子》,认为王夫之已先得此意:

 

故老庄之徒凡言性命,往往指其最先之本初言,此皆可谓承袭自《老子》,厥后惟王船山驳斥之最精到。[50]

 

钱穆指出《老子》注重“朴”而将人为与自然对立,视“最先之本初”(“朴”/“故”)为最自然的状态,而人事行为均属后起,只会破坏“朴”,乃至于将人为视作“恶”。[51]影响所及,《外篇》中多有认“故”为“性”之处,只求保留原始本然而不重人文化成。在重“朴”与“故”的影响下,道家呈现出一种消极的历史观:

 

(“德”)乃一种本始之朴也。愈经人为,则愈失其本始,故世愈后,则德愈衰。当知此等意识,皆袭自《老子》,实为《庄子》内篇所未有也。[52]

 

钱穆反对道家的这种历史观,主张在自然人性的基础上阐发一种“性理的历史观”:“一切历史,一切人事演变,皆由天理人性为之本原”,“性理即自然,若人文建设,一皆本之性理,即无背自然也”,[53]人为亦可符合自然、不悖天性,即使从道家重自然的角度来看,人为也不可等同于“恶”。且要想让自然之性圆满呈现,人为是不可或缺的:“欲见天性之至善,必有待于人事之修养”。[54]

 

不难发现,钱穆的分辨“故”“性”的做法实有得于王夫之的“性日生日成”说,而隐含着对程朱认“故”为“性”的批评:

 

性不是先有一物存在,而是后成的。其实这一番分辨,并非东原特创。王船山论性,便已如此说。船山论性,主张从人性之日生日长处言……我旧著《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便把船山习斋这一套理论特地详引,以纠程朱一派在此方面之偏见。[55]

 

钱穆认为以程朱一脉的宋学所强调的“复初”“乃道家义,非孔孟义”,“反有误涉老庄以阐孔孟之病”。钱穆在庄学阐释中以“性日生日成”说分辨“故”“性”的用意实针对于此。

 

然而王夫之此说是建立在自然气化的基础上的,在解释社会人文现象上终有局限,这一点在对《达生》的解释中显露:王夫之极重《达生》,认为“内篇之旨,于此反要而语极”。但纵观全篇,王夫之所说的要旨不出“守纯气”的范畴,与他所批评的老庄之说的距离只在于此“纯气”并非仅是禀受于初生之时,而是日降日新;王夫之以人文社会中兵刑攻战等灾难出于天地间的“害气”,对于钱穆所处的时代来说,解释力已显不足。因此钱穆不取王夫之以气化解释社会历史的做法,而称赞其史学:

 

若如此而谓之不淫其性,不迁其德,则尚何盛德大业之有?大抵船山斥庄老,多着眼在此等处。盖船山固深有得于史学者,故知人文化成,人性之有待于发展善尽也。[56]

 

钱穆肯定王夫之对庄老以“故”为“性”的批判,立足点是船山的史学而非气论,这些共同汇入了对“天人合一”的思考。钱穆言:“历史须求天人不相胜,而循至于天人合一。不能有天而无人,亦不能有人而无天”,[57]“天人合德,即人类文化与天命自然合一”。[58]天人合一是“文化”人与天的合一,不是无文化的“自然”人与天的合一。史学在人类文化的延续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人事不限于一时一刻,一身一世。必经长时期之绵延与变迁,乃始得人事之正常”。[59]人事之正常”是“人事”之“公例”的体现,[60]代表着由天所赋予的人生界标准,向此标准靠拢即是向天人合一的方向努力,在此意义上,“历史所记乃人道,实亦即天道”。[61]一般认为,庄老重天道而不重由人道累积成的历史,钱穆力矫此弊,多次引《知北游》言说历史演变之理论,[62]钱穆更明确指出:“庄老言道,其背后尚有一历史演变”。[63]钱穆的历史观在个体生命之上更关注民族大群的生命,他将民族大群视为一个大生命,民族历史上的文化精华是天命之性的体现。但这种精华会因时势的改变从神奇转化为臭腐,需要不断由个体生命从历史中汲取标准与经验,因时而变,从旧中开出新,使臭腐再度化为神奇,这便是“由个人生命开展出历史生命”。[64]“历史生命”的内核是站在民族大群的立场上,以个体生命的尽性功夫为推动力的“性日生日成”:“史学是一种生命之学……要在永恒中有日新万变,又要在日新万变中认识其永恒持续的精神。”[65]永恒持续的精神即是民族之性,民族之性不止步于先天的完足,需要一代代人结合时势条件加以更新而呈现。绵延的历史超越了有限的个体生命,个体的“最先之本初”就民族历史长河来看只是需要引导与开发“故”,因此创造历史的心就不能只是由“神”发出的不学而得的“明”,更应包含由学习积累而成的“知”:“能决定物的心,乃历史心、文化心,乃人心之经过长久时期所积累演进而成之心。”[66]

 

综上可见,钱穆以一种“性理的历史观”统合儒家重人文“心知”与道家重自然“神明”,以人文化成言说天赋之“性”,而这均受益于《庄子解》中提供的“故”“性”之辨的线索与王夫之的性日生日成说。钱穆进而以孟庄两家的区别审视后世儒学,力求达成“天人合一”的圆满形态。

 

2.庄学阐释与“天人合一”:孟庄延长线上的儒学

 

钱穆以“天人合一”为先秦儒道两家所讨论的重要问题。孟子“由人文界以发挥天人合一”,“单独由人生上通于天,认为惟此人生界中之道与标准,独成其为‘天道’与‘天则’”。[67]故而落实孟子式的“天人合一”所需要的工夫是以“集义”掌握人生界的标准,进而将其推扩到自然界。钱穆认为孟子此路径“偏在专注人文方面”,[68]未能给予自然足够重视,以至于“只是将天亦看作一理想的人文界”,[69]后世陆王学说亦有此弊,“就儒家天人合一之精神看,究竟该从自然界也说出一理”。[70]朱熹则试图“从自然界觅出此最高的实然之理”,但却“把仁义礼智都要在自然界找根据”,模糊了自然与人文的分界,流于“战国阴阳家与汉儒之歧途”。[71]孔子对“天人合一”只是引而不发,无法为纠正后世儒学在天人关系上的偏差提供充足的思想资源,而庄子可以从重视“天”的角度提供由天达人的“天人合一”路径,因此钱穆认为在天人关系上“庄子可以补孟子之偏”。[72]

 

庄子站在“天”的角度平等审视人与物,“宇宙一切物,皆可各自有其一标准”,“人生界之标准与‘道’,亦仅是宇宙一切物之各自具有其标准与‘道’之中之一种”,[73]不能以人生界的标准取代其他界的标准。达到“天人合一”需要放弃在人文界中形成的对于人物、物物关系的刻板认识,虚而待物,顺从万物本身所具之天理,此心“未始有物”方能看到“内外彼我,同属一气之化”。[74]因此落实庄子式的“天人合一”所需要的工夫是放空心知,一任此气的自然流动。但庄子式的天人合一亦存在问题,且这方面的缺陷影响到了后世程朱一脉(详下)。钱穆认为孟庄二子臻至“万物一体”的不同工夫影响了宋代儒学:

 

孟庄两家之分别,实即后世理气二元之所由导也。宋儒之言曰:“性即理”,物各有性,则贵乎因物而格,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其实即孟子“知言集义”之教耳。宋儒又主“心即理”,而其言心则每不免偏主于虚静,其实此即庄子之所言“气之虚而待物”也。[75]

 

“性即理”“心即理”的最终旨归均是达成物我一体,二者的分歧在重心还是重性上。心又属气,这种分歧最终归结到了理气的关系上。重理、性而压制气、心导致了理欲、性情的对立,由此钱穆认为程朱一脉的宋儒未能达到“天人合一”的和谐形态:“程朱既言性即理,又言天即理,遂又分出气质之性与义理之性而二之,此分明是裂天人而为二也。”[76]程朱一脉“裂天人而为二”的表现是将“天命之性/义理之性”视为“若先于形体而投入形体”的一种存在,[77]达到物我一体需要彰显此“别为一物而先在”[78]的“性”,故而宋儒的“天人合一”工夫重点在于返本复初,后天人文只是服务于挖掘先天之性的目的,乃至成为返本复初的阻碍,其结果是让自然统辖了人文,尊天而蔑人,难以臻至“人生界与宇宙界合一,文化界与自然界合一”[79]的“天人合一”的圆满形态。而钱穆认为宋儒(主要指程朱一脉)主张返本复初,是老子学说影响下未能正确区分“故”“性”的结果。[80]钱穆以此判分儒道疆界,拒绝仅仅以“故”作为人性的完成,而宋儒过分强调“复初”,被钱穆批评为“反有误涉老庄以阐孔孟之病。”[81]“性”既已不只完成于先天,后天的人文化成之“性”自然无法抛弃知识的学习,因而钱穆把重“心知”还是“神明”作为儒道的另一疆界:

 

孔孟儒家尚言“知”,庄子鄙薄“知”,又谓“为知者殆”,故转而言“明”。盖“知”由学思而得,“明”由天授而来……盖由庄子言之,“知”有大小之别,复有彼我、是非之不齐,“明”则各凭神明天赋,遇用而见,各有所得,可以大通,不由学至也……后之儒者,既莫不重《易》《庸》,因好言“明”字。不知“明”字实渊源庄老道家,乃《语》《孟》所未有也。[82]

 

钱穆力辨“心知”与“神明”的差别,用意在于通过与儒家的对比,凸显庄子存在“蔽于天而不知人”的缺陷,隐微之意则在于指出宋学中的陆王一脉言心言良知有近于庄子言“神明”:相比程朱一脉更重由学思而得的“知”,陆王一脉更重“各凭神明天赋,遇用而见,各有所得”、“由天授而来”的“明”,钱穆不认同这种过分注重内心虚灵明觉的工夫路径,借孟子、庄子的对比,暗指陆王学说的缺陷:“孟子论‘心’必及‘性’,而庄子论‘心’则不及‘性’,而常言‘神’。‘性’乃实理,‘神’则虚灵之因应而已。”[83]

 

以钱穆之意,宋学中程朱一脉重视天命之性,借由学思而得的“知”以返本复初,陆王一脉重视“由天授而来”的本心“明”觉。二者均过分重视先天禀赋,而未给予后天人文化成充分且独立的意义,[84]导致在天人关系中重天过于重人,与道家学说有相近处。因此钱穆力辨“心知”与“神明”、“故”与“性”的区别,并将其置于儒道疆界的高度,意在提高天人关系中人的地位,在“人”的角色当中强调历史文化(具体运思如上节所示);同时又努力避免走向重人而忽天的另一端,肯定庄子思想的价值,以《中庸》《易传》作为援庄入儒的典范,力求达到自然之天与文化之人的真正平衡。

 

四、结语

 

王夫之、钱穆均秉承儒家本位的解《庄》立场。钱穆解《庄》深受王夫之影响,但二人所体认的庄学要旨有异。王夫之对庄子的肯定立足于气化宇宙论,钱穆肯定的则主要是《庄子》中人心的静定工夫。这决定了二人对庄学的孔门“起源”界定不同,并在对自然与人心的交汇处——“神”的阐释中显示出不同侧重:钱穆继承了王夫之分判庄老、《外篇》近老的解《庄》思想,以之作为方法论分判《庄子》中的“神”观念,将《外篇》中宇宙自然层面的“神”归于老子的影响,而以《内》《杂篇》中心知层面的“神”为庄子本义,并以“凝于神”指向的静定工夫作为被宋明理学所继承的儒道汇通处,与王夫之解《庄》注重从自然气化贯彻到人心的“神”拉开了距离。

 

钱穆对《庄子》“神”的关照指向于“性”,他先将“神”限定于人心,再以常言心、性的宋儒作参照来考察“性”与“神”在“天人合一”中的理论价值。“万物一体”是孟庄二子的共同关切,钱穆通过“凝神”过程中心之“思”的作用的发挥与否,指出了孟庄二子不同的天人合一进路,并认其深刻影响了后世儒学:孟子重人文心知是由人以达天,后世陆王学近于此路径;庄子重天授神明是由天以达人,后世程朱学近于此路径。在钱穆看来这两种路径均不完善,真正圆满的进路是“天人不相胜”,即不存在由天达人所导致的蔽于天而不知人,或由人达天所导致的蔽于人而不知天。钱穆的这种天人合一理想通过对“性”的诠释实现,王夫之学说在其中发挥了巨大作用。

 

钱穆借助王夫之解读《达生》时凸出的“故”“性”之辨,将性日生日成说以文化之历史积累的方式引入个体与大群,以弥补道家重“最先之本初”而“蔽于天而不知人”的缺陷:个体的“最先之本初”就民族的历史长河来看并非圆满具足,只是需要引导与开发的“故”。创造历史以达天人合一的“心”不能只是由“神”自然发出的不学而得的“明”,更应包含由学习积累而成的“知”,钱穆在“凝神”的工夫中分辨“心知”与“神明”两条进路的用意即在于此。辨“故”“性”为庄学引入了历史的维度,在保留人性的自然源头的基础上重视人文化成的决定性意义。


 

[①]此语出自章学诚,钱穆先生十分赞成并多次引用,兹举一例:“实斋言‘为学不可无宗主,不能有门户’,此意弟甚赞成。弟宗主在孟子、阳明,然信阳明而知重朱子,尊孟子而又爱庄周。”(钱穆:《钱穆致徐复观信札》,中华书局,2020年,第167页)可见钱先生的“门户”不仅指儒学内部的朱陆、汉宋门户,也指儒学与外部庄老之学的门户。
 
[②]钱穆:《庄子纂笺·序目》,香港:东南印务出版社,1951年,第4页。
 
[③]钱穆:《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合刊》,《钱宾四先生全集》第51册,台北:联经事业出版公司,1998年,第128页。
 
[④]《外篇》共15篇,《庄子纂笺》中有14篇征引了王夫之说法;《杂篇》共11篇,王夫之只撰写了其中6篇的题解,《庄子纂笺》征引了其中4篇。
 
[⑤]王夫之:《庄子解》卷八,上海:太平洋书店,1933年,第1页。
 
[⑥]王夫之:《庄子解》卷二十三,上海:太平洋书店,1933年,第1页。
 
[⑦]《庄子纂笺》对《庄子解》这两部分的引用,字句略有删节,大意未变。见钱穆:《庄子纂笺》,香港:东南印务出版社,1951年,第67页、第183页。
 
[⑧]《〈庄子〉外杂篇言性义》,《庄老通辨》,香港:新亚研究所,1957年,第271页。
 
[⑨]钱穆:《道家政治思想》,《庄老通辨》,香港:新亚研究所,1957年,第114页。
 
[⑩]钱穆:《〈庄子〉外杂篇言性义》,《庄老通辨》,香港:新亚研究所,1957年,第278页。
 
[11]王夫之:《读四书大全说·论语·为政》,卷四,上海:太平洋书店,1933年,第14页
 
[12]王夫之:《读四书大全说·论语·为政》,卷四,上海:太平洋书店,1933年,第15页
 
[13]王敔:《大行府君行述》,《船山全书》第16册,长沙:岳麓书社,第74页。
 
[14]“狂简”出于《论语·公冶长》:“子在陈曰: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孟子·尽心下》的表述略有不同:“孔子在陈曰:盍归乎来!吾党之士狂简,进取,不忘其初。”王夫之释“狂简”:“‘狂’以志言,‘简’以学言。如不屑兵农礼乐,皆‘简’也。”(《四书笺解》卷三,《船山学报》第1卷第8期,1917年8月,第12页)
 
[15]王夫之:《庄子解》卷十九,上海:太平洋书店,1933年,第4页。
 
[16]王夫之:《庄子解》卷十九,上海:太平洋书店,1933年,第3页。
 
[17]钱穆:《庄老的宇宙论》,《庄老通辨》,香港:新亚研究所,1957年,第136页。
 
[18]钱穆:《释道家精神义》,《庄老通辨》,香港:新亚研究所,1957年,第210页。
 
[19]形之于德而为仁为义,皆逐形名之末,以与世争权棅;而不知前此者之未有,后此者之不留,则所为皆假耳……人所惊为天地至大、莫测之化者,实神之末耳,况万物乎?故外天地,遗万物,乃以得天地之神。太虚无形,合万化而不形者,天地之神也。静定无为,含众德而不形者,至人之神也。善恶、得失,荣辱、吉凶,皆备容之,而无迹以使人易测,则物自化而天自定,斯以为圣人之心,此无为静定之本也。(王夫之《庄子解》卷十三,上海:太平洋书店,1933年,第8-9页)
 
[20]王夫之:《庄子解》卷一,上海:太平洋书店,1933年,第7页。
 
[21]钱穆:《庄子纂笺·内篇》,香港:东南印务出版社,1951年,第5页,引用了此说,《庄老通辨》中也多有围绕“其神凝”展开的论述。
 
[22]王夫之:《庄子解》卷十一,上海:太平洋书店,1933年,第5页。
 
[23]钱穆:《释道家精神义》,《庄老通辨》,香港:新亚研究所,1957年,第198页。
 
[24]钱穆:《释道家精神义》,《庄老通辨》,香港:新亚研究所,1957年,第199页。
 
[25]钱穆:《释道家精神义》,《庄老通辨》,香港:新亚研究所,1957年,第202页。
 
[26]钱穆:《释道家精神义》,《庄老通辨》,香港:新亚研究所,1957年,第182页。
 
[27]钱穆:《释道家精神义》,《庄老通辨》,香港:新亚研究所,1957年,第184页。
 
[28]钱穆:《释道家精神义》,《庄老通辨》,香港:新亚研究所,1957年,第211页。
 
[29]王夫之:《庄子解》卷三十二,上海:太平洋书店,1933年,第8页。
 
[30]“神与天钧常运,合以成体,散以成始。”(王夫之:《庄子解》卷三十二,上海:太平洋书店,1933年,第8页)
 
[31]王夫之:《庄子解》卷二,上海:太平洋书店,1933年,第9页。
 
[32]钱穆:《释道家精神义》,《庄老通辨》,香港:新亚研究所,1957年,第184页。
 
[33]钱穆:《释道家精神义》,《庄老通辨》,香港:新亚研究所,1957年,第231页。
 
[34]钱穆:《释道家精神义》,《庄老通辨》,香港:新亚研究所,1957年,第185页。
 
[35]钱穆:《释道家精神义》,《庄老通辨》,香港:新亚研究所,1957年,第187页。
 
[36]钱穆:《释道家精神义》,《庄老通辨》,香港:新亚研究所,1957年,第186页。
 
[37]钱穆:《释道家精神义》,《庄老通辨》,香港:新亚研究所,1957年,第188页。
 
[38]钱穆:《释道家精神义》,《庄老通辨》,香港:新亚研究所,1957年,第225页。
 
[39]钱穆:《释道家精神义》,《庄老通辨》,香港:新亚研究所,1957年,第186页。
 
[40]此意见于钱穆:《比论孟庄两家论人生修养》,《庄老通辨》,香港:新亚研究所,1957年。
 
[41]钱穆:《〈老子〉书晚出补证》,《庄老通辨》,香港:新亚研究所,1957年,第296页。
 
[42]钱穆:《释道家精神义》,《庄老通辨》,香港:新亚研究所,1957年,第216页。
 
[43]王夫之:《庄子解》卷二十一,上海:太平洋书店,1933年,第2页。
 
[44]王夫之:《庄子解》卷二十一,上海:太平洋书店,1933年,第2页。
 
[45]“外杂篇常以性与神互言之,亦见神之所指属于心知矣。此犹如宋儒,虽心性分言,亦常心性并言也。”(钱穆:《释道家精神义》,《庄老通辨》,香港:新亚研究所,1957年,第206页)
 
[46]钱穆:《比论孟庄两家论人生修养》,《庄老通辨》,香港:新亚研究所,1957年,第263页。
 
[47]钱穆:《庄子纂笺》,香港:东南印务出版社,1951年,第150页。
 
[48]钱穆:《〈庄子〉外杂篇言性义》,《庄老通辨》,香港:新亚研究所,1957年,第275页。
 
[49]钱穆:《〈庄子〉外杂篇言性义》,《庄老通辨》,香港:新亚研究所,1957年,第276页。
 
[50]钱穆:《〈庄子〉外杂篇言性义》,《庄老通辨》,香港:新亚研究所,1957年,第284页。
 
[51]“盖谓‘人为’恶者是老子。”(钱穆:《〈庄子〉外杂篇言性义》,《庄老通辨》,香港:新亚研究所,1957年,第272页)
 
[52]钱穆:《庄老的宇宙论》,《庄老通辨》,香港:新亚研究所,1957年,第170页。
 
[53]钱穆:《袁宏政论与史学》,《民主评论》第六卷第二十二期,1955年,第3页。
 
[54]钱穆:《〈庄子〉外杂篇言性义》,《庄老通辨》,香港:新亚研究所,1957年,第274页。
 
[55]钱穆:《心与性情与好恶》,《民主评论》第六卷第十二期,1955年6月,第4页。
 
[56]钱穆:《〈庄子〉外杂篇言性义》,《庄老通辨》,香港:新亚研究所,1957年,第280-281页。
 
[57]钱穆:《中华文化十二讲》,《钱宾四先生全集》第38册,台北:联经事业出版公司,1998年,第页。
 
[58]钱穆:《晚学盲言》,《钱宾四先生全集》第48册,台北:联经事业出版公司,1998年,第103页。
 
[59]钱穆:《中国史学发微》,台北:东大图书股份有限公司,1989年,第208页。
 
[60]此意见于钱穆:《论清儒》,《中央周刊》第九卷第三期,1947年,第7页。
 
[61]钱穆:《中国史学发微·序二》,台北:东大图书股份有限公司,1989年,第2页。
 
[62]如:1.“庄周言:‘万物一也,是其所美者为神奇,其所恶者为臭腐。臭腐复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臭腐。故曰通天下一气耳。’是则历史非过去,乃成一种神化作用。”2.“《庄子》书里也说:‘臭腐复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臭腐。’……我们岂不也还可以化,还可重新又化出神奇来?古代一切精华,都要变成糟粕,都会臭腐。”(钱穆:《中国史学发微》,台北:东大图书股份有限公司,1989年,第2页、第70页)
 
[63]钱穆:《中国思想史》,台北:学生书局,第133页。按:联系上下文理解,此句中的“历史演变”意为庄老思想关注到了“道”蕴含着历史演变维度,而非道家对“道”的理解有一历史演变过程:“但庄老言道,其背后尚有一历史演变。惟庄老意态消极,故其言变乃多退而少进。今如郭象之言自然,乃无历史演变性寄寓在内,此则郭象意态浅薄之一征。”
 
[64]钱穆:《中国学术通义》,台北:学生书局,1975年,第138页。
 
[65]钱穆:《中国历史精神》,台北:国民出版社,1954年,第6页。
 
[66]钱穆:《历史与文化论丛》,台北:东大图书股份有限公司,1979年,第305页。
 
[67]钱穆:《道家政治思想》,《庄老通辨》,香港:新亚研究所,1957年,第108页。
 
[68]《钱穆致徐复观信札》,北京:中华书局,2020年,第168页。
 
[69]《钱穆致徐复观信札》,北京:中华书局,2020年,第169页。
 
[70]《钱穆致徐复观信札》,北京:中华书局,2020年,第169页。
 
[71]《钱穆致徐复观信札》,北京:中华书局,2020年,第169页。
 
[72]《钱穆致徐复观信札》,北京:中华书局,2020年,第167页。
 
[73]钱穆:《道家政治思想》,《庄老通辨》,香港:新亚研究所,1957年,第106页。
 
[74]钱穆:《比论孟庄两家论人生修养》,《庄老通辨》,香港:新亚研究所,1957年,第262页。
 
[75]钱穆:《比论孟庄两家论人生修养》,《庄老通辨》,香港:新亚研究所,1957年,第263页。
 
[76]钱穆:《〈中庸〉新义申释》,《民主评论》第七卷第一期,1956年,第10 页。
 
[77]钱穆:《释道家精神义》,《庄老通辨》,香港:新亚研究所,1957年,第244页。
 
[78]钱穆:《释道家精神义》,《庄老通辨》,香港:新亚研究所,1957年,第243页。
 
[79]钱穆:《老庄与易庸》,孙鼎宸编:《新亚文化讲座录》,香港:新亚书院,1962年,第40页。
 
[80]“清儒戴震《孟子字义疏证》辨宋学,即由此发端,谓‘复初’乃道家义,非孔孟义。此辨甚有见。”(钱穆:《〈庄子〉外杂篇言性义》,《庄老通辨》,香港:新亚研究所,1957年,第279页)戴震批评宋学把道家的返本复初混入儒家学说,钱先生认可这一说法。上节亦曾提及钱先生辨“最先之本初”只是“故”而不是“性”,以“故”为“性”是《外篇》受到了《老子》影响的说法,非庄子本义。
 
[81]钱穆:《〈庄子〉外杂篇言性义》,《庄老通辨》,香港:新亚研究所,1957年,第284页。
 
[82]钱穆:《〈老子〉书晚出补证》,《庄老通辨》,香港:新亚研究所,1957年,第296-298页。
 
[83]钱穆:《比论孟庄两家论人生修养》,《庄老通辨》,香港:新亚研究所,1957年,第263页。
 
[84]钱穆既指出程朱重学思而得的“知”,又认程朱“以天蔑人”,未能给予人文化成足够重视。这看似矛盾的论述,原因在于钱穆认为在程朱学的人性论中,由学思而得的“知”只是“返本复初”的手段,人文化成之性没有类似于天赋本初之性的独立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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