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需瑞】“为往圣继绝学”——张载“名学”理论之创见

栏目:学术研究
发布时间:2026-01-09 19:30:10
标签:

“为往圣继绝学”——张载“名学”理论之创见

作者:郎需瑞

来源:《孔子研究》2025年第6期



摘要:“为往圣继绝学”是张载提出的千古名句。何谓“绝学”,如何“承继”,虽穿越千年时空,仍待思辨。先秦两汉儒家“名学”蔚然大观,魏晋之际佛老思想颇为盛行,儒家“名学”几成“绝学”。张载发明《周易》“知幽明之故”,反思既往之“形名”理论,围绕“气”“象”“形”“体”“意”等范畴,建构起涵盖“可名”“有名”“得名”“由名”“兼名”等内容的“名学”理论体系,弥合上下,贯通天人,赓续文脉。张载“名学”是对以往“名学”理论的反思、总结与升华,在古代“名学”史上特色鲜明,可为当代“新名学”研究提供有益借鉴。


关键词:张载名学可名有名得名由名兼名


作者简介:郎需瑞,哲学博士,南开大学哲学院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名辩学、经学逻辑。

 

 

“名学”,顾名思义是关于“名”的学问。先秦两汉“名学”涉及“名的界说、功用、形成、名与实、名的分类、正名、名的谬误、名的辩说等诸多问题”[1],形成儒、墨、名、法、道等诸子百家“名学”并存之局面,学界对此已多有阐释。[2]其中,墨家与名家之“名学”在先秦两汉以降逐渐成为“绝学”,儒家“名学”虽在汉代发展出以“名号”为核心的“名学”理论,但经魏晋佛老“无名”理论之洗礼,儒家“名学”也一度沦为“绝学”,难以赓续。如何“为往圣继绝学”,成为摆在宋代新儒家面前的重要问题。北宋张载独辟蹊径,通过厘清“名学”范畴,构建“名学”体系,赓续“名学”文脉,助力“绝学”复兴。张载是如何创建其“名学”的,有何特色,对当下有何启示?此类问题,仍有待深入探讨与疏解。

 

一、“知幽明之故”:张载“名学”创见的前提


统观中国古代“名学”发展史,“名学”理论的衍变有其自身主线,“有无之辨”便是其中之一。先秦儒家、名家、墨家以“有”为核心,强调“物”之形、色等要素,逐渐构建起以“形”为基础的“形名”理论;道家另辟蹊径,以“无”为本,超越“形名”,倡导“无名”,转而重视“名”与“物”及“道”的关系,擘画出“无名”理论。两汉魏晋之际,董仲舒“深察名号”,对先秦诸子“名学”进行了整合;王弼延续老庄,倡导“崇本息末”,提出“无形无名者,万物之宗”[3]的观点,进一步发展了道家以“无”为本的“名学”理论体系;同期,僧肇也在“万物非真”[4]的基础上提出“无名”理论。时至北宋,面临佛道思想之冲击,如何实现儒学的新发展,成为摆在先儒面前的首要问题。张载创新哲学理念,一方面对道家“有无”理念进行批判,另一方面对儒家《周易》“幽明”观念进行发明,建立起以“象”“形”“体”“意”等为核心的“名学”理论,独具特色。

 

首先,张载的“名学”理论是在批判道家“有无”观念基础上展开的。道家倡导“以无为本”,有生于无,张载不以为然,他借用《周易》对“有无”观念进行批判,指出:“《大易》不言有无,言有无,诸子之陋也。人虽信此说,然不能知以何为有,以何谓之无。”[5]在张载看来,以往所言“有无”是诸子思想鄙陋之处,不足为信。

 

其次,张载“名学”理论的形成与其发明《周易》中的“知幽明之故”观念有关。为此,他解释曰:“天文地理,皆因明而知之,非明则皆幽也,此所以知幽明之故。万物相见乎离,非离不相见也。见者由明而不见〔者〕非无物也,乃是天之至处。彼异学则皆归之空虚,盖徒知乎明而已,不察夫幽,所见一边耳。”[6]宇宙间的事物,非明即幽,“明”是可以用耳目与心去观察认知的,由耳目所感与心之所思进一步探究其中所显示的道理,最后至于“天之至处”,不能像“异端之学”那样“归之空虚”。“无”并不能直接理解为“虚无”,“言虚者未论阴阳之道”。然而,佛道异学却将“无形”的事物归于“虚空”,这种只知其“明”而不察其“幽”的做法,是不全面的。

 

再次,张载“名学”理论之创见除了用“幽明”替代“有无”之辨正外,还涉及认识论的纠偏,强调要区别“知幽明之故”之“知”。为此,张载将“知”分为“闻见之知”与“德性之知”:一方面,“闻见之知”是必要的,“耳目虽为性累,然合内外之德,知其为启之之要也”[7];另一方面,耳目有其局限,“今盈天地之间者皆物也,如只据己之闻见,所接几何,安能尽天下之物?”[8]因此应当“大其心”以求得其理,“知”不能局限于耳目,“人病其以耳目见闻累其心而不务尽其心,故思尽其心者,必知心所从来而后能”[9],应当“尽心”。

 

基于上述论证与纠偏,张载反思以往在目之所见之“形”基础上构建的“形名”理论,着重说明“幽明”理念下“无形”而有“象”“体”“意”等范畴之“名”的问题,构建起“名学”理论,广大精微,条理缜密。

 

二、“象、形、体、意”:张载“名学”理论之建构


在先秦“名”学发展过程中,“物”之“形”作为视觉的要素之一,逐渐占据了主导地位,为此“形名”问题逐渐凸显出来,成为诸子共同关注的焦点,庄子也曾概言曰:“形名者,古人有之”(《庄子·天道》)。然而,以“形”为基础构建的“名学”理论有其自身的限度,王弼指出:“名则有所分,形则有所止,虽极其大,必有不周,虽盛其美,必有患忧,功在为之,岂足处也。”[10]“形”“名”因其“有所分”“有所止”,而无法“尽其极”,故而有所局限。张载一方面吸收了王弼等人批判“形名”理论的合理性,另一方面也划清了与佛道思想之间的界限,构建起“名学”理论体系。

 

首先,张载认为,以“有形”为基础构建的“形名”理论难以解决“无形”之“名”的问题。比如他认识到,最难“名”的是“无形体”之事物,“所以难命辞者,只为道义是无形体之事。今名者已是实之于外,于名也命之又差,则缪益远矣。”[11]“道义”是“无形体之事”,因此“难命”,“命”就是“名”。除了“道义”之外,“仁”也难名,“仁大难名,人未易及,故言之亦鲜”[12],“仁”作为一种“大共名”也是难以用“形名”理论去进行命名的。

 

其次,张载认识到以“有形”为基础构建的“形名”理论同样难以处理“形而上”之“名”的问题。面对“形而上”之“名”,张载强调:“大凡说义理,命字为难,看形器处尚易,至要妙处本自博,以语言复小却义理,差之毫厘,缪以千里。”[13]“命”亦为“名”,意即有“形器”者“名字”比较容易,无形器处往往难以“命字”,因“形名”之囿限,故而命名可能“差之毫厘,缪以千里”。不仅如此,“形而上”与“形而下”相接之处也难以用“形名”理论予以解释,“有无相接与形不形处知之为难”[14]。

 

因此,以“有形”为基础构建的“形名”理论,因其理论限度难以解决“无形”“形而上”之“名”等问题,往往会陷入诐辞之境地,为此,需要“修其辞命”使得“名正”,“名正,其言易知,人易从”[15],只有在“名正”基础上才能够把握天道。

 

甄上所言,张载“名学”理论是以反思“形名”之不足后逐步构建起来的,其建构的“名学”主要是想解决“无形”“形而上”以及介于“形而下”与“形而上”之间能否“名”、如何“名”等问题。其具有如下特征:

 

其一,“可名”与“有名”理论是张载“名学”创见的第一个表征。先秦道家“名学”理论已经提出“可名”与“有名”问题,与道家“名学”建构的理论基础不同,张载并非倡导“以无为本”“崇本息末”,他所强调的是“幽明之故”,实质上是以“有”为理论前提的,因此张载的“可名”与“有名”理论与道家不同,“可名”围绕“太虚”“气”“象”“形”与“名”之关系而展开,“有名”围绕“名”与“形”“体”之关系而展开。为此,他明确指出:

 

志至诗至,有象必可名,有名斯有体,故礼亦至焉。[16]

 

首先,“有象必可名”,即以“象”与“名”的关系为核心论证其“名学”思想,这是对以往以“形”为基础构建“形名”理论的反思。张载认为,“形”背后隐藏有“象”,“无形而有象”是“可名”的。“太虚无形,气之本体,其聚其散,变化之客形尔。”“气”有聚散,“气”聚而有“象”,“气之为物,散入无形,适得吾体;聚为有象,不失吾常”[17],虽“有象”但不一定“有形”,“几者象见而未形也,形则涉乎明,不待神而后知也”[18]。如此而言,张载主要想厘清“太虚”“气”“象”与“形”之间的关系,尤其是“象”与“形”之间的复杂关系,进而构建“名学”。

 

“象”与“形”可以细分为“不能象”之“无形”,“有象”或“成象”却“无形”“未形”与“客形”,“有象”或“成象”且已经“成形”等诸多情状。张载明确认识到“未形而有象”等情况,“有气方有象,虽未形,不害象在其中”[19]。基于上述“象”与“形”的分殊类型,张载又重新区别了“可名”与“不可名”,“有象”或“成象”是“可名”的依据,“不能象”则“名言亡”。尽管“有无相接与形不形处知之为难”,但“象”可贯穿有无,游离上下,故“名”可范围天地,尤其是有无之际与形不形处“有象必可名”,这与道家“可名”的解释已经不同。

 

其次,“有名斯有体”,此命题论述的是“名”与“体”的关系,也是对以往以“形”为基础构建“形名”理论的反思。“无形”而“有体”,何谓“体”?张载认为“未尝无之谓体”[20],这显然是对道家“以无为体”的一种反思。“体”可分为“形体”(有无)、“兼体”以及“本体”等分殊类型,与“可名”理论相比较而言,“有名”除了对有无“形体”进行考量外,还涉及“形而上”与“形而下”:“‘形而上〔者〕’,是无形体者(也),故形(以)〔而〕上者谓之道也;‘形而下〔者〕’,是有形体者,故形(以)〔而〕下者谓之器。无形迹者即道也,如大德敦化是也;有形迹者即器也,见于事实(如)〔即〕礼义是也。”[21]“形而上”者是“无形体”的,“形而下”者是“有形体”的。“物”有“兼体”而言,“物兼体而不遗者也”[22];“道”也有“兼体”可言,“圣人尽道其间,兼体而不累者,存神其至矣”[23],“偏滞于昼夜阴阳者物也,若道则兼体而无累也”[24],由此而言,知“物”与“道”要知其“兼体”。

 

从张载对“形名”理论的反思来看,其“有名斯有体”重点是要处理“名”与“无形体”之间的关系,“所以难命辞者,只为道义是无形体之事”,“无形体”并不是“虚空”,而是“不偏滞”,是“全有”,即“体不偏滞,乃可谓无方无体”[25]。此处所言“无形体”是“无形”而有“兼体”或“本体”。“非周知兼体,则其神不能通天下之故”,“太虚无形,气之本体”,“太虚”是“气”的“本体”。对于“体不偏滞”或者“兼体而无累”如何“命名”?张载给出的解决方案是“指事而异名”[26],即强调“指称”的意向性。

 

此外,关于“名”与“体”的关系,还涉及“变”的问题,张载也认识到:“约裁其化而指别之,则名体各殊,故谓之变。”[27]“名体各殊”就是强调“名”以指“体”会出现复杂的情况,由此而“难名”。

 

概言之,张载的“可名”与“有名”理论主要是对以往“形名”理论的批判,以“形”为突破口,考察“有形”“无形”“形而上”“形而下”等不同情状,运用“太虚”“气”“象”“形”“体”之间的关系,逐步构建起“名”学理论体系,其重点是要处理“无形有象”“无形有体”等情况下“名”与“象”“体”之间的关系,超越了先秦两汉时期的“形名”与“无名”思想,成就其“名学”理论之创见。

 

其二,“得名”或“得辞”理论是张载“名学”理论创见的第二个表征。“得名”或“得辞”理论主要围绕“形”“意”“象”与“名”等诸多范畴而展开:

 

形而上者,得意斯得名,得名斯得象;不得名,非得象者也。故语道至于不能象,则名言亡矣。[28]

 

如果说张载的“可名”与“有名”理论以“有形”与“无形”之分为主,以“形而上”与“形而下”之区分为辅的话,“得名”或“得辞”理论则侧重于“形而上”与“形而下”而言,更进一步,主要侧重于“形而上”之“意”与“名”以及介于“形而上”与“形而下”之际的“象”与“名”的关系,在张载看来,一方面“形而下者不足以言之”[29],另一方面“形而上者,得意斯得名,得名斯得象”。

 

张载的“得名”理论也是基于对先秦时期“形名”理论囿限的突破而进行论证,与“可名”与“有名”理论不同的是,这不仅仅超越“形名”,还涉及“得意”的问题,“形而上者,不离于名、象之间,然有意焉。意谓意思,所以为神化者也。故得意则名象一以贯之矣。若名尚不可得,则象为必不得,故语道之不能象者则亦名言之俱亡矣”[30]。“得意”是“得名”的旨归,“得名”是“得意”的途径,“得名”与“得意”的关系实质上是对魏晋玄学“言意之辨”的创造性转化。但与道家“得意忘言”“得意忘象”之“忘言”“忘象”不同,张载强调“得名”与“得象”,“得名”是“得意”与“得象”的中间环节。之所以会出现这种理念的差别,还是与“有无之辨”有关,张载总体上是赞成“有”的,这与庄子、王弼等人“以无为本”“崇本息末”的哲学理念下所形成的“名学”观念显然是不同的。由此而言,张载的“名”与“意”关系可视为“言尽意论”,他试图通过拓展“名”“言”使用的有效范围来实现“言”能尽“意”。

 

在张载的哲学思想中,与“得名”相关的表述还有“得辞”,他认为:“形而上者,得辞斯得象矣,故变化之理须存乎辞。言,所以显变化也。《易》有圣人之道〔四焉〕,而曰‘以言者尚其辞’,‘辞’者,圣人之所(以圣)〔重〕。”[31]“得辞(词)”与“得名”类似,都是涉及“辞(词)”或“名”与“意(理)”“象”之间的关系,张载在此反复强调“形而上”,其实质就是要解决“形而上”之“名”或“辞”的问题,因此,张载基于对“幽明”理念的阐发,将“辞(词)”或“名”进行了“缓”“急”区分:

 

形而上者,得辞几得象矣。神为不测,故缓辞不足以尽神,〔缓则化矣;〕化为难知,故急辞不足以体化,〔急则反神。〕[32]

 

换言之,对于“形而上者”,“辞(词)”或“名”确有其局限,但这种局限并非不可克服,在张载看来,“辞”可以分为“缓辞”与“急辞”。“缓辞”是对事物详细的论述之辞,“急辞”是用一言指明本体的言辞。因此,张载认为辞不可不修,所谓“修辞”,就是要做到“言无所苟”“尚辞则言无所苟”[33];“辞无差”“吾学既得于心,则修其辞命,辞无差,然后断事,断事无失”[34]。

 

概言之,“得名”与“得辞”理论所要解决的也是基于对先秦“形名”理论不足之反思,与“可名”“有名”理论从“象”“体”角度阐释“名”之理论不同,“得名”“得辞”理论主要是从“意”“象”角度阐释“名”之理论,侧重解决“形而上”等如何“名”的问题,也构成张载“名学”理论之核心。

 

三、“《太和》四句”:张载“由名”“兼名”理论


张载“名学”理论之创见的第三个表征与“《太和》四句”有关,“《太和》四句”是张载解释《中庸》“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时提出来的。张载认为:

 

由太虚,有天之名;由气化,有道之名;合虚与气,有性之名;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35]

 

从“《太和》四句”所运用的表达式“由某(某)有某之名”“合某与某(某)有某之名”可以看出,这里所涉及“名”的“由”与“合”问题,“由”是“由来”与“由此”,“合”是“兼合”,可以标识为“由名”与“兼名”,显然,这里的“由名”与“兼名”处理的也主要是“无形”“形而上”之“名”的问题。

 

首先,关于“名”与“由”的问题。魏晋时期的王弼曾经提出“称”之“由”的问题:“名必有所分,称必有所由。有分则有不兼,有由则有不尽。不兼则大殊其真,不尽则不可以名。”[36]“称必有所由”强调的是“称”有所由来,这里的“称”与“名”并非完全是一回事,“名也者,定彼者也;称也者,从谓者也。名生乎彼,称出乎我。故涉之乎无物而不由,则称之曰道;求之乎无妙而不出,则谓之玄”[37]。“称”是关乎“我”之主观的,因此有其“称”之角度与视域。与王弼不同,张载的“由某,有某之名”有两层含义:其一,“由名”是为其“名”寻找“形而上”的本体论依据,而这里的“名”之“由”则强调“名”之产生的客观必然性;其二,“由名”是阐述事物本质的切入点,由此切入可以实现对事物之“名”的认识。

 

其次,关于“名”与“兼”的问题也是先秦魏晋时期“名”学共同关注的问题。荀子曾言“单足以喻则单,单不足以喻则兼”“辞也者,兼异实之名以论一意也”(《荀子·正名》);墨家也认为“牛马之非牛,与可之同,说在兼”(《墨辩·经下》)。此外,王弼也涉及“名”与“兼”的问题,即上引“名必有所分,称必有其由,有分则有不兼,有由则有不尽。不兼则大殊其真,不尽则不可以名”。张载的“兼名”理论主要是论述“形而上者”,内容涉及“名”与象、体、意、形等诸多范畴之间的“兼”“合”关系,是对上述“有名”“可名”“得名”“得辞”理论的概括与运用。

 

按上而言,从“由名”“兼名”等畛域来分析张载的“《太和》四句”,可以进一步看出其对先秦两汉以及魏晋时期“名”学理论的深化与拓展。从“由名”的角度来看,张载的“名”涉及“太虚”与“天”的关系,“气化”与“道”的关系等;从“兼名”的角度来看,张载围绕“名”与“形”“象”“体”“意”等范畴论述了“名”与“性”“心”等范畴之间的关系,这显然已经超越了“形而下”之“有形”之“名”。

 

其一,“由太虚,有天之名”是说明“太虚”与“天”的关系,“太虚”是名“天”的本体依据。张载批评以往学者不知“天”,“人鲜识天,天竟不可方体,姑指日月星辰处,视以为天”[38]。“‘日月得天’,得自然之理也,非苍苍之形也。”[39]“气之苍苍,目之所止也;日月星辰,象之著也;当以心求天之虚。”[40]在张载看来,对于“天”的认识不能仅仅局限在“有形”的世界,“天”并不是简单的“苍苍之形”,不能止步于“目之所见”,“日月星辰”仅仅是天之显象,应当将“天”与“太虚”联系起来。“太虚”是“无形之象”。尽管“太虚”是“无形之象”,但是“太虚”是“至实”的,永恒的,“金铁有时而腐,山岳有时而摧,凡有形之物即易坏,惟太虚(处)无动摇,故为至实”[41],“太虚”是创生万物的主导力量,“万物取足于太虚,人亦出于太虚”[42],此即“太虚”乃“天”之“由”,是可名可言的。

 

其二,“由气化,有道之名”是说明“气化”与“道”的关系。“道”可名吗?先秦时期老子就已经提到“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在张载的思想中,“道”不仅“可名”,他还提出了“如何名道”的方法,即通过“气化”来论述“道”之“名”。他批评了以往对“化”之名的解释,“世人取释氏销碍入空,学者舍恶趋善以为化,此直可为始学遣累者,薄乎云尔,岂天道神化所同语也哉!”[43]按照“有象必可名”的原则,张载认为可以用天地变化之“象”而释“化”,“圣人因天地之化裁节而立法,使民知寒暑之变,故为之春夏秋冬,亦化而裁之之一端耳”[44]。寒暑变化是“化而裁之”的一端,“‘化而裁之存乎变’,存四时之变,则周岁之化可裁;存昼夜之变,则百刻之化可裁”[45]。存“四时”“昼夜”之象即可裁事物之“化”。但是,仅仅从具体之“象”的角度来理解“化”,不足以“名”道,“化不可言难知,可以言难见,如日景之行则可知之,其所以行则难见也。”[46]因此,还需要进一步抽绎,从“化”之“所以行”即“由”的层面进行解释。按此,张载从本体的角度探讨“化”,“一物两体者,气也;一故神(两在故不测),两故化(推行于一),此天之所以参也。”[47]“一物两体”之“气”,由“气”而显现出来的“化”是名“道”的依据,这就是张载所理解的“可名”之“道”,但是这里的“道”与老庄、王弼所言之“常道”不同,“常道”是不可名的。

 

其三,在张载看来,“性”的命名不能“偏而不兼”。“性”与“名”关系密切,子贡曾言“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论语·公冶长》),“性与天道”是难以名言的,故孔子罕言。张载在诠释“性”之“名”时指出:“释氏之言性不识《易》,识《易》然后尽性,盖《易》则有无动静可以兼而不偏举也。”[48]张载在此批评了佛教不能识别《周易》中的原理而诠释“性”之名,只有认识到《周易》中有无、动静道理才能够“兼而不偏举”,对事物之“名”进行全面的把握。“太虚”是无形的,“气”则贯穿于“有形”与“无形”之间,“合虚与气”则仍处在“有形”与“无形”之间,因此“性”是处在“有形”与“无形”之间的,“至静无感,性之渊源;有识有知,物交之客感尔。客感客形与无感无形,惟尽性者一之”[49]。因此,“性”一方面是“无感无形”,另一方面是“客感客形”,前者属于“太虚”,后者为“气”,“合虚与气,有性之名”即是此意,此即张载“自立说以明性”[50]的原因所在。

 

其四,“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也说明了从“兼名”角度理解“心”之“名”的重要性,这是对以往以“知觉”或“性”之单名而对“心”进行命名等观点的批判,目的是厘清“性”“知觉”与“心”的关系。当然如何从“兼名”的角度理解“心”之“名”,后世学者也提出了质疑,朱熹曾言:“横渠之言大率有未莹处。有心则自有知觉,又何‘合性与知觉’之有!”[51]牟宗三也提出质疑,认为“‘合性与知觉’好像是说性体中本无知觉,性是性,加上知觉才有‘心之名’”[52]。张载所言之“心之名”其目的是强调“心之名”的多面性,不能拘于一隅,但对于“兼名”中的单名问题未能详细说明,故而导致后世学者的质疑。

 

申而言之,从“由名”与“兼名”组合的角度来看,张载的“《太和》四句”内嵌着一种“天人合一”的本体结构。张载的“天人合一”并非建立在“天人感应”基础上,而是从“诚”的层面进行“合一”,“儒者则因明致诚,因诚致明,故天人合一”[53],由此而建立的“名学”理论与董仲舒有本质区别。这也是朱熹所言张载《太和》四句“名义亦甚密”的原因所在:“横渠先生又言:‘由太虚有天之名,由气化有道之名,合虚与气有性之名,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其名义亦甚密,皆不易之至论也。”[54]此言“名义亦甚密”即强调张载“名学”理论之广大精密。

 

余论


近现代以来,随着西方传统逻辑方法的传入,中国古代“名学”因与西方传统逻辑理论与方法具有某种“相似性”或“契合度”而被学界重点关注,由此形成了近现代“新名学”研究之格局。但是这种研究存在两个问题:其一,是研究方法的问题,即以西方传统逻辑概念诠释中国古代“名”,可能存在过度诠释之嫌;其二,是研究对象的问题,以往的研究主要以先秦诸子之“名”为核心进行研究,但“始终没有明确提炼出‘名’从某种程度是统摄先秦乃至中国思想的一条线索的结论”[55],偏而不全。

 

通过疏解中国古代“名学”发展的历史,我们可以看出,“名学”并不能简单地局限在西方传统逻辑的视域下进行“格义”诠释,应当“回到思想史”[56]中,发掘其自身的话语所指与衍变方式。当然,对“名学”的研究也可以延伸到先秦两汉以降,仅从张载“名学”论述我们就可以看出,“名”并非西方传统逻辑意义上的“概念”,它是一种与“形”“象”“体”“意”等范畴密切相关的专门术语,其所涵盖的视域与内容并非西方传统逻辑所能简单概括,这种“名学”范畴体系与先秦时期道家“道”“物”与“名”、名家“物”“实”“位”与“名”、儒家“名”“辞”“辩”“说”等“名学”范畴体系也不相同,彰显出张载“名学”的时代特色。

 

新时期的“名学”研究应当立足于中国古典文本之“名”的论域,通过疏解中国古典文本中有关“名”的经典论述,在更宽阔的视域中,采用更加细致的分析方法,实现其创新性发展与创造性转化。唯有此,才能做出无愧于我们这个时代的“新名学”。

 

注释
[1]崔清田:《名学与辩学》,太原:山西教育出版社,1997年,第22页。
[2]参见翟锦程:《先秦名学研究》,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2005年,第1-4页。
[3](魏)王弼著,楼宇烈校释:《王弼集校释》(上),北京:中华书局,2009年,第32页。
[4](东晋)僧肇著,张春波校释:《肇论校释》,北京:中华书局,2010年,第58页。
[5](宋)张载著,章锡琛点校:《张载集》,北京:中华书局,1978年,第182页。
[6](宋)张载著,章锡琛点校:《张载集》,第182页。
[7](宋)张载著,章锡琛点校:《张载集》,第25页。
[8](宋)张载著,章锡琛点校:《张载集》,第333页。
[9](宋)张载著,章锡琛点校:《张载集》,第25页。
[10](魏)王弼著,楼宇烈校释:《王弼集校释》(上),第95页。
[11](宋)张载著,章锡琛点校:《张载集》,第284页。
[12](宋)张载著,章锡琛点校:《张载集》,第42页。
[13](宋)张载著,章锡琛点校:《张载集》,第278页。
[14](宋)张载著,章锡琛点校:《张载集》,第207页。
[15](宋)张载著,章锡琛点校:《张载集》,第47页。
[16](宋)张载著,章锡琛点校:《张载集》,第55页。
[17](宋)张载著,章锡琛点校:《张载集》,第7页。
[18](宋)张载著,章锡琛点校:《张载集》,第18页。
[19](宋)张载著,章锡琛点校:《张载集》,第231页。
[20](宋)张载著,章锡琛点校:《张载集》,第21页。
[21](宋)张载著,章锡琛点校:《张载集》,第207页。
[22](宋)张载著,章锡琛点校:《张载集》,第13页。
[23](宋)张载著,章锡琛点校:《张载集》,第7页。
[24](宋)张载著,章锡琛点校:《张载集》,第65页。
[25](宋)张载著,章锡琛点校:《张载集》,第65页。
[26](宋)张载著,章锡琛点校:《张载集》,第184页。
[27](宋)张载著,章锡琛点校:《张载集》,第206-207页。
[28](宋)张载著,章锡琛点校:《张载集》,第15页。
[29](宋)张载著,章锡琛点校:《张载集》,第14页。
[30](清)杨方达:《正蒙集说》卷三,《续修四库全书》第951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第417-418页。
[31](宋)张载著,章锡琛点校:《张载集》,第198页。
[32](宋)张载著,章锡琛点校:《张载集》,第218页。
[33](宋)张载著,章锡琛点校:《张载集》,第49页。
[34](宋)张载著,章锡琛点校:《张载集》,第383页。
[35](宋)张载著,章锡琛点校:《张载集》,第9页。
[36](魏)王弼著,楼宇烈校释:《王弼集校释》(上),第196页。
[37](魏)王弼著,楼宇烈校释:《王弼集校释》(上),第197页。
[38](宋)张载著,章锡琛点校:《张载集》,第177页。
[39](宋)张载著,章锡琛点校:《张载集》,第12页。
[40](宋)张载著,章锡琛点校:《张载集》,第326页。
[41](宋)张载著,章锡琛点校:《张载集》,第325页。
[42](宋)张载著,章锡琛点校:《张载集》,第324页。
[43](宋)张载著,章锡琛点校:《张载集》,第16页。
[44](宋)张载著,章锡琛点校:《张载集》,第208页。
[45](宋)张载著,章锡琛点校:《张载集》,第14页。
[46](宋)张载著,章锡琛点校:《张载集》,第219页。
[47](宋)张载著,章锡琛点校:《张载集》,第10页。
[48](宋)张载著,章锡琛点校:《张载集》,第206页。
[49](宋)张载著,章锡琛点校:《张载集》,第7页。
[50](宋)张载著,章锡琛点校:《张载集》,第275页。
[51](宋)朱熹撰,朱杰人、严佐之、刘永翔主编:《朱子全书》第16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1944页。
[52]牟宗三:《牟宗三先生全集》第5册,台北:联经出版事业股份有限公司,2003年,第556页。
[53](宋)张载著,章锡琛点校:《张载集》,第65页。
[54](宋)朱熹撰,朱杰人、严佐之、刘永翔主编:《朱子全书》第23册,第2767页。
[55]苟东锋:《“新名学”再议》,程乐松主编:《哲学门》第44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23年,第139页。
[56]曹峰:《中国古代“名”的政治思想研究》,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7年,第1页。

 

微信公众号

儒家网

青春儒学

民间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