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恩是悲观主义的解毒剂

作者：基格拉·格纳什维利

译者：吴万伟

来源：译者赐稿

本文讨论尼采、海德格尔和存在为何是一种馈赠。

作者简介：

基格拉·格纳什维利（Gigla Gonashvili），哲学家，研究方向：生活体验。著有《间歇时间：胡塞尔和普鲁斯特的身份认同问题》。

人生有时候很痛苦，面对此种困境，哲学常常被视为悲观主义或者虚无主义。不过，尼采和海德格尔在生活艰难之时常常强调心怀感恩的核心重要性。哲学家基格拉·格纳什维利（Gigla Gonashvili）论证说，思考本身能被看作一种表达感恩的行为，思考和感激共同拥有的一个特征就是，承认存在本身是不请自来的一种馈赠。

哲学有很多最根本的见解，感恩就是其中之一。这一点在尼采和海德格尔的身上展露无遗。因此，教导我们认识到感恩的价值的不仅有宗教或者一般性的需要动脑子的活动，而且还有哲学本身。事实上，我们甚至能够将不同领域的深刻见解集中在一起。

感恩表达了一种深层关系，不仅涉及到人类同胞而且涉及存在本身。所谓的形而上学大问题---存在的基础是什么？为什么是有而不是无？巨大的空缺与创造的圆满，哪个在前？所有这些都是我们如何感知存在本身的问题。我们最想知道的或许是，我们如何感受到自己在此时此地的存在。

人们应该感谢海德格尔，是他促使我们认识到思考与感激之间的重大共同特征---即承认，换句话说，给感知增添价值的行为。

战后的海德格尔喜欢说“思考就是感激”（Denken ist Danken），他为我们留下了有关思想与感激之间关系的深刻反思。这两个词都可以追溯到印欧语系的同一个词根tong/tank, 其意思是“注意到”或者“承认”。海德格尔还在此语境中回顾了同一词根衍生的另一个德语单词（Gedächtnis），意思是“记忆，纪念”，该词将思考与感激的联系结合得更紧密了。

但是，思考在什么概念意义上与感激是相同的呢？海德格尔观察到，我们常常对赠送给我们的东西充满感激之情。不过，令人好奇的是，赠送给我们的恰恰是存在本身，即我们的本质（Wesen）。这个存在给我们可思考的东西，揭示出它的神秘性和启发性（bedenklich）。与此同时，我们的存在指向揭示自我之源，这个根源与我们保持距离。因此，我们似乎还没有真正开始思考，同样道理，我们也没有真正开始感激。

虽然存在这些复杂性，人们还是应该感谢海德格尔，是他促使我们认识到思考与感激之间的重大共同特征---即承认，换句话说，为感知增添价值的行为。在笛卡尔的《沉思录》中，“邪恶精灵”（genius malignus）转化为仁慈的上帝，结果他不愿意欺骗这位思想家，因此，现实被恢复原状，被重新构建起来。但人们或许要问，这难道不是巧妙的障眼法吗？为什么要玩这些花招呢？笛卡尔或许有不止一个理由以此方式继续玩下去，他明确无误地指出：清晰的感知（即看见或者相信）比怀疑（感知中缺乏的对象）更加完美。我们不是被拖进怀疑的深渊而是够倒退一步，欣赏清晰和完整呈现出的现实---即使这个完整看起来或许有些愚蠢或者经受不住怀疑目光的凝视。如果不承认这一点，思考的大厦将轰然垮塌。“我思故我在”（cogito ergo sum）也将荡然无存。

依靠人类互动交往带来的社会现实的确非常复杂：它们依靠有用的符号和虚构支撑和具体化，这些符号和虚构虽然在组织社会生活方面发挥了巨大的帮助作用，但人们很快会发现它们是虚的，瞬间变成巨大的缺失。于是，人们开始谈论危机，谈论价值观重要性的丧失，谈论虚无主义。一旦需要反思这些模糊的问题，尼采就成了我们需要的哲学家。

其实，尼采首先就是因为宣布上帝已死的悲惨消息而名闻天下，其思考的焦点往往集中在不那么令人愉快的内心状态，诸如绝望和刻薄等。但与此同时，他也是承认感恩的根本价值的哲学家。尼采坚持认为，存在中必须发现救赎---或者至少是确认生命的价值（而非虚无缥缈的来世），这在最紧迫的意义上确认了存在与感激的亲密关系。

尼采用来表达这种关系的单词不仅有感激（Dankbarkeit）而且还有保佑（Segnen）。这样的主题似乎早已出现在《查拉图斯特拉》的序言中，先知对着太阳说，“你这伟大的星球啊！假若没有被你所照耀的人们，你的幸福又从哪里来？”就在查拉图斯特拉准备离开他在深山中的孤独生活，再次降临人间时，他提出了问题，“祝福这只将要溢出的酒杯吧，使其中的酒水金子一般流溢，把你的幸福的余晖洒向四方！”（Graham Parkes的英译本）

存在有时候似乎就是不请自来的馈赠；但是，如果人们渴望和要求获得某个东西，如果人们有了欲望，将存在一种解决办法---一种回应。

如果在柏拉图那里，太阳就是超越存在的超验性神灵的象征---只有在人们从洞穴的阴影下走出来后才能看到和承认---查拉图斯特拉相当鲁莽的言语显示，就连最遥远的事物也受到我们存在的影响，也被我们所左右。这样的承认是依靠即刻的承认和角色的瞬间颠倒而实现的。还在高空之时，查拉图斯特拉就已经克服了他的孤独：他承认我们的存在中有无所不在的人际关系，因此，他认定那是一种召唤，一种邀约，象征着我们虽然穿越人生的艰难却并不孤独，不仅如此，我们被邀请来到这个世界上享受生活。从本质上说，对这种召唤的回应是充满感激：一种保佑。看似鲁莽的言论事实上是要保佑太阳，反过来，查拉图斯特拉也请求太阳来保佑他。

这种充满感激的关系进一步隐含着新开始的可能性---我们对待自我、对待他人和对待存在本身的态度可能在不断更新。在尼采看来，这种更新首先依靠艺术呈现出来，而艺术是承认生命价值的活动：通过意象或者主题（音乐中）产生满含深情的共鸣在流淌。存在以这种方式不仅变得可以忍受，而且能够感受到生活的和谐、美好和可辨识性。艺术为我们提供了栖身之所，它创造出宇宙的可持续性。最后但并非最不重要的是，这或许是尼采最高的希望，艺术向我们承诺，它要揭示一种感受---馈赠（我们的本质和新开端），它和受人恩惠的感受不同。存在有时候似乎就是不请自来的馈赠；但是，如果人们渴望和要求获得某个东西，如果人们有了欲望，将存在一种解决办法---一种回应。

感恩并非相信善放弃恶（虽然人生中不得不做出道德选择），而是依据善良本身行动。

不管怎样，还是让我们转向更加切合实际的问题：这样的态度如何转变成为我们日常生活中的行为呢？事实上即使艺术承诺给我们非常特别的体验，哲学也能将思考和感恩结合起来，但要长久维持这种心态却非常困难。因为如果我们过分努力地尝试，感恩之心的培养本身可能变成另一种快乐陷阱；尤其是在今天，在我们已经遭遇这么多刺激狂轰滥炸的情况下，持续不断的感恩努力和生活在没完没了的好事可能导致多巴胺倦怠（dopamine burnout）。

而且，我们并不希望上当受骗，陷入一种“让我们从积极视角看待事物”的阴影下。存在本身有多种色彩，包括忧郁的灰色在内。对此，我们必须直面现实，不容回避。但要点在于：我们都清晰地认识到真正重要的是，我们是在停滞不前或者倒退还是在往前走和不断成长。换句话说，存在即刻承认好事的存在。稍加反思我们就能够明白，其实有很多东西我们承认是好事：个人成就、全人类的共同利益、甚至存在本身（毕竟，这要靠我们来做决定）。这样的承认给我们抓住当下处境的把手，在本来空无一物之处为我们提供用以定位的坐标。

或者，我们使用另外一种隐喻：不是以越来越快的速度滑向深渊（可能在落入谷底之前就被拧断了脖子），我们能够沿着楼梯一步一步上升或者一步一步下降----即便最终走向黑暗之地。正如画家伦勃朗（Rembrandt）在《冥想中的哲人》中所示，我们看到旋转的楼梯，它的阶梯有一半藏在黑暗之中，但是光明和黑暗的交汇创造出一种踏实感。这样的背景在我们的思考方式上并不陌生。

图片尺寸：1600x1067px

作品名称：Philosopher in Meditation

创作者：伦勃朗 Rembrandt

创作年代：1632

风格：巴洛克艺术

体裁：风俗画

材质：oil,board

现位于：Louvre, Paris, France

虽然坚持不懈承认善的存在，但感恩并非相信善放弃恶（虽然人生中不得不做出道德选择），而是依据善本身行动。比如，这表现在很多宗教传统中的祈祷和圣歌吟唱中（如基督教圣餐的字面意思就是“感恩”）。现在，常常受佛教影响的冥想特别适合这个说法。比如，人们能静坐五分钟，将焦点集中在进入头脑中的任何好事上---或许身上自由的呼吸，遥远的低声吟唱或者与老朋友愉快相见的回忆---仅仅承认这是好事。这是一种即刻感知的活动：“啊，真好。”它能进一步创造出好事出现的空间。这种冥想的特征是毫不费力的轻松自在，也是一种意识，即自己无需压抑可能随着好事出现的不愉快之事。

除了培养感恩之心之外，我们还需要哲学和艺术来开启更深刻反思感恩的道路。人类特别善于设想；我们或许能够成功地详细阐述我们的世界观。因此，我们总是渴望理解自己在整个画面（无论是大还是小）中的角色。正如海德格尔所说，我们的存在是我们的关切，否则，我们将因为存在而坐卧不安。

有时候，人们需要与自我达成和解，或者简单地面对人生的艰难。此时，外部世界并不能提供多大帮助。难怪我们需要找到内在资源，牢记自我和承认自我。正如表示感恩的法语单词（reconnaissance）所暗示的那样，感激始于承认。承认是特别有成效的概念，因为它不仅应用于事物，而且应用于我们周围的所有人，包括我们自己。

作为结论，培养感恩之心引导我们的注意力更多指向人际关系而非对象，更多指向体验而不仅仅是知识。这一点十分关键，因为它在艰难时期给了我们立足之地；事实上，它甚至容许我们创造自己的存在空间，培养我们与他人的关系，培养我们与自己的关系。让我们直面这一事实：人生不可能没有变化，要么主动适应，要么被拖着去适应。但是，如果我们选择坚持某些做法，承认其好处，我们就能创造与生活同步进退之路---这条道路可以往前走也可以往后退。一旦我们决定离开之时，还可以随身携带一些东西。

译自：Gratitude is the antidote to pessimism by Gigla Gonashvili 16th January 2026

Gratitude is the antidote to pessimism | Gigla Gonashvili » IAI T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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