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腾】限天还是知天?——基于王夫之对张载“左旋说”批判的再考察

栏目:学术研究
发布时间:2026-06-08 13:16: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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限天还是知天?——基于王夫之对张载“左旋说”批判的再考察

作者:李腾(聊城大学政法学院哲学系讲师)

来源:《船山学刊》2026年第2期


摘要:王夫之对张载的“左旋说”持批评态度,认为其“左旋说”中大地旋转的观点不符合常识,也无法解释南北方向上的日缓月速现象,且“左旋说”中五星运行存在着诸多矛盾之处,由此他认为张载是执“阳健阴弱”之理以限定“七政之天”。但细查张载文本,就会发现该批评值得商榷:张载通过考察天左旋的内在深层依据,认为大地处于“天”之内,必然“乘机”左旋;并认为“七政”与大地又构成一个小系统,其运行快慢取决于受大地影响的强弱程度。这一观点与基于科学观测的现代天文学亦有相通之处,显然张载“左旋说”建立于细致的观测基础之上;且张载将天分为“太虚之天”“恒星之天”“七政之天”三个层次,进一步限定理所适用的范围。由此可见,张载并非“执理限天”,而是真正的“知天”。


关键词:张载;王夫之;左旋说;执理限天;知天


天左旋是中国古代天文学家的共识,而“左旋说”与“右旋说”的主要分歧在“七政”(日月及五星)顺天左旋还是逆天右旋。“七政左旋说”曾在西汉出现[1]149,但昙花一现,直到北宋张载重新提出,后又经由朱熹大力提倡,才在天文学史中占有一席之地,并为儒家所尊奉。不过“左旋说”饱受后人诟病,比如明太祖就左旋问题质疑:“天左旋,日月五星皆右旋……历家亦尝论之。蔡氏谓为左旋,此则儒家之说,尔等不晰而论之,岂所谓格物致知之学乎?”[2]477而明清之际王夫之从哲学理论的层面对张载“七政左旋说”提出的批评尤为重要,他区分了两种历法,即儒家之历和历家之历,认为肇端于张载的儒家之历是“以心取理,执理论天”[3]439。这无疑是非常严厉的批判:理本来应该出于天,人心所能认识的理亦仅是理之一端,怎么能用人心所能认识的一端之理去规范甚至限制理之所从出之天呢?经由王夫之批判之后的“左旋说”开始式微,加之人们逐渐接触到近代天文学的理论以及望远镜等观测工具,日月五星右旋似更符合天文学的观测结果。但是儒家的“左旋说”并没有完全消失,反而有一辈辈学人坚守,并且结合近代天文学知识对其作了进一步发展。1这也提醒我们应该继续追问,王夫之对以张载为代表的儒家“左旋说”的批判是否亦有可商榷之处。


一、张载“左旋说”的主要观点及其观察视角


在考察王夫之对张载“左旋说”的批判之前,先简要介绍一下张载“左旋说”的主要观点:其一,张载认为恒星2、“七政”、大地皆是顺天左旋。“天左旋,处其中者顺之”[4]5,“地在气中……顺天左旋”[4]4。恒星、“七政”、大地同属天这个大系统,天左旋,那么处于其中的三者必然顺天左旋。其二,“七政”虽顺天左旋,但是“七政”左旋的速度不及天,所以在身处大地上的人看来,“七政”好像是逆天右旋。也就是说,“七政”看起来“逆天而行”,只是因为它们“稍迟则反移徙而右尔”[4]4。其三,“七政”之性各不相同,运行的速度也不同,“间有缓速不齐者,七政之性殊也”[4]4。“七政”左旋的运行速度由快到慢依次为:土星、木星、火星、金星与水星(附日)、日、月。换个角度来看,这个序列也是右旋从慢到快的顺序。张载所谓镇星(土星)“其行最缓”[4]4,是指其右旋最慢。因为与其他六星相比,它顺天左旋最快,只比左旋速度最快的天稍慢一点。同理,月“其右行最速”[4]4,则是因为它顺天左旋最慢,与天之左旋的速度相差甚远。


实际上,若从观察视角来看,以张载为代表的儒家所主张的“七政左旋说”与历家所主张的“七政右旋说”之间的差异仅仅在于视角的不同。例如某物在一个圆周运动中,它的位置发生了变动,可以有两种说明范式:进或退。在无法具体观测此物行进过程的情况下,观察者既可以说此物向前进到此位置,也可以说它向后退到此位置。左旋与右旋就是进退两种范式的表现。主张“右旋说”的历家看到的是右行(东行),而主张“左旋说”的儒家则认为左行(西行)。这样,右旋说认为的东行进,在左旋说看来则是西行进,实际上也可理解为退了一段距离。


这里还涉及运动的相对性问题,张载承认日月五星自西向东右旋的观测现象,但他认为这不过是因为日月五星没有天体左旋速度快而已,日月五星和天都是左旋,但日月五星慢而天快,所以看起来日月五星就是右旋了。比如有两辆汽车皆向西行驶,一辆汽车快,一辆汽车慢,那么坐在慢车上的人看到前车之快,会有自己的车向东倒退的感觉。站在“左旋说”的立场,历家看到的只是“七政”之退的错觉,而张载等儒者皆主张“七政”之进,也就是说历家所谓的退并非真退,而是顺天之速度缓慢所造成的视觉上的假象,如朱熹所言:“历家‘逆’字皆着改做‘顺’字,‘退’字皆着改做‘进’字。”[5]16


通过考察天与“七政”之间的相对运动,张载的“左旋说”呈现出不同于历家的另一种观察视角和思考进路。虽然就周年视运动(以一年为一个周期来观察“七政”的运动)来说,“七政”看起来右旋(东行),但是它们每天还是会跟随天体的左旋而东升西落。


二、王夫之对张载“左旋说”的反思和批判


对于儒家与历家关于“七政”左旋还是右旋的争论,身为儒者的王夫之却明确反对“儒家之历”。[6]54-56不过,王夫之也承认,单从地面观测天体的角度上看,很难辨别“七政”左旋还是右旋。“夫七曜之行,或随天左行,见其不及;或迎天右转,见其所差;从下而窥之,未可辨也。”[3]438王夫之在注解张载《正蒙·参两篇》时,言及张载“七政左旋说”和历家“七政右旋说”,曾多次强调无法简单判定两家的主张孰是孰非:“七政随天左旋,以迟而见为右转,张子尽破历家之说,未问孰是”[7]31-32,“其说谓七曜亦随天左旋,以行迟而不及天,人见其退,遂谓右转。与历家之说异,未详孰是”[7]33。如上文所言,这是因为儒家和历家分别从不同的角度来理解“七政”的运转方向:儒家以“七政”顺天且速度不及天而见“七政”之进,而历家认为“七政”逆天右转而见“七政”之退。


虽然无法简单判定哪种观测角度正确,但王夫之还是对“七政左旋说”提出了两点疑问:首先,王夫之从朴素的常识出发认为大地是不动的,“地之不旋,明白易见,窃所未安”[7]32。但张载的“左旋说”却能够推出大地亦随天左旋这个结论:大地与“七政”同属天这一个系统,天左旋,那么“地在气中……顺天左旋”[4]4。其次,“七政左旋说”中太阳左旋快于月亮只能够说明日月东西方向的运行规律,而与日月“南北发敛”之现象相矛盾。“南北发敛”即日月南北方向上的往复运动。太阳与月亮除了有东西方向,还有南北方向的移动。太阳每年在南北方向上往复一次,而月亮每月(约27日)就往复一次,也就是说月亮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已经南北往复十三次了,速度约为太阳的13倍。[3]439因此,在南北方向上月亮更快确定无疑,并不是“七政左旋说”主张的“日速于月”。


进而,王夫之认为张载主张“七政左旋说”的目的是伸张“日速于月”,之所以要伸张“日速于月”,是因为日属阳,而月属阴。按照“阳健阴弱”之理,太阳必然速于月亮(但在“右旋说”中太阳的运行速度慢于月亮)。“张子据理而论,伸日以抑月,初无象之可据,唯阳健阴弱之理而已。”[3]438以此,王夫之得出了那个著名论断:张载是“以心取理,执理论天”[3]439。他认为张载心中先有“阳健阴弱”之理,然后又以此“阴阳之理”来限定“七政之天”。而只有在“七政左旋说”中,日是速于月的,也就是说,张载完全是以“阳健阴弱”之理为依据而主张日月左旋,进而扩展到“七政”左旋的。但王夫之认为“阳健阴弱”仅仅是理之一端,现实经验中存在“阳迟阴速”的现象:“三峡之流,晨夕千里。燎原之火,弥日而不踰乎一舍。……阳火喜纡,而阴水怒决,阴之不必迟钝于阳,明矣。然此姑就理言之,以折阳疾阴迟之论耳。”[3]438而且,以理之一端考察“七政”中的另外五星,也必然存在很多不合逻辑之处。


接着,王夫之又以五星为例揭示“七政左旋说”中矛盾的地方。虽然“七政左旋说”达到了“伸日抑月”的效果,但是也造成了其他五星皆速于太阳的后果,这就与“日行最速、太阳健行”的说法相矛盾了。王夫之甚至认为五星皆是日月之子,五星的运行速度比太阳快是犯了“子疾行而先父”的错误。而五星中,于理最说不通的是土星(镇星)和木星(岁星)。因为就“五行”而言,土是“阴之成形”,最为凝重,但在“左旋说”中土星却运行最快;又土星与月皆属阴,而且月是“五行”中“水”之精华,水流动轻疾,而土凝重迟钝,但在“左旋说”中,最为凝重的土星却是最敏捷的,而同属阴的月却最迟钝,这就与“五行”中水轻快而土重迟相矛盾。另外,木星之所以名为岁星,在于“七政右旋说”中木星每岁运行周天的十二分之一,这样十二岁则恰好历经一周天。古人将周天分为十二分,称十二次,木星每年行经一次,故称岁星。如果按照“左旋说”,岁星每天随天左旋,也就是说岁星每天都能历经一周天,这就与岁星这个名称不符,“一日一周天,无所取义于岁也”。[3]438-439


三、基于王夫之的批判对张载“左旋说”的再考察


王夫之虽然更倾向于历家“七政右旋说”,但如上文所言,他本人也承认,从地面观测的角度上看,左旋与右旋根本无从辨别是非。与之相对,张载通过自身的观察,在其天文学系统中证明了“七政”是左旋的。所以张载的“左旋说”并不能完全被视作对事实的扭曲,毋宁说是提供了另一种观察的路径。

那么张载提出不同于“七政右旋说”的独特视角以主张“左旋说”,这背后有没有什么深层原因?是像王夫之所批判的那样,执“阳健阴弱”之理以限天;还是如现代学者所认为的,张载完全是出于“尊天”的礼法观念,断然不会承认“七政”右旋“逆天”,因此才主张“左旋说”?[8]64-69要解决这一问题,必须重新考察张载的“左旋说”。


(一)天之所以左旋的内在深层根据


张载并不是简单地主张天左旋,而是进一步探究天为什么能够左旋,即关注天左旋的内在根据。


凡圜转之物,动必有机。既谓之机,则动非自外也。古今谓天左旋,此直至粗之论尔,不考日月出没、恒星昏晓之变。愚谓在天而运者,惟七曜而已。恒星所以为昼夜者,直以地气乘机左旋于中,故使恒星、河汉因(一作“回”)北为南,日月因天隐见。太虚无体,则无以验其迁动于外也。[4]5


首先,张载指出天昼夜不息的左旋之机出自内部。古人习惯拿车轮或石磨为例,来说明圆形旋转的东西内在就有运行的动机。“‘圜转之物’,如轮硙之类。‘动必有机’,如轮之毂硙之脐也,自由也。毂动则轮动,是轮由内动起,非由外动得来也。”[9]114车轴、石磨的中心圆孔可以体现车轮、石磨旋转之机。当然,这并不是机械地说车轴和石磨中心就是车轮和石磨之“机”,而是为了强调圜转之物本身具有内在动机,“机”自内而发,圜转之物只有具有内在的动机才能不依赖于外在的推动力,其圜转之运动才能无穷无息。古人认为天也是一个运行不息、不断圜转之物,“机谓天圆而动之机,昼夜不息者也”[9]113。这里张载强调出自内部的动机才是天体左旋得以不息的保证。


其次,由于运旋之机一定是自内而发的,而地本身就在气中,天左旋,因此地亦是左旋的。“此非以天左旋之说为非也,盖以论者但知天左旋而不知地气、日月、五行之亦左旋,故讥其粗耳。”[9]115张载认为前人所谓的天左旋是“至粗之论”,并非反对前人所主张的天左旋,而是反对前人只知天左旋的现象而不知天左旋的动机,这里的“前人”包含主张天左旋而“七政”右旋的历家。他进而认为并非仅有天是左旋的,因为天左旋的内在动机在内而非在外,只要是内在于天之中的星体一定随天左旋。而地亦在天之中,所以地与“七政”都是左旋的。历家只知天左旋,而不知天左旋的动机出自内部,因此才会犯以“七政”右旋而天左旋这样的错误。


以此,张载主要强调两点:第一,天体旋转的动机在天体内部,而非有外在的推动力。只有具有内在动机才能保证运转的无穷无息。第二,大地亦左旋。“七政”、大地都内在于天体之中,天体左旋,“七政”与大地亦左旋。


张载认为大地左旋,意味着他主张“地动说”。张载通过对恒星的观察来说明地并非静止。就恒星的周日视运动来说,恒星每天都围绕北极星旋转一周,而且恒星之间的相对位置是不变的。而所谓的“恒星昏晓之变”,可以从两个方面来理解:其一,若每晚同一时间段观测某一个固定恒星,会发现它比前一晚提前出现(位置略有偏移)。以北斗七星为例,这种逐日微小偏移经过长期积累,会形成显著的季节变化,因此人们会看到斗柄的指向跟随春夏秋冬四季变化而发生东南西北的周年循环。其二,每天晚上天空中出现的恒星也是不同的。因为每晚都会有一部分恒星在地平线以下,人无法看到全部的二十八星宿同时出现在天空中。张衡《浑仪注》曰:“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又中分之,则一百八十二度八分之五覆地上,一百八十二度八分之五绕地下。故二十八宿,半见半隐。……然则北极上规径七十二度,常见不隐。南极,天之中也。在南入地三十六度,南极下规七十二度,常伏不见。”[10]3除了“常见不隐”与“常伏不见”的星体之外,其余星体则是东方有一星出,西方就会有一星入。因此,不同季节,夜晚的恒星分布有很大差别。依据现在的天文学知识,这是由地球的自转和公转而形成的,而张载当时通过观测“恒星昏晓之变”,推测出大地也是运动的。因为如果大地不动,恒星每天随天运转一周,那么它每天同一时刻出现在天空中的位置不会发生任何变动,此外,不同季节出现在天空中的恒星也会完全相同。


毫无疑问,张载主张大地是旋转的,但是大地到底如何旋转?是绕地心原地自转,还是绕天球中心做圆周运动?古往今来学者们对此问题有不同的理解3,而且此问题还涉及地是否为天左旋的动机这个问题。之所以出现这么多分歧,在于大家对于张载所说的“地气乘机左旋于中”有各自不同的理解。一种认为地气是天左旋的内在动机,进而区分地气和地,地气左旋,而大地不动;另一种认为大地旋转是天左旋的动机。


先看第一种观点,如李光地认为地是凝聚不动的,左旋的是地气,“张子则谓地虽凝聚不动,然其气实与天左旋,无少停息”[9]110。但张载言“地在气中”“顺天左旋”[4]4,而且“地有升降”[4]5,这些都表明张载并不认为大地静止不动。李光地如此区分地气与地,反而有画蛇添足之嫌。[9]112另外,第二种观点将大地的转动看作天左旋的动机,这也是有问题的。石云里认为“地气左旋所乘的‘机’恐怕就是左旋的地本身”[11]48。陈美东也认为大地向左自转、地体左旋是天左旋的动力原因更符合张载的原意[12]509。很明显,他们都把左旋的大地看作天左旋之“机”。但是,他们也指出这样一种理解在张载的“左旋说”中是有问题的:按照张载“左旋说”,大地的运旋速度与“恒星天”和“七政”比起来几乎是最慢的,这就很难解释为什么作为动力源的大地反而是转动最慢的,而“恒星天”离地最远却转动得最快。如果认为大地左旋然后带动天左旋,将大地看作天左旋的内在动机,那么处于中心地位的大地应该左旋最快,由中心到边缘由快到慢,与地属同一个系统的日月五星左旋应该快于处于边缘的恒星,但这与张载“左旋说”中“七政”速度正好相反。既然将大地看作天左旋的动力源违背常理,也与“恒星天”与“七政”运旋速度相矛盾;那么,我们有理由怀疑:张载所谓的地气所乘之“机”是否并非大地?张载只是说地气随机而左旋,并没有直接说大地或者地气本身就是动机。

5,

总之,张载通过探究天左旋的内在动机,说明恒星、天地与“七政”皆一体之气,一并左旋。由此可知,王夫之对张载“左旋说”中“大地左旋”的质疑并不合理,因为他并没有真正理解张载“左旋说”的内在深层依据。此外,张载的“左旋说”还强调“七政”与“恒星”虽然都顺天左旋,但是它们与天体的附属关系以及各自的运行方式和速度都存在着很大差异。恒星本身不动,完全依附于天体;但是“七政”在天空中有自己的相对运动,“愚谓在天而运者,惟七曜而已”[4]5。进一步地,张载探讨了“七政”为什么能够在天空中有相对运动。


(二)“七政”左旋缓速差异之原因


地纯阴凝聚于中,天浮阳转旋于外,此天地之常体也。恒星不动,纯系乎天,与浮阳运旋而不穷者也。日月五星逆天而行,并包乎地者也。地在气中,虽顺天左旋,其所系辰象随之,稍迟则反移徙而右尔;间有缓速不齐者,七政之性殊也。月阴精,反乎阳者也,故其右行最速;日为阳精,然其质本阴,故其右行虽缓,亦不纯系乎天,如恒星不动。金、水附日前后进退而行者,其理精深,存乎物感可知矣。镇星地类,然根本五行,虽其行最缓,亦不纯系乎地也。火者亦阴质,为阳萃焉,然其气比日而微,故其迟倍日。惟木乃岁一盛衰,故岁历一辰。辰者,日月一交之次,有岁之象也。[4]4-5

王夫之反驳张载“左旋说”的一个主要原因即张载以“阳健阴弱”来说明日速月缓,但是除了日月本身有阴阳之“性殊”,“左旋说”还有一个重要的前提,即在天这个大系统之中,又包含着“七政—大地”这样一个小系统。也就是说日月五星与地又构成了一个小系统,而不同于恒星纯系于天(本身不动,纯粹依附于天)。日月五星的运转轨迹、运转速度都与地有密切的关联。张载在强调“七政之性殊”的时候,也非常注意其与地的关系。“并包乎地,言居地之外,与地为体而同转。以经星属天,以七政属地,乃张子之创说。”[7]31“七政”本身“并包乎地者也”,其左旋快慢深受地的影响,张载“七政之性殊”最终指向它们与地的关系。


在讨论日月之时,张载言日“不纯系乎天”,也就是说太阳并不像恒星一样本身不动,只是顺天左旋。太阳虽然为“阳精”,但其质“本阴”,而引文中张载认为地“纯阴”,所以他通过太阳与纯阴之地在性质上的相同之处,强调太阳与纯阴之地的关联:正是因为太阳质阴,所以它“不纯系乎天”,也就是说它还系乎地。而月是“阴精”,其与纯阴之地在性质上更为趋同,日月虽然本性中都有阴,但月之性更阴,因此,月亮与地的关联较太阳与地更为密切。纯阴之地“凝聚于中”,不如浮阳之天运旋之快,也牵引着月亮和太阳左旋不如天快;并且,月亮因为是“阴精”,受到地的影响更加强烈,所以月亮左旋比太阳更慢,看起来就是月亮右旋比太阳更快。


关于火星与太阳的左旋速度,也可通过它们与地之间的关系来说明。太阳与火星都为“阴质”,但太阳为“阳精”(阳之精华,至阳凝聚),火星为“阳萃”(阳暂聚于外,附丽于阴质),由此可以推断二者“阴质”之不同:“阳精”必须有厚重的载体作为依托,因此其“阴质”强;而“阳萃”只需轻灵的载体即可暂驻,因此其“阴质”弱。正因太阳“阴质”强,所以受地影响更明显;同理,火星“阴质”相对较弱,受地影响较小。张载所说的火星“其气比日而微”,也就是火星受地的影响比太阳更微弱,因此火星左旋比日快,看起来就是右旋“其迟倍日”。


镇星即土星,张载认为其“不纯系乎地”,土在“五行”中虽然属凝滞之物,但它为“五行之根”。一方面,木、火、水、金皆依土而生,从这个意义上,土为精华,比其他四者更精微;另一方面,因为它是“五行”之根本,所以必然不能与纯阴纯阳之气并运而同流[9]111。土星不纯系乎地,说明土星虽然属地,但其受地的影响并没有那么强烈。也就是说,地对土星的影响很微弱,因此土星“其行最缓”,也就是左旋最快。


由此,我们可以看出:“七政”之所以能在天空中有相对运动,是因为它们从属于地,即与地构成了一个小系统,受地之重浊的连累,不能如天左旋之速;并且星体受到地的影响越强烈,其左旋的速度越慢,从而看起来右旋越快。反之,受地影响微弱的星体则左旋快,从而看起来右旋慢。总之,“七政”左旋的快慢与其受地影响的强弱程度成反比。可知,在张载的“左旋说”中,大地对五星发挥的是一种吸引、黏滞的作用。[13]203张载的这个发现非常具有天文精神,虽然囿于当时观测手段,张载此说与现代天文学知识存有差异,但在后来的王夫之那里,这种说法被反面证实了其理论的先进之处。在王夫之所处的时代,由于望远镜的引进,人们逐步认同“七政”到地球的距离由近及远依次为:月、金、水、日、火、木、土:“远镜质测之法,月最居下,金、水次之,日次之,火次之,木次之,土最居上。盖凡行者必有所凭,凭实则速,凭虚则迟。气渐高则渐益清微,而凭之以行者亦渐无力。故近下者行速,高则渐缓。”[3]439结合现代天文学中的地球引力说,离地球越近,星球受到地球引力的影响越大,左旋越慢,所以看起来右旋越快。土星离地球最远,因此受地球引力的影响最弱,因此土星实际上左旋最快,而看起来右旋最慢。这竟然与张载所言的“七政”缓速完全一致,也无怪乎,几乎在所有的天文学史中,张载都占有一席之地。


综上所述,大地是一个凝聚之物,对于“七政”来说,大地主要发挥了牵引、黏滞的作用,具有这样一个功能的大地当然不能被看作天左旋的内在动因。这就回应了我们前面的疑问:运动的大地本身并不是天左旋的内在动力源。此外,在恒星、“七政”、大地所在的天这个大系统之中,张载又创造性地构建了一个“七政—大地”的小系统之天。在大小系统交互的视域之中,王夫之所谓的“左旋说”中五星运行的矛盾也并不成立。


结语


王夫之对张载“左旋说”的批评不可谓不细致,他列举了很多具体的例证以批判张载“七政左旋说”。但通过前文的仔细分疏,我们会发现,王夫之列举的那几条具体例证都值得商榷。4首先,王夫之质疑张载“左旋说”中大地左旋的说法,而认为大地不动;但张载认为天地、“七政”皆一体之气,天左旋有内在动机,大地必然也是“乘机”左旋,而且可以通过观察恒星“昏晓之变”,以证实大地是旋转的。其次,王夫之又分别以五星为例揭示了“七政左旋说”中的矛盾之处;但在张载的天文学思想中,“七政”从属于大地,与大地构成了一个小系统之天,这一系统不同于“恒星天”,大地因其与“七政”各自性质之关联而对“七政”的运行速度产生影响。王夫之并没有全面考察和深入了解张载的天文学思想,他所认为的矛盾之处在张载这里显然并不存在。


从王夫之列举的这些具体例证来看,其批评并不完全符合张载的原意,所以由这些例证得出的“执理限天”这一结论似站不住脚。进一步地,若我们先撇开这些具体例证,仅从“执理限天”这一结论来看,其是否成立或更有助于我们理解张载的相关构想。


就“天”的概念来看,张载将其分为三个层次:“太虚之天”“恒星之天”“七政之天”(见表1)。“由太虚,有天之名;由气化,有道之名。”[4]3第一层次的“太虚之天”是气之未分化状态5,无形无象,非人所能识见,只有在气开始分化成象之后,才能进入人的视野,这就产生了“天文之天”。在天文(在天所成之象)的层面来看,“恒星之天”亦左旋之天。“恒星不动,纯系乎天”,恒星完全附着于运旋之天,不受凝浊之地的影响,正因为此,它并没有与大地发生实质的气化交互作用,也就无法与地上的人间世发生关涉;而“七政”从属大地,在这个“七政—大地”的小系统之天中,“七政”可以与大地氤氲成化,这正是天道的由来。6

 

因此,王夫之批评张载“执理限天”只能是在“七政之天”这一层面。但是通过前面的分析可知,张载并不是先有所执之理,然后牵强附会,试图将人心中之理强加在“七政之天”之上。相反,张载本人非常具有科学探索精神,他主张“地动说”,提出地球由于引力(黏滞)而对“七政”产生不同程度的影响,这些都是基于细致的观察和科学理论建构方面的考虑而形成的系统科学理论,且与现代所观测到的“七政”与地球之间的距离远近相符。“五纬,五行之精气也。所以知者,以天之星辰独此五星动。以色言之又有验。以心取之亦有此理。”[4]264张载清楚地表明,他恰恰是先通过观测发现五星运行左旋的规律,然后又发现此规律恰好符合人间伦理价值。退一步来讲,如方东美所言“‘宇宙’在中国的智慧看来,也充满了道德性和艺术性;所以基本上来说,它是个价值领域,这一点与西方哲学大不相同”[14]120。对儒家来说,宇宙或天本来就属于价值领域,但张载与许多儒者相比,显然更具客观的科学精神[15]88。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说张载是“知天”的。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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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瞿昙悉达.开元占经:上册.北京:九州出版社,2012.
[11]石云里.中国传统地动说及其引起的分歧与争论.自然辩证法通讯,1992(1).
[12]陈美东.中国古代天文学思想.北京:中国科学技术出版社,2007.
[13]李约瑟.李约瑟中国科学技术史:第3卷数学、天学和地学.梅荣照,等译.北京:科学出版社,2018.
[14]方东美.中国人生哲学.北京:中华书局,2012.
[15]聂启阳.“他山之石”:张载“太虚即气”命题的天文学初诠.自然辩证法研究,2021(8).

注释
1日月及五星左旋说到了明清之际几成沉寂之势,但清代梅文鼎、安清翘等人一直在“左旋说”的基础之上,对左、右旋说进行融会贯通,提出一种新的“左旋说”。可参看杨小明:《梅文鼎的日月五星左旋说及其弊端》,《自然科学史研究》2003年第4期,第351—360页;杨小明、黄勇:《日月五星左、右旋之争:安清翘的左旋会通》,《华侨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6年第1期,第101—109页。
2与今人理解的恒星不同,古人所谓的恒星即“经星”,强调其相对恒定不变之意。古人将恒星划入三垣二十八宿的体系之中,在这个体系中,各个星官之间的相对位置大致保持不变。虽然在“浑天说”的宇宙模型下,天左旋,恒星亦随之旋转,但恒星彼此之间是相对静止的状态。古人所谓“恒星不动”,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而言的。
3对大地是否旋转和如何旋转的问题,陈美东概括了五种不同理解:1.朱熹、黄瑞节等态度不明。2.李光地根本否认大地自转,认为大地不动。3.王植认为大地不是自转,而是在天中平移,主张“地有四游”。4.王植也主张大地向左自转,并且认为这是天左旋的动机。5.王夫之认为大地向右自转,因此他主张“地气乘机左旋于中”一语中的“左旋”实应为“右旋”。参看陈美东:《中国古代天文学思想》,北京:中国科学技术出版社,2007年,第508—509页。
4张载的“左旋说”认为太阳的运行速度快于月亮(东西方向),这确实与南北方向上月亮快于太阳相矛盾,张载也没有就这一问题进行过相关讨论,但除了这一点,王夫之针对张载的其他几条质疑都值得商榷。
5陈赟认为“太虚”可被视为“天之实”,是天的本然之体性,但“太虚”并非天之道,因为天之道必然通过气化而呈现,而在“太虚”那里并未发生“一阴一阳”的运化。可参看陈赟:《从“太虚即气”到“乾坤父母”:张载本体论思想的结构——以船山〈张子正蒙注〉为中心》,《南京社会科学》2019年第2期,第44页。
6古人又将“恒星”称作“经星”,将“七政”称作“纬星”。关于经星之天和纬星之天之间的差异,可参看李腾:《张载理学体系探究——以〈正蒙〉为中心》,《聊城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2年第2期,第11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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