夯实文献根基 探赜南轩学脉

作者：张加才(北京语言大学)

来源：全国古籍整理出版规划领导小组办公室编：《古籍整理出版情况简报》2026年第4期，总第662期（审校：彭丹华）

夯实文献根基 探赜南轩学脉

——评《张栻诗文集编年笺注》

张加才

(北京语言大学)

张栻（1133—1180）是南宋时期著名思想家、教育家、政治家，时人尊为“一世学者宗师”，与朱熹、吕祖谦并称“东南三贤”，在南宋学术史上，地位举足轻重。作为湖湘学派的核心人物，他对南宋理学思想的建构与发展贡献卓著，作用不可替代。然而，由于历史原因，其著作在流传过程中多有散佚、版本淆乱，诗文的编年、注释亦长期缺乏系统整理，这一直是制约张栻及南宋理学研究深入的一大瓶颈。近期由巴蜀书社出版的杨世文著《张栻诗文集编年笺注》（下称《笺注》），凭借扎实的文献功底与严谨的考证方法，对张栻诗文进行全面的校勘、编年、注释与辑佚钩沉，为南宋理学研究奠定了更为坚实的文献基础。这部著作既是近年南轩学（张栻）研究的重要成果，也为传统文集整理提供了可资借鉴的范例，其学术价值与文献意义值得深入探讨与阐发。

壹

版本校勘：

正本清源，择善而从

张栻诗文集的版本流传脉络复杂，自朱熹淳熙甲辰（1184）编定四十四卷本《南轩文集》始，历经宋、明、清三代递刻，衍生出宋残本、明刻本、清刻本等诸多版本，各本文字歧异、篇目增删不一。《笺注》的首要贡献，便是对《南轩集》版本系统进行了全面梳理与校勘，实现了文献的正本清源。

《笺注》清晰梳理了《南轩集》自宋至清的版本传承：宋本为朱熹编定的淳熙本，今存台北故宫博物院的宋残本，为宋宁宗时翻刻本，虽缺十六卷，却为现存最早的版本；明代有弘治、正德诸本，以嘉靖元年（1522）刘氏翠岩堂慎思斋刊本（刘本）校勘最精、流传最广；清代则有华氏本、四库本、道光本等十余种，其中道光本合刻《论语解》《孟子说》与诗文集，成为后世《张宣公全集》的基础。在版本选择上，《笺注》并未盲从宋本，而是秉持“择善而从”的原则，以校勘精审、易得通行的明嘉靖刘本为底本，将宋残本作为核心校本，同时参校明、清诸本及《永乐大典》《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等文献，形成了底本定基调、校本补阙失、其他文献广佐证的校勘体系。

宋残本作为现存最早的版本，其校勘价值被《笺注》充分发掘。通过比勘发现，宋残本与刘本在篇目、文字上多有重要差异：如宋残本卷十一多出为吴仲权所作《敬斋记》，可与刘本《书赠吴教授》互证；卷三十《答陈平甫》比刘本多五则学术答问，为研究张栻对《论语》《孟子》及乃师胡宏《知言》的解读提供了新史料；卷十四《经世纪年序》等篇，文句更胜刘本，彰显了宋本的文献价值。同时，《笺注》亦客观指出宋本的缺憾，如其《潭州重修岳麓书院记》文字虽近古本，却存在“婺源邵颖”的地名讹误，且无文末纪年，终以通行本补正。这种不唯古、不唯新，唯实之从的校勘态度，避免了版本崇拜的偏颇，确保了校勘结果的可靠性、准确性。

在校勘实践中，《笺注》不仅对异文进行细致比勘，更注重结合语境与张栻的学术思想判断文字正误。如刘本将“四序列钟卣”误作“四序列钟卤”、“予忧日忡忡”误作“予忧日冲冲”，《笺注》据四库本、道光本及《南轩先生诗集》予以校正。对《吏部侍郎李公墓铭》中“及免先大夫丧”等七处讹误，依托《永乐大典》所引原文逐一订正。同时，广泛征引历代经史、方志、总集、类书，将校勘与文献考证相结合，使每一处校改都有坚实依据，既解决了版本淆乱的问题，也为后续的编年与注释奠定了可靠的文本基础。

贰

诗文编年：

考镜源流，还原思想轨迹

张栻现存五百余篇文、四百余首诗赋，另有百余篇佚文佚诗散见于各类文献，这些诗文既是其生平交游、政治活动的直接记录，也是其理学思想从形成到成熟的鲜活载体。然《张宣公年谱》（胡宗楙编）之类的相关资料，简略粗疏，对诸多诗文的写作时间语焉不详，难以勾勒其思想发展的清晰脉络。《笺注》的重大贡献，便是通过严谨的文献考证，对张栻诗文进行系统编年，实现了“以文证史、以史释文”的有机结合。

诗文编年的难点在于背景考索与人物考证，许多诗文因涉及的人物、事件无直接记载，其写作时间难以确定。《笺注》以张栻的仕履、交游为线索，广泛征引宋人文集、年谱、方志、金石等文献，通过人物考证、事件系年、文献互证等路径，考定了诸多诗文的写作时间。如《王长沙梅园分韵得林字》与《王长沙约饮县圃梅花下分韵得梅字》两首诗，因“王长沙”身份不明，系年存疑。《笺注》从王柏《跋文公梅词真迹》、《瀛奎律髓》案语中考证出“王长沙”即王柏祖父王师愈，结合朱熹《中奉大夫直焕章阁王公神道碑铭》与王柏《复陈本斋》的记载，确定王师愈乾道四年知长沙县、六年召对，进而考定二诗分别作于乾道四年与五年春，还原了张栻在长沙的交游场景。

对于涉及特定典故、地名的诗文，《笺注》则通过典故溯源、地名考实进行系年。如《时为桂林之役斜川前一日刑部刘公置酒相饯》一诗，已知张栻淳熙二年（1175）知静江府（治地在今桂林）、经略安抚广南西路，《笺注》从诗中“斜川前一日”的典故入手，考定“斜川”典出陶渊明正月五日《游斜川》诗，进而确定此诗作于淳熙二年正月四日。这种将典故、地名与史实相结合的考证方法，使编年结果既符合诗文语境，又与张栻的生平轨迹相契合，结论令人信服。

《笺注》的编年并非简单的时间系年，更注重通过诗文的时间排序，还原张栻学术思想的发展脉络。张栻与朱熹的七十四封论学书信，时间跨度长、讨论问题广，涉及太极、仁、察识涵养、《知言》疑义等理学核心问题，《笺注》通过对这些书信的编年，清晰展现了二人从分歧到交流、从辩难到互补的思想互动过程。对张栻在知静江府（治地在今桂林市）经略安抚广南西路、知江陵府（治地在今荆州市）安抚荆湖北路等所作诗文的系年，则勾勒出其任地方官时的政治主张与民生情怀，印证了其“经世致用”的湖湘学派特质。尤为可贵的是，《笺注》对《江陵到任谢表》的系年，结合朱熹、吕祖谦的书信及张栻丧妻、丧子的史实，考定其作于淳熙五年（1178）八月下旬，纠正了传统记载的偏差，为研究张栻晚年的仕履与心境提供了准确依据。

编年工作的背后，是对张栻生平、交游、学术的全面梳理与准确把握。《笺注》不仅考定了每篇诗文的写作时间，更通过对文中涉及的人物、事件的考证，构建起张栻的交游网络与学术谱系，使这些诗文成为研究南宋中期理学发展、士大夫交游的第一手资料，其价值远超单纯的文献整理。

叁

注释考辨：

扫除障蔽，探赜思想内涵

张栻诗文兼具理学思辨与文学意蕴，其中涉及大量的人物、地名、典故与理学范畴，加之时代变迁，今人阅读多有障碍；而部分人物、事件因文献记载缺失，成为解读的难点。《笺注》的注释工作，以“扫除阅读障碍、阐释思想内涵”为目标，涵盖人名地名考证、典故诠解、疑难字词释义等方面，同时注重结合张栻的理学思想，以实现文献注释与思想阐释的统一。

人物考证是注释的重点，也是难点。张栻诗文中提及的“广德兄”“四九兄”“但能之”等人物，其身份在张栻文集中无直接记载，《笺注》通过跨文献考证，逐一厘清其身份与生平。如“广德兄”“四九兄”，《笺注》从史尧弼《与张丞相》、杨万里《范公亭记》、陆增祥《八琼室金石补正》等文献中，考证出其为张栻堂兄张杅，字戒仲，不仅厘清了人物身份，还考定张杅乾道七年（1171）寓居吴兴、淳熙元年知广德军的经历，为解读《六月晦发霅川广德兄与诸友饮饯于渔山》等诗提供了背景。对《送但能之守浔州》中的“但能之”，则从杨万里《淳熙荐士录》、陆游《老学庵笔记》、光绪《临桂县志》中考证出其为但中庸，字能之，容州北流人，淳熙初知浔州。这样，读者得以理解此诗的赠别背景，也进一步知悉张栻的交游范围。

对于易被误读的人物，《笺注》则通过严谨考证予以辨正。如《答刘宰》中的“刘宰”，《笺注》从《凤墅帖》所收张栻《与子澄知县书》中，考证出此“刘宰”实为刘清之，乾道九年（1173）知宜黄县，纠正了《宋元学案补遗》的讹误，避免了因人物误读导致的思想解读偏差。这种严谨的人物考证，不仅扫除了阅读障碍，更通过梳理张栻的交游对象，展现了南宋中期理学界的交流互动，为研究湖湘学派与浙东学派、闽学的关系提供了新线索。

在典故与字词注释方面，《笺注》兼顾准确性与通俗性，既考定典故的出处与内涵，又结合诗文语境予以阐释。对疑难字词则注明音义，兼顾文字学与语境义。同时，《笺注》对张栻诗文中的理学范畴采取审慎态度，对太极、心性、理气、察识涵养等核心概念，并未做过度阐释，而是明确其为思想史研究的范畴，既保证了注释的客观性，也为后续的学术研究留下了空间。这种“有所为有所不为”的注释原则，使《笺注》既适合普通读者阅读，也为专业研究者提供了可靠的文献基础。

肆

学术价值

《张栻诗文集编年笺注》作为一部系统的张栻文献整理著作，其学术价值不仅在于以编年方式深度整理张栻文献，更在于为南宋理学研究提供了可靠的文本基础，推动了南轩学研究与湖湘学派研究的深入。在版本校勘上，其梳理的《南轩集》版本系统与校勘成果，为后续的古籍整理提供了范例。在诗文编年上，其详实的系年与背景考证，使张栻的生平与思想轨迹更为清晰。在注释考辨上，其严谨的人物考证与典故阐释，扫除了阅读与研究的障蔽。

从更广阔的学术视野来看，《笺注》的出版对南宋理学研究具有重要的推动作用。张栻作为湖湘学派的核心，其思想上承二程、胡宏，下启湖湘后学、蜀学，与朱熹、吕祖谦的思想互动构成了南宋中期理学发展的重要脉络。以往因文献整理的滞后，张栻研究多集中于其理学思想的宏观阐释，而《笺注》为微观研究提供了可能：通过编年的诗文，可深入探讨张栻理学思想的形成与演变；通过交游人物的考证，可厘清湖湘学派与浙东学派、闽学等不同学派的交流与互动；通过辑佚的奏议与方志文献，可研究其经世致用的政治主张与地方治理实践。这些研究的深入，将推动南宋理学研究从学派分立向思想互动转变，丰富对南宋理学整体格局的认识。

同时，《笺注》的整理方法也为传统文集整理提供了有益的借鉴。其校勘考证、诗文编年、注释阐释、辑佚辨伪的完整体系，体现了现代文献学的严谨性。而其“择善而从”的校勘原则、“文献互证”的考证方法、“有所为有所不为”的注释理念，兼顾了文献整理的客观性与实用性，为宋代文人别集的整理提供了可资参考的范式。在传统文化复兴的当下，这样扎实的文献整理工作，既是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也可为当代的学术研究与文化传播奠定坚实基础。

当然，作为一部体量较大（130万字）的文献整理著作，《笺注》难免存在些许缺憾，如部分散佚文献的搜求仍有拓展空间，个别诗文的编年因文献不足仍存疑义，部分理学范畴的阐释可进一步深化。但瑕不掩瑜，这部著作以扎实的文献功底、严谨的学术态度，解决了张栻文献整理中的诸多重要问题，为张栻研究与南宋理学研究打开了新的视野。相信随着《笺注》的出版，南轩学研究将迎来新的高潮，湖湘学派的思想内涵与当代价值也将得到更为深入的发掘与阐释。可以肯定，这部著作不仅是南轩学研究的一个里程碑，也是南宋理学文献整理的重要成果，其学术价值与时代意义将在后续的研究中不断彰显。

作者简介

张加才，北京语言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文化发展研究中心主任。兼任中华孔子学会张栻与湖湘文化研究专业委员会会长。

责任编辑：近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