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皇帝誉为“南国躬行君子”的黔中王学代表
坐着:李渭(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贵州省写作学会会员,铜仁市政协文史专员)
来源:《文史天地》2026年第6期
明代重臣、史学大家郭子章,平定播州杨应龙叛乱后,编著《黔记》。在《黔记·乡贤列传二·理学·参政李渭》中记载:“予师胡庐山先生云,黔中之学,李湜之为彻。”
“彻”字,在古汉语中有“通、透、达”之意,《说文》释为“通也”。郭子章的老师、江右王门学派核心人物、福建按察使胡庐山,用“彻”字评价李渭,是对黔中王学继承人极高的评价。
李渭,字湜之,号同野,明代贵州思南府水德司(今思南县)人,生于正德癸酉年(1513年)十二月。嘉靖十三年(1534年)举人,官至云南左参政。作为王阳明学生蒋信的弟子,李渭与凯里的孙应鳌、贵阳的马廷锡并称“黔中王学后三先生”。李渭深受王阳明“知行合一”“致良知”思想的熏陶与启迪,在此基础上,大力倡导躬行践履、笃实力行,秉持以行为先的理念,并撰写、刻版了《先行录》。其思想之深刻、见解之独到,引得皇帝赞誉有加,赐“南国躬行君子,中朝理学名臣”。李渭将阳明心学从理论思辨引向躬行实践,使“知行合一”不再是口号。

李渭画像
李渭在《先行录》中,深度论述了实践与认知的微妙关系,提出了以行为先的思想,形成了躬行为实的认知理论。他以亲身实践为落脚点,重视日常践行与事上磨炼。在事功建树方面,他对王阳明军事之学钻研颇深,深谙谋略之道,颇具治军才能。于和州(今安徽和县)担任知州期间,“倭贼倡而东至掠芜湖”,一时“留都远近震竦”。李渭临危不乱,果断决策,组织兵民“武悍之士,纪籍而部署之,与诸战守之具,必严以御”(胡松《胡庄肃公集》),凭借周密部署与果敢行动,成功保得和州百姓一方平安。而后调任广东高州府同知,他巧用计谋,退敌兵于无形。太平之时,他常怀居安思危之心,“饬武事,备不虞”。待西贼来犯,李渭亲率所部,披甲上阵,精心布置战阵,以强大的气场与巧妙的战术,令贼寇望而却步,最终引兵退去。他一次次将百姓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功绩彪炳史册。
万历元年(1573年)四月,李渭积极投身“平惠潮,讨朱良宝,克咸厥功……经略惠潮水寨,更置守巡”等重大军事行动的谋划之中,充分展现出卓越的运筹帷幄的军事才能。翰林院散馆授检讨邱禾实由衷赞叹:“先生(李渭)守韶五年,一举卓异,再荐通材,以先生知兵故,是时先生名闻天下。”(《贵州文史丛刊》)云南道监察御史萧重望亦评价:“自先生出,而黔人士始矍然,悚然知俗学之为非矣。”足见李渭在当时不仅以军事才能闻名,更以其先进思想,引领黔地学术风气之转变。南京工部尚书、著名思想家,与李渭、马廷锡并称“黔中王学后三先生”的孙应鳌在《晤李同野》中感慨:“如闻一妙语,为破平生愁。”说明李渭的影响之大。
李渭所著的《先行录》,与哲学的实践论存在诸多共通之处。现代著名教育家陶行知,其思想演变历程便深受实践论的影响。陶行知先生原名陶文濬,最初受王阳明知行合一思想触动,毅然改名陶知行;而后,随着对知行关系理解的不断深化,尤其是对实践重要性的深刻认知,再度更名为陶行知。两次改名,鲜明地表达出陶先生对中国传统文化,特别是儒家文化的坚定尊崇与传承。他深知,先行实践意义非凡,若无实践作为基石,认识便成无本之木;无法深刻理解实践,也难以正确把握认识的本质。认识的产生源于实践的现实需求,而实践的终极目标则是推动世界朝着更美好的方向发展。
李渭从贵州偏僻大山乌江之畔走出,于云南任职期满致仕回乡后,便全身心投入到两大重要事业中。一方面,他在黔东北地区广纳弟子,倾心传播心学思想,力求将先进的学术理念传递给更多乡人;另一方面,他深入思考如何助力贵州子弟突破地域限制,融入中原文化,实现交融发展。李渭曾言“世习舛戾,仁道湮塞。渭以攰身,力追先哲”,他胸怀大志,虽历经艰辛却矢志不渝,以顽强的毅力与决心,努力追寻先哲的思想足迹。他秉持踔厉奋发的精神,在实践仁学的道路上坚定前行,发出为仁学“直拼死方休”的豪迈誓言。李渭求仁为宗,以“仁”为思想根本与价值核心,认为仁是整个体系的出发点。他所倡导的仁学,实则为正统儒学思想的延续与传承。他在外地为官期间,积极创建求仁馆,于繁忙政务之余,常与师生齐聚学馆,共同探讨学术,交流思想;回归家乡思南后,更是将讲学之所命名为“为仁书院”“为仁堂”,以此彰显其对仁学的执着坚守与传承弘扬。
李渭在倡导“为仁”的基础上,将自己的书斋命名为“毋意轩”,“毋意”即“去欲”之意,这也是“为仁”。人若欲望过度膨胀,便极易陷入搜刮民脂民膏的深渊,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基层官吏,皆可能因此走上罪恶之路。约束治下百姓遵规守纪相对容易,要彻底消除为官者心底潜藏的贪婪欲望,却难如登天。李渭深刻领悟“毋意”的精髓,他的学习与实践皆源于内心的真实认知,并非依赖对书本知识的机械记忆;思考问题时,始终秉持实事求是的态度,杜绝凭空想象,顺应人心与自然规律。正因如此,他内心澄澈明亮,追求真理的精神坚定如磐,不受外界任何力量干扰,真正做到了无私无畏。
李渭的“仁”源自去除欲望。归根结底,要通过不断学习,涵养高尚的道德品质。李渭曾因公事留宿廉州公署,在梦中,三条蛇悄然爬来,紧紧缠住他,李渭奋力挥击,终将三条蛇驱赶。次日清晨,合浦官吏携上等美珠前来送礼,化州、吴川官吏亦带着纯净白金登门“孝敬”,皆遭李渭严厉斥责。待三位官吏离去,李渭不禁自嘲:昨晚三蛇缠身之梦竟如此灵验。
这实则是“毋意”“去欲”“养德”的生动例证。金银珠宝本为普通物件,却因人为赋予特殊价值,成为众人欲望争抢的目标。本故事中的蛇,象征着贪欲、妄念,极易蒙蔽人的心灵。唯有奋力挥杖驱赶,才能守护个人心灵的纯净,坚守天理与本心,这正是“毋意”工夫透过“仁”的深刻体现。
李渭的“毋意”对于学习而言,有较大的指导意义。学习若仅靠静坐苦读,读书人往往沦为知识的被动接收者与简单搬运工;而“毋意”之于学习,是开启智慧、增长见识的内在动力源泉,也是立德树人、确保知识能够真正服务于社会的关键所在。在王阳明“知行合一”思想风靡天下之际,黔中王学积极响应。孙应鳌全面、系统地继承了王阳明“知行合一”思想,并从本体工夫层面进一步发展完善王阳明学术体系。
李渭先行为用,强调实践优先,将认知转化为具体行动,以行显知。在致仕回乡后,他另辟蹊径,进行了独树一帜的全新探索,其以行为先的思想,如同一道耀眼的光芒,照亮了黔中大地。
回顾李渭的一生,可谓功绩卓著、波澜壮阔。在华阳任职时,他勇除奸贼,安抚受灾群众,带领百姓兴修水利,改善民生;在和州,他大力倡导办学之风,坚决抵制官吏贪腐,为国家每年节省财政开支数千万;在高州,他虚心拜访湛甘泉,潜心请教理学问题,积极修复书院,并亲自前往学校授课讲学。同时,他根据地方防御需求,亲赴前线,排兵布阵,保得一方平安;辗转广东、云南等地工作期间,他大胆创新,积极开展乡村治理实践,建立了不朽功勋。
1571年,李渭政绩被朝廷考核为“卓异”,受邀去北京,皇帝赐“衣一袭、钞百锭、宴礼部”(《明穆宗庄皇帝实录》)。

《国史献征录》载李渭生卒年号
李渭《先行录》应时而生,当时东林党首领之一邹元标被贬谪至贵州都匀,李渭特邀其为《先行录》作序。邹元标阅后,大赞道:李先生的思想何其伟大!李渭《先行录》深刻揭示,行知本为一体,提及行,知便蕴含其中;谈及知,行亦与之相伴。学习绝非整日空谈方法,关键在于付诸实践,唯有在实践过程中,方能增长才干,成长为对国家、对社会有用之人。
邹元标读完《先行录》后,深刻反思自身,意识到此前未能正确处理“知行合一”的关系,亦未做到以身作则。有感于李渭的思想,他表示应以李渭的躬行实践为榜样,漫漫人生之路,唯有即刻行动,才能不断前行。邹元标最后大力倡导:但凡理学追随者,皆应依照李渭《先行录》下工夫,尊崇李渭探究问题的思路、方法与观念,此乃个人成人成才的最佳路径。
实践是获取真知的重要途径。在个人成长历程中,理论知识学习固然重要,但仅仅是获取知识的一部分。实践才是将所学知识转化为个人经验的关键所在。人们在学习中收获快乐,于实践中探寻真知。一个人只要勤奋实践,就能在过程中领悟属于自己的人生之道,塑造独特的自我。
李渭的先行思想,是学术发展与时代需求相互交融的结晶,具有极高的理论创新价值与鲜明的时代特色。《先行录》犹如一把利剑,直击晚明“良知现成论”等空虚学问的要害,起到了有力的抨击与补救作用。
都察院佥都御史萧重望感慨:读《先行录》,方知为学、为官、做事皆有章可循、有规可依。李先生的《先行录》《大儒治规》,如醍醐灌顶,令人茅塞顿开。学习这些知识,能让我们在工作中得心应手,内心也变得更加清明。李先生的先行思想揭示事物本质宗旨,启迪人们的智慧,破解千古难题,救治时弊,作用非凡。云南学者在对比李渭与罗近溪(罗汝芳)后认为:罗近溪擅长讲论心性本体,李同野(李渭)则专注躬身践行,当地祭祀供奉李渭的规格大大高于罗近溪。山东提学使刘谦吉撰文说:“李同野先生(即李渭)以荒裔崛起讲学,虽传灯文成(即王阳明),实开黔中,前此所未有。是忠义文章、经济理学,程番诸郡莫有思南若者。”(《思南府续志》)充分肯定了李渭在黔中学术发展史上的开创性地位。
李渭的学术成就得到当时及后世的高度认可:江右王门重要代表人物之一郭子章在《黔记》中专为其立传。清代学者莫友芝评价:“李渭倡理学,重躬修,教孝弟,行《四礼》,返朴还淳,士骎骎慕孔孟,排释老,习俗一归于正。”
李渭以躬行践履、笃实力行为准则,在守正创新中激活文化生命力,成为后世学者敬仰与追随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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