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中华文明课堂·系列讲座·第十讲《东亚儒学视域下<孟子>在日本的传播与影响》
来源:“武夷论道”微信公众号
时间:孔子二五七七年岁次丙午五月廿七日丙戌
耶稣2026年7月11日
活动纪要
2026年7月9日,由中国人民大学、中共南平市委、南平市人民政府和武夷学院共同主办,中华文明武夷研究院、中国哲学史虚拟教研室、南平市朱子文化传承发展中心和南平市图书馆共同承办的“2026中华文明课堂”系列专题讲座第十讲在南平市图书馆理学馆举办。
本次讲座特邀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日语学院副院长、副教授、硕士生导师张晓明担任主讲,题为《东亚儒学视域下<孟子>在日本的传播与影响》。讲座采取线上线下相结合的方式,来自多所高校的师生和儒学文化爱好者共同参与。

讲座伊始,张晓明老师以明代谢肇淛《五杂俎》中一则著名记载引出问题:“倭奴亦重儒书,信佛法,凡中国经书皆以重价购之,独无孟子,云:有携其书往者,舟辄覆溺。”这一说法暗示《孟子》因某种禁忌而未能传入日本。然而,日本学者松下见林在《异称日本传》中明确反驳:“日本有孟子有千余年”,认为所谓“携孟覆舟”纯属讹传。藤原贞干《好古日录》引清原业忠之言,称《孟子》为“未施行之书”;桂川中良《桂林漫录》则直言《孟子》为“禁忌之书,与日本神之御意不合”。这些相互矛盾的记载构成了讲座的问题意识起点:《孟子》到底有没有传入日本?如果传入了,又是以何种方式、在何种程度上影响了日本的思想与文化?
针对以上问题,张老师从三个方面展开论述:
一、《孟子》与日本古代律令史书
张晓明老师指出,从现有文献来看,《孟子》传入日本的时间不晚于平安时代(794-1185)。最直接的证据是藤原佐世奉敕编纂的《日本国见在书目录》,其中明确著录“《孟子十四卷》 齐卿孟轲撰,赵岐注”及“《孟子七卷》陆善经注”。这是日本现存最古老的汉学目录中关于《孟子》的最早记载,证明九世纪末《孟子》及其不同注本已在日本流传。
除目录学证据外,张老师还从日本古代律令史书中发掘出《孟子》被引用的痕迹。平安时代前期惟宗直本为《养老令》所作注释《令集解》(约868)中,更直接援引《孟子·梁惠王》“七八月间旱,则苗槁矣”的文句。飞鸟时代圣德太子《宪法十七条》(604)第十二条中有“国非二君,民无两主,率土兆民,以王为主”之语,与《孟子·万章》“天无二日,民无二王”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主旨高度吻合。《日本书纪》(720)卷三“神日本磐余彦天皇”篇中使用“大丈夫”一词,虽与《孟子·滕文公》中“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在词义上略有差异,但已明显受到孟子思想的影响。
基于以上考察,张晓明老师将《孟子》在古代日本的传播特征概括为两个方面:一是飞鸟·奈良时代史书中对《孟子》字词的引用,二是平安时代律令中对《孟子》文句的援引。这表明《孟子》在日本的古代传播尚处于接受阶段。但是,明确能够确定《孟子》传入日本的应该还是《日本国见在书目录》的记载,也就是说《孟子》传入日本的时间不晚于平安时代(794-1185)。且随着不同注释版本的传入,接受程度在不断深化。
二、《孟子》与日本中世五山禅林
镰仓、室町幕府时期,日本仿照南宋官寺制度设立镰仓五山和京都五山,禅林成为佛儒交汇的中心。往返于中日间的禅僧在传播佛教的同时,也将大量儒家经典传入日本。
张晓明老师重点考察了几位关键人物。入宋僧荣西两次赴天台山,带回《天台章疏》六十余卷;律宗僧人俊芿于南宋庆元五年(1199)入宋,嘉定四年(1211)返日,带回儒道典籍二百五十六卷,森克己推测其中极可能含有“四书”等朱子学文献;圆尔辨圆于南宋端平二年(1235)入宋,淳祐元年(1241)返日,带回经籍数千卷。据《普门院经论章疏语录儒书等目录》(1353)记载,圆尔辨圆携回的典籍中明确包括“孟子精义三册”“晦庵集注孟子三册”等,东福寺至今仍藏有圆尔辨圆带回的宋椠本《无垢先生中庸说》。
除了入宋僧人外,从中国东渡日本的僧人,也在《孟子》在中世日本传播的过程中起到了相当重要的作用。赴日中国僧人兰溪道隆在《兰溪和尚语录》中以“浩然之气”“至大至刚”等《孟子》概念讲述佛法,体现了佛儒二教合一的思想倾向。
更值得注意的是,五山禅僧开始批判性地认识《孟子》。临济宗高僧虎关师炼(1287-1346)在“瞽瞍杀人论”中,立足禅宗“心性本体论”,批评孟子“只知无欲,不知不仁”,认为孟子过度强调法律与个人道德,未能继承尧舜以“道”化育天下的政治智慧。室町时代的中岩圆月(1300-1375)则在“仁义篇”中探讨了孟子“辟杨墨”和“义利之辨”,指出杨朱为我属不义,墨翟兼爱属不仁,并认为孟子并非真正反对“利”,而是反对梁惠王式的“功泽之利”,主张具有天下大义的“利”。此外,《孟子》还影响了江西龙派、横川景三等禅僧的汉诗创作。
张晓明老师总结认为,《孟子》在中世五山禅林的传播主要体现了三个方面的特征:第一,五山禅林以孟论佛,显示出佛儒二教合一的思想倾向;第二,孟子思想引发了五山禅僧在思想上的变革,开始批判性地认识《孟子》;第三,《孟子》催生了不少优秀的五山汉诗作品。《孟子》在中世五山禅林的传播标志着日本批判性认识孟子思想的开始。

三、《孟子》与日本近世儒学
进入江户时代,德川家康深刻认识到朱子学对于治世的重要性。德川家康在重用藤原惺窝(1561-1619)、林罗山(1583-1657)等儒学者积极推广朱子学的同时,自己也勤于研读朱子学“四书”。关于“四书”在日本的传播,张晓明老师就“潭阳刘孔敬校阅”《四书大全》进行了考述,不仅考察了清代《福建通志》对“潭阳”的记载,还挖掘了“建阳刘孔敬”的相关史料。
讲座围绕《孟子》与近世日本政治思想的关系展开了深入分析。关于“汤武放伐”问题,林罗山在庆长十七年(1612)为德川家康侍讲时,将“天命—人心”作为政治合法性的双重标尺,提出汤武革命既是“应天命”的宇宙论事件,更是“顺人心”的伦理实践。同年六月,德川家康再次询问时,林罗山更直白地指出“天下人心归而为君”,将统治者合法性置于民心向背之上。张晓明老师指出,这一对话发生在德川家康发动大坂冬之阵的两年前,林罗山的解释表面阐释“汤武放伐”的合理性,内里暗示德川家康取代丰臣秀赖的正当性。与此相对,山鹿素行以“天地—阴阳”的自然秩序论证君臣之分的绝对性,认为即使面对桀纣之暴,“下克上”仍属非道,彻底否定革命权,展现了江户儒学内部对革命合法性的深刻分歧。
在思想创造方面,伊藤仁斋于宽文三年(1663)提出古义学,否定《大学》《中庸》在“四书”体系中的核心地位,构建了仅以《论语》《孟子》为核心的经典体系,采取“语孟互解”的方式重新阐释《孟子》,背离了朱子学的思维模式,体现了《孟子》传播中的张力与创造性。此外,山井鼎在编写《七经孟子考文》时广泛利用明版《十三经注疏》及日本所藏古写本、古活字本,展现了中日典籍交流的深厚基础。近世末期,阳明学者吉田松阴在野山狱中为囚犯讲解《孟子》,著成《讲孟劄记》。面对佩里来航及一系列不平等条约,他从“义利之辨”出发,批评幕府“舍义理论功效”的外交政策,将《孟子》阐释从义理注释转向现实社会问题,显示出实学特质。
张老师指出,《孟子》在近世儒学思想中的传播是以《孟子》注释文献的多样性为前提的,在这一前提下,日本近世的儒学者根据不同的立场、思维模式等重新阐释了《孟子》,从而进一步构成了近世儒学对《孟子》再阐释的多元性。

张晓明老师最后总结指出,《孟子》在日本的传播是东亚儒学连续性与整体性的重要表现,经历了一个接受、批判与再阐释的连续性历史过程。在古代,它促进了日本律令史学体系的构建;在中世,它丰富了五山禅林的思想资源,提高了禅僧的儒学修养;在近世,它不仅促进了东亚儒学学派的学术交流,更发展成为解决现实政治问题的实学。《孟子》在日本不同历史阶段传播中所呈现的多元性、多样性特征,是日本不断寻求孟子思想与本土政治、思想、文化相融合的历史必然,也进一步证明了中国儒学在东亚传播过程中的连续性与整体性。这一研究不仅深化了我们对中日文化交流史的认识,也为理解儒学在东亚地区的现代意义提供了重要视角。
本次讲座从东亚儒学的视域,考察《孟子》在古代[古坟时代(250-592)、飞鸟时代(592-710)、奈良时代(710-794)、平安时代(794-1185)]、中世[镰仓时代(1185-1333)、室町时代(1336-1573)]、近世[安土桃山时代(1573-1603)、江户时代(1603-1868)]的传播轨迹。为理解《孟子》在日本的传播与影响提供了重要视角。

责任编辑:近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