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丰：“民胞物与”的思想内涵与义理结构

来源：“解释”微信公众号

时间：孔子二五七七年岁次丙午六月廿三日辛亥

          耶稣2026年8月5日

2026年7月7日上午，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研究员刘丰为“经典与解释”暑期讲习班的学员们带来题为“‘民胞物与’的思想内涵与义理结构”的讲座。讲座由中山大学哲学系教授陈畅主持。

刘丰老师在讲座中

陈畅老师主持

讲座围绕“民胞物与”的主题，从思想渊源、哲学依据、内在张力及社会理想等维度展开了系统深入的讨论。刘丰老师首先简单介绍了张载的“民胞物与”思想。这个思想在张载的《西铭》中明确被提出。《西铭》全篇不过二百余字，但字字皆以儒家经典为依据，受到各派理学家的共同推崇。全篇以“乾称父，坤称母；予兹藐焉，乃混然中处。故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与也”三句为核心，表达了万物一体的思想。

放眼整个中国哲学史，“民胞物与”反映了中国哲学尤其是儒家哲学的一贯主张，有其长久的渊源与影响。例如，《尚书》提出“协和万邦”，《礼记》主张“天下大同”。孔子最早在“亲亲”的意义上提出了“仁”，孟子接着讲“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程颢提出“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以手足痿痹况喻“不仁”。王阳明也讲“天地万物一体”。同时，“民胞物与”的思想也反映了中国文化的独特性。正如侯外庐指出，由于中国的“亚细亚生产方式”，血缘关系在历史发展的过程中没有被完全瓦解。血缘关系的长期存在构成了中国文化的一个特点，儒家主张的人伦秩序正是建立在此基础之上。而“民胞物与”思想充分体现了这一特质。因此，“民胞物与”完全能被视为中国哲学、中国文化的一个标识性概念。

刘丰老师指出，“民胞物与”的哲学理论依据是“气”。张载讲“太虚即气”，气是宇宙万物的统一性所在。“吾身”与“天地”之所以能够关联起来，根本依据也是“气”。王阳明讲“草木瓦石皆有良知”，紧接着也讲“同此一气，故能相通”。可见，从张载到王阳明，“一气贯通”始终是解释万物一体思想的重要理论依据。同时，“民胞物与”中的“物”也不能在现代意义上理解为与人无涉的客观之物。在中国哲学尤其是儒学的脉络中，“物”往往是与人相关、具有道德属性的事物。

“民胞物与”思想与儒家的“人禽之辨”“人为万物之灵”观念之间存在张力。如何在坚持“人为万物贵”的同时主张“民胞物与”？朱熹在《西铭解》中，通过“理气同异”的讨论解释了这一问题。人与万物在“理”上相同，在“气”上相异。人得“气”最全，故人与人称为“同胞”；物虽禀“气”与人不同，但也源自天地，故可称为“物与”。这一解释将同一性与差别性统合了起来。

在儒家传统内部，“民胞物与”与“天下一家”“四海一家”“四海之内皆兄弟”等思想之间也存在着张力。杨时曾向程颐提出疑问：“民胞物与”与墨家“兼爱”有何区别？二程与朱熹以“理一分殊”来回应这一问题。“理一”指向普遍性的仁爱，如同“四海之内皆兄弟”；“分殊”则指向儒家必须坚守的亲疏远近、尊卑贵贱的人伦秩序。只讲“理一”便会滑向墨家，必须将“理一”与“分殊”结合起来，才是对“民胞物与”的完整理解。刘丰老师认为，“理一分殊”未必是张载本人讨论“民胞物与”的主题。但是从哲学史的角度来看，二程与朱熹等人对此作出了一种“创造性的诠释”，并且在此后的理学史、儒学史上取得了一种主流地位。这一解释统合了秩序的普遍性与人伦的差等性。

朱熹在注解《论语》时，力图证明子夏所说的“四海之内皆兄弟”有其特殊语境。然而，二者之间的张力在儒学史上由来已久。在早期儒学内部，“仁”与“礼”或“仁”与“义”之间就存在如此相辅相成的关系。“义”在古代就有“杀”的意思。赵岐、孙奭等人对于《孟子》“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的注解也涉及“仁”的普遍性与人伦次序之间的关系。朱熹在解释此句时，用树和江河比喻有机整体内部的层级差异。王阳明也借助身体讨论所谓的“厚薄”问题。如果抹杀了这些分别，那么就会沦为孟子所批评的墨子观点。

最后，刘丰老师认为“民胞物与”也是一种社会理想。张载在《西铭》中描绘的，正是将君臣关系转化为一种血缘关系或宗法关系的理想社会。在《尚书》、《礼记》、孔子、孟子、荀子等思想中，以及北宋以来士人“回向三代”的追求中，这种“天下一家”的理想得到了不同形式的表达。这是一种亲亲与尊尊完美结合的太平之世。在此种理想社会中，人与人皆为同胞，他人的痛苦便是我的痛苦，因此有责任、有义务去解除他人的苦难。由此可见，“民胞物与”作为社会理想蕴含着社会变革的意味，具有积极的、革命性的色彩。

总而言之，刘丰老师将张载的“民胞物与”思想置于整个儒学发展史中加以考察，揭示了这一思想的历史渊源、哲学依据与理论张力，阐发了“民胞物与”作为标识性概念的丰富意涵。

供稿｜顾思鉴、魏誌宏

图片｜韩少玉、曾炫栋

排版｜瞿欣畅

审核｜王彦晶

发布｜刘枫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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