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统论叙事中的许衡
作者:王英(浙江越秀外国语学院副教授)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时间:孔子二五七七年岁次丙午七月十九日丁丑
耶稣2026年8月31日
许衡(1209—1282,字仲平,学者称鲁斋先生)、刘因(1249—1293,字梦吉,号静修)、吴澄(1249—1333,字幼清,学者称草庐先生)在《宋元学案》中被黄百家视为元代最杰出的三位学者。三人中许衡相对来说最为显达,位至中书左丞、集贤大学士、国子祭酒等。不过,即使是许衡也受元朝统治方式所限,他的为政环境并非如一些纪念文字所写的类似君臣际会般幸运,只能说相对于金元之际的杀伐之政来说,元世祖忽必烈急于求治,使此时期士人有了一些可以作为的空间。耶律有尚评价许衡的出处经历说“十被召旨,未尝不起,然卒不肯枉尺直寻而去”,说的是他进退出处中有所持守。而关于许衡的众多评价中蕴含的道统论叙事值得深入思考。
“道统”在今日语言中有广义与狭义之分。从广义上讲,指一事物的历史传统或思想谱系;从狭义上讲,指萌芽于孔孟,主要经过韩愈、二程等人的发展,到朱熹真正塑造完成的“道统”说法。韩愈《原道》中的表述——“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给出了道统论叙事方式的典型,其中包含的连续性与断裂性的统一,被朱熹《中庸序》发扬光大,深远地影响了后来的儒学叙事。道统论经过朱熹及其弟子、再传弟子的努力,在元朝已有较深影响,官方或民间的纪念文字如传记、神道碑、铭、赞等,乃至官方诏诰,都或多或少受到道统论叙事方式的影响。就许衡来说,中统二年(1261)他辞免回乡,朝廷仍诏令他为怀孟路教授,诏诰中有“可令于怀孟等处,选拣子弟俊秀者,举归教育,取作范模。再令董子帏前,有传授之弟子;重使王通门下,皆经济之名臣。毋丧斯文,以弼予治”。以许衡类比董仲舒、王通,可见对于教育在培养人才、培育社会风气方面的作用,元代朝廷也并不颟顸。大德元年(1297)赐谥“文正”,诏书中有“以天民之先觉,膺岩石之具瞻。圣学方湮,惟洙泗之源是泝;嘉谟入告,非尧舜之道不陈……道德博洽斯谓文,中立不倚斯谓正”,纳许衡于尧、舜、孔、孟的统绪之中。至大二年(1309)追封魏国公的诏书中有“天非继圣学之坠绪,则不生命世之大才。国欲与王道之比隆,肆用为烝民之先觉”,将他置于圣学统绪中高度评价。
元统三年(1335)诏敕词臣欧阳玄为许衡写的《神道碑》更加突出了他在道统中的地位:“惟圣元,度越千古。世祖皇帝以天纵之资,得帝王不传之学,上接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以来数圣人之道统,而为不世出之君。河内许先生,以天挺之才,得圣贤不传之学,上接周公、孔子、曾、思、孟轲以来数君子之道统,而为不世出之臣。君臣遇合之契,堂陛都俞之言,所以建皇极、立民命、继绝学、开太平者,万世犹一日也。”其中的道统论叙事风格明显,跨过汉、唐等朝,直接以忽必烈为三代君王道统的接续者,以许衡为孔孟等人道统的接续者。元代作为“北方奄有中原”的政权,更需要争取正统,也更需要争取在道统叙事中的地位,从而增强统治的合法性、有效性。欧阳玄的书写呼应了这一时代需求,虽然其中以忽必烈直承三代道统,以许衡直承孟子,以及双方君臣遇合之契等皆非历史事实,但是道统叙事可以带有发明传统的性质。由于此时期道统的失落,如此书写才有可能承接传统之余绪,从而弥缝断裂、延续治统。
在欧阳玄的叙述中,许衡在苏门与窦默、姚枢隐居时期就“慨然思复三代庠序之法”。“思复三代”是道统论的重要提法,其实当时三人皆为金末底层读书人,治生尚且艰难,很难说已有思复三代庠序之法的大志。欧阳玄还写道:“臣尝观三代而下汉唐君臣,未闻以道统系之者。当世儒宗,或智足与知,仁未足与居也。宋濂洛数公,克绪斯道,然未闻有得君者。世祖龙潜,诸儒请上其号曰‘儒教大宗师’。呜呼!汉、唐、宋创业之主,乌得而有是号哉!此天以道统属之世祖也。先生出际斯运,一时君臣,心以尧舜为心,学以孔孟为学,中外如出一喙,号公‘鲁斋先生’。呜呼!鲁者,曾子传道之器,历代佐命之臣虽欲为此号,岂可得也?非天以道统属之先生乎?”诸儒以“儒教大宗师”称忽必烈,与其说是推敬,毋宁说是希求以夏化夷。“鲁斋”的最初得名,“人见其有德,稍稍从之。匾其斋曰‘鲁’,世因号曰鲁斋先生。”是否关联曾子传道之器尚可讨论。其实这一时期,许衡自家子弟及高第弟子逐渐获得较大政治社会影响力,才是朝廷诏敕欧阳玄为其书写《神道碑》的关键。欧阳玄又道:“故中统、至元之治,上有不世出之君,能表章其臣继述往圣之志;下有不世出之臣,能赞襄其君宪章往圣之心。于是我元之宏规,有非三代以下有国家者之可及矣。”再次拔高忽必烈与许衡在道统史上的地位。
明代士人对许衡的评价也主要肯定他在守护道统上的贡献,不过较《神道碑》的低调,明代嘉靖年间萧鸣凤为其书写的序言中有“在元之时而有先生者出,虽志不得大行,然表彰遗经,开倡绝学,使天下后世尚有所承籍,譬之穷冬沍寒,春意复生,其有功于彝教,何其伟欤!”主要认可其在特殊历史时期对于道统的恢复作用。万历年间张泰征写的书序中有“第明道于道明之日易,明道于道晦之日难。矧天地否塞,冠履变置,于此有人焉出,其言以开太平、继绝学,俾圣人之道不坠,岂不尤难之难哉?”主要考虑到在元朝守道之难度,所以高度评价他在道统史上的地位。万历年间江学诗为许衡写的书序中认为其“能独窥大旨,翼圣道于如线之余”,还言他在道统上是正脉。万历年间怡愉为许衡写的书序中言“先生以理学鸣于冠履倒置之日,而周、程、张、朱之学,赖以续明”。综合来看,明代对许衡的评价主要通过强调元代统治下任道之难,从而肯定他在道统史上的贡献。
到了清代,情况有变。清初易代之际,顺治年间的士人有取于许衡重视治生的观点,也认为治生是士人独立于政权的前提,于此述及较多。然此时舆论重视夷夏之辨,清朝前中期士大夫舆论又重视气节,相应地对许衡仕元的评价存在一些争议。这也是乾隆三十二年(1767)《御制评鉴阐要》出台的舆论背景,其中有“夫衡未为宋臣,仕元并非失节。需才择主,遇合自然,有何可贬?”算是官方定论。清代同为“北方奄有中夏”时期,若如明代士大夫通过强调元代“天地否塞”“冠履倒置”来高度礼赞许衡,则等于在批评本朝,但清代重视朱子学,所以士人对许衡的评价仍肯定他在守护道统上的贡献,凸显他对朱子学的继承。康熙年间张伯行把许衡与朱熹的关系类比于孟子与孔子的关系,言“集群儒之大成者曰朱子,鲁斋先生私淑以成其儒者也”。康熙年间陈正朔言“若元,独先生一人,当程朱氏之风寝微而卓然自立,继先贤之坠绪,譬如支大厦以一木,明孤月于中夜”。此皆认可许衡在继承程朱理学方面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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